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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是入夜的手摇橹船,只能载四五人,船家点一盏小灯站在船头撑船,航线歪歪扭扭全凭心情,一会儿荡到这边来,一会儿又荡到那边去,心情好时,还会哼些小曲。 至于好不好听,就全凭运气了。 今天这位船家唱的......坐在船上的人,怕是运气不太好。 存真关上窗,把贯耳魔音赶出去,小船似一片落叶,顺着河水哗啦啦地飘远了。 还有一周,就要开学了,存真仰面躺倒在床上,惆怅起来。 开学后,她就是高二生了,假前老师说会重新分班,也不知道她会被分到哪里去,她数学不好,不想要数学老师当班主任,也不想去五楼,现在在四楼,跑上跑下都要她半条命,要是去了五楼,等她跑到食堂,哪里还有饭啦。 她也不想和朋友们分开,刚熟悉,就又要分开,她不想。 十几岁的尾巴尖上,少年人的烦恼不过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关紧要的小事,每一件都轻,每一件都重,重到要存真日日惦念,又轻似顺着河流自在飘远的船,晃神的功夫就消失在夜色中。 她翻身,视线划过书桌旁的衣架,那顶帽子挂在最高处,被窗外的月光抹上一层薄雾般的黄,眯起眼睛看,像只小小的月亮。 月亮溜进她的窗。 提前一周开始早睡,每天十点乖乖上床,等到开学这天,存真仍旧差点迟到。 这事儿倒也不怪她,学校七点半上早读,七点十分就要入校,开学第一天调班,又赶上新生入学,才六点五十,路就堵死了。 她干脆下车来,本想拐去巷子,却撞上修路,兜兜转转只能绕回来,赶到学校时已经过了七点一刻。 分班表贴在大厅内墙上,她踮踮脚,看不到。 真是的,这么重要的表,为什么字那么小,又贴那么低,欺负人。 有人来拍她的肩,是她的同桌菁菁。 “菁菁!” 存真扑上去抱她,揽着她的肩蹦蹦跳跳,刚刚还在生气,这会看见好朋友,又立刻高兴起来。 一个暑假没见,菁菁的头发长了,此刻绑一只马尾辫,束得高高的,小尾巴一样晃动着。 “你在哪个班?” “我在九班。”菁菁也很兴奋,“你呢?我没看到你的名字。” “我还没看......” “没事没事。”菁菁拍拍她的肩,“说不准你在十班呢,八班也行,咱俩还是挨着,我下课就来找你。” 大厅挤满了人,你踩我我踩你,两个人手拉着手,说话却要扯着嗓子喊,菁箐安慰她几句,上楼去了,存真努力往人群中挤,先去看十班的,又去看八班的,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倒是在八班名单上看见了另外两位好友,而后是七班,六班......每看完一张纸,就有几个朋友和她分开,存真心里难受,又看完几张,简直要掉眼泪了。 没有朋友,她可怎么活。 挨到二班名单,她深呼两口气才敢去看,还是没有。 一班的名单贴在尽头,和二班隔着一张宣传海报,她背着书包往前,身后,不知谁推了谁一把,有人摔倒了,叫嚷声求救声老师的哨子声吵成一片,存真被迫退后两步,又向前两步,推搡间,鞋子被人踩掉,还没来得及捡,就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这下,她眼圈彻底红了,为了离她远去的朋友,还有离她远去的鞋。 高二第一天,怎么就这么倒霉,都怪学校,都怪开学,人为什么要上学? 存真瞪大眼,努力憋住眼泪,嘴唇死死抿着,生怕露出一条缝,哭腔就要钻出来。 她费尽全力从人群中挤出来,终于在最后一张分班表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只有自己的名字。 她不死心,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又看一遍,的确没有一个与她相熟的朋友。 一班,五楼尽头,班主任秦老师,数学组组长,江湖人称灭绝师太。 崩溃的情绪似海水漫过堤岸,马上就要从眼眶涌出,存真用力梗着脖子,生怕一低头眼泪就要砸下来,她想走,一转身,迎面撞到身后的人,忙退开几步。 只一米远,她又对上她的眼。 居然是那位游客。 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不是北城人吗? 她是转学生? 那为什么没去拿帽子? 她以为她早就回家了。 一连串问题涌上来,存真通通顾不上,此刻看见认识的人,她的情绪开闸泄洪,拦不住了。 紧紧抿住的嘴唇松开一条缝。 她想问,你也在一班吗? 她想说,那太好了呜呜呜呜,还好你也在一班啊—— 她要哭一会儿,哭她今日痛苦的一天,和接下来痛苦的每一天。 然而就在此刻,她的倾诉对象忽然后退一步,扭头走了。 存真悬着一只脚,看那个清秀的背影消失在面前,所有悲伤的情绪全都止住了,取而代之的复杂感受堵住了她的哭腔。 有诧异。 才过去一周,她不记得她了吗?记性这么差,怎么当学霸? 有委屈。 她自认为自己对谁都友好,对谁都热情,朋友们也都真心换真心,从未有人这样待她。 有愤怒。 就算是陌生人,看见你只穿着一只鞋,可怜巴巴的要掉眼泪了,也不会帮忙吗?不会关心吗?这人不是呆子,是冷血、是无情、没心肝、没天理、没王法。 什么远来是客,她就该往绿豆汤里放牙膏。 怎么不毒死你呢! 初识的这个夏日,她还年轻,独属少年人的心思明净澄澈,生不出弯绕,喜欢谁,便亲近谁,问她要不要吃棒冰,问她有没有看游船,话总要多说几句,得到答案则反复咀嚼,见手腕戴了一串茉莉花,就自顾自开心起来——你喜欢茉莉吗,那应该也很喜欢本人的特调绿豆汤啦。 真真牌,独一份的。 欢喜是真的,失落也是真的。 存真不愿承认,人与人之间当真存在天然的吸引,例如她推开窗,一眼便看见她,例如她午后醒来,仍想一眼便看见她,事与愿违,心生失落,不重,像月色落入窗外的江。 尚未学会设防的年纪,总是轻易生出想要和某个人成为朋友的期待,但是这一次,一厢情愿被泼了盆冷水,原本觉得清秀好看的背影变成一记响亮耳光,嘲笑她的满腔热情。 她气结,拧着眉头想,哇,谁要和你做朋友啊! 存真擦掉眼眶里的水汽,一直悬空的脚径直踩在地上,她推开人群,不顾他人错愕的目光,总算在五米外的空地上找到自己的鞋。 她穿上,绑得结结实实的,扛起十几斤重的炸药包上楼去,一口气爬到五层,片刻未歇息,一班在遥远的楼道尽头,她加快脚步,走着走着莫名跑起来,冲到教室时,挂着一头汗。 班里人快到齐了,她一眼就看到她,立刻错开目光,脑袋一扭,两只眼睛看天,情绪写在脑门上。 刚开学,自由选座位,主打先到先得,她来得晚,只剩下靠后几个位置,和第一排正中。 第一排正中自然最好,但她才不要和她坐,存真气还没消,梗着脖子坐到后排。 之后便是交作业、发课表、听讲座、各科老师见面会,熟悉课本外加立规矩,上一秒是笑眯眯的同学们好,下一秒便是心思都给我放在正事上!高二了,明天高三,后天高考! 总算熬到放学,存真飞奔出去,她要去九班找菁菁。 九班在四层另一侧,开学第一天,大家的心思还在假期里,下课铃一响,所有人都忙着回家,然后背着大包小包堵在楼道上,跑不动,走不动,浆糊般凝在一起。 等她逆着人群摸到九班,大门已经挂锁了。 存真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夕阳缓缓下落,光色在她眼中停留片刻,而后暗下来。 后知后觉的疲累爬上她的肩膀。 刚刚在楼道里,她遇到几个高一的朋友,有的分在同一个班,有的在新班级认识了新朋友,大家结伴回家,看见她挥着手喊,真真拜拜。 她只好招招手,说,拜拜。 原本吵闹嘈杂的学校不知何时变得静悄悄的,像是只剩下她一个人,其实她知晓的,真正的分离并非电影渲染那般,先是吊人胃口的预告片,而后花费两个小时描述歇斯底里的哭喊、或是分崩离析的矛盾。 分离总是静悄悄的,只需要一句随意甚至轻松的再见,挥手再见,而后消失不见。 等不及她从五楼跑到四楼。 存真拖着步子慢慢往外爬,像只坏脾气蜗牛,东拔一根草,西踹一颗石,看什么都不顺眼。 野草,石头。 江水,落日,那个女孩。 顺着江水走向落日方向,公交车站前,居然又遇见她。 白日里老师提问,她知晓了她的名字。 何便是何,梦呢,大概率就是做梦的梦,张是哪个?工长张?还是立早章? 存真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末了顿住笔,哗啦啦撕下那一页,攒成团扔进垃圾桶里。 她叫什么,和她有什么关系。 但很快,她还是知道了。 课间发作业本,存真被塞了一摞央求帮忙,课代表们一声连着一声高声询问,于思远坐哪里?王诩晔呢?她也跟着喊,喊到最后一本,只开了个头,便立刻止住,两排牙咣当一声关门谢客,险些咬到舌头。 立早章,何梦章,她嘴上只念了一个字,心里念全了三个字。 念完后嘀咕,那么多本作业本要发,偏偏是那个人的。 又嘀咕,人是无情无义的呆子一个,字倒是蛮好看的。 这么想着,她拿着她的本子看了足有五秒,而后忽然回神,做贼般把本子甩到桌上,像被烫了手。 她心里急,动作也急,力道拿捏不准,作业本顺着桌面滑到座椅,连带着几张试卷,稀里哗啦散在地上。 存真被吓一跳,还未来得及捡,身后的人举着水杯,与她的手忙脚乱打了个照面。 这一次,只相隔半米。 做错了事,心里慌,存真被她盯着看,呼吸顿了两下,她不是故意的,但怎么说?说自己是好心帮忙发作业的?说自己手滑,只是手滑?她心里盘算着道歉,嘴巴又张不开口。 好在课间只有十分钟,存真头一次感谢烦人的上课铃,《欢乐颂》宣告此事到此为止,有什么事四十分钟后再议。 四十分钟后,学校关门打烊,然而此事像是翻不了篇,冤家路窄,公交站相逢,存真心里发憷,但是摔人家东西就是不对,要她道歉,可以,她敢作敢当。 她一鼓作气,上前一步,对方也跟着起身,没看她,盯着看脚下的砖。 做什么?脚下那块砖,有蚂蚁搬家? 存真还未来得及开口,公交车缓缓驶入车站,错过这一班,怕是要等二十分钟,她连忙上车,梦章也跟着上车,一个从前门,一个从后门,隔着四扇窗,十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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