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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谁呢?都是校规逼出来的破毛病。 梦章能行吗?梦章当然不行。 食堂抢饭是高中生一天里最为刺激的竞技项目,学校不许带零食,上过四节课,半个班的肚子都在咕噜咕噜响,所有人饿得七窍生烟,头晕眼花,夺门而出的架势堪称回光返照。 最后一节课,纸条饭卡满班飞,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跃跃欲试的声音海浪般从后排涌到前排,参赛选手们脚尖朝向大门,只等一声下课就夺门而出,存真撑着头,悠悠看了一眼梦章,好好学生坐姿一丝不苟,仍在认认真真记笔记,丝毫未察觉身后暗流翻涌,马上就要把她拍到海底下了。 存真长呼一口气,深觉自己真是猪油蒙了心,答应这么个馊主意,片刻后又觉得好玩起来——她倒要看看今天能吃到什么饭。 存真自小到大都是中游生,严格来说是中等偏上,不算差,费尽全力也爬不上去,偶有松懈也掉不下来,因此是班里最得过且过的那批人,她身边的小伙伴也大多如此,自由随性,从未有过这样一板一眼的朋友。 她要她来家里吃饭,她就真来,要她来吃生煎,早起也来。存真觉得这个人好有意思,像是输入了某种指令的机器人,脑门上写着使命必达四个字,全然不知人与人的交际存在寒暄和客套这回事儿。 知道她们是同班,店里免了她的饭费,她就琢磨着补偿,一口也不肯多吃人家,犹犹豫豫来问:“你要不要我帮忙打饭?” 像被投喂了一筷子食物的流浪猫,想办法对人类好,又没学会撒娇,只好伸一只爪子,拍拍人类的胳膊。 景区猫多,店里时常备着猫粮猫条,流浪猫感激人类总是别出心裁,存真曾收到过两次死耗子。 她开始好奇,这只猫会给她投喂什么呢,白猫在自然界可是最不好混的。 因此,她是以看戏的心态看梦章打这场仗的,果然,下课铃一响,班里的人以瞬移的架势消失大半,梦章起身后脚步一顿,似乎陷入了一种困顿的迷茫,有些想不明白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背影僵直呆滞,而后手忙脚乱地随人流跑出去,慌乱中还踢倒一把椅子。 存真在后排扑哧扑哧笑。 梦章是被人潮裹挟着滚到一楼的,全程跌跌撞撞,前脚跟不上后脚,滚到教学楼门口,上百号人加速向前,她跟不上速度,也刹不住车,被浪拍了两个巴掌,还没回过神,人已经摔在地上了,好在她不爱穿短裤,滚了两圈只擦伤了胳膊,血色迅速渗出来,吓得值班老师连吹四声口哨。 等存真一瘸一拐挨到食堂,两位挂彩的病号打了个照面,简直各有各的惨样,梦章裹了一身土,头发梢都是灰扑扑的,存真远远看见她,还没来得及问话,就见她躲人时侧过半个身子,露出见血的创口。 吓得存真连忙小跑过去,不太敢动她,只围着她的胳膊看:“怎么回事?摔跤了?在哪里摔的?” “在门口。” 伤口当然是疼的,梦章只是强忍着不说,此刻松了口,痛觉忽然叫嚣,她没忍住小小吸了口气,连忙用别的话遮掩过去:“我买到了糖醋小排。” 经此一战,她对自己的战斗力有了充分认知,面前的糖醋小排和椒盐排条应该是她未来两年里最好的成绩,所谓开局即巅峰,此流浪猫委婉的表示,错过这村,以后真只有死耗子了。 吃什么吃,怎么吃?哭着吃?还嫌学校的饭不够咸吗,存真只一句:“你摔坏脑子啦。” 说完不由分说,扯着她往医务室去。 两个病号彼此搀扶,一个伤了腿,一个伤了胳膊,一个凶巴巴,一个懵呼呼,一个是瘸子,一个是哑巴,老师端着茶杯,嘬一口,上下打量:“你俩打架了?” 医务室正在改修,房间里堆满了杂物,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老师转了一圈,搬来一把凳子,存真不由分说按着梦章去坐,然后慢慢蹲下来,伸直受伤的腿,以打太极的诡异的姿势拍了拍她的裤子上的灰。 她是疼的,但她不说,摔倒时是无助的,她没人可说,存真想象着那个场景,想象着梦章来不及拍拍身上,立刻爬起来继续跑的样子,心里自责起来,明知道她不擅长抢饭,她还让她去,是她害她受伤。 “都摔伤了,你还去买饭,你怎么这么一根筋呢。” 梦章说不出好听的话,只简单答:“我答应了。” “那又怎么样,要是把牙摔断了呢,把脸划伤了呢?哪有你这么呆的,呆子、傻子、神经、笨蛋。” 梦章仍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重复刚刚的话,为了表示不一样,加了一个字,“我答应你了。” 答第一句时,她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答第二句时,眼皮轻轻抬起来,存真看见她的眼,干净的、透彻的、与真心连在一起的。 存真忽然想,这双眼睛的主人,一定不会说谎。 她永远不会说谎话。 她帮她拍干净衣服上的土,好奇这人是怎么个滚法,弄得额角都灰扑扑的,她伸手去摸她的头发,梦章下意识去躲,眼睛一瞬间闭起来,像只受了惊的小蝴蝶。 “干嘛。”存真笑,“我又不会打你。” 说着,她擦掉她发丝上的灰尘,指尖下垂,蹭了下她的睫毛。 胡说道:“睫毛上也有土。” 对方还真信,闻声伸手去揉,被存真按住:“手脏,别乱动,现在已经没有了。” 交朋友对存真来说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新环境让她消极了一天,但也只有一天,又一天过去,班里大半的女孩便都是她的小姐妹了。 但她第一次体会到,想和一个人做朋友,最先感受到的,居然是心软。 梦章不一样,甭管她怎么想,反正存真单方面宣布,以后她们就是好朋友了。 在这之后,几个女孩承包了两位病号的饮食起居,叶子、佩佩、小雨、小一......她们喊她真真,亲亲热热,叽叽喳喳,笑闹着说八卦,梦章脸也盲,女孩们差不多的个子,又全扎马尾辫,差不多的嗓音和样貌,她便迷了眼,分不清。 问起要吃什么,梦章每次都答:“都行。” 存真在一旁补充:“不要太腻,不要鱼,不要内脏。” 大家一起吃饭,饭菜都是混着吃的,一桌人想吃谁的就夹谁的,没人客气。 梦章不吃别人碗里的东西,存真喊她夹菜,她活像偷鱼的猫,趁人不备,飞快夹走一筷子,为了遮掩猛咬两口米饭。 察觉她喜欢虾仁,存真就把虾仁都留给她,然后毫不客气地吃光她盘里的椒盐蘑菇,真奇怪,怎么会有人不爱吃炸蘑菇?这玩意可是食堂销冠。 等大家散去,两个人搀扶着回班,存真才小声问:“你不吃蘑菇?” 得到两个字:“过敏。” 存真以一种看天外来物的惊奇眼神看她:“那你说啊!” 存真深觉,以她如此沉默寡言的个性,加上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体格,早晚有一天会被食堂饭菜毒死,毕竟食堂是个敢做月饼炒辣椒的地方。 于是她细细盘问了一番,要她把所有不吃的东西列举出来,再挨个排除掉,预留下几样她能入口的食物,先问过她的意见,再把菜单交给朋友们——该流浪猫肠胃脆弱,不能乱养,只能吃固定品种的猫粮。 梦章问:“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大家了。” 存真回:“要是害你中毒,还要拉你去医院吊水、催吐、洗胃、这才最麻烦吧。” 她看出她的不好意思,领她到叶子面前:“说,谢谢叶子。” 她跟着她点头:“谢谢。” 又到佩佩面前:“说,谢谢佩佩。” 梦章跟着转身:“谢谢。” 女孩们叽叽喳喳回应:“不客气的!” 那......应该喊她什么?梦章盯着存真的马尾辫,她喊自己梦章,又或是何梦章,但自己好像从没有喊过她的名字。 “纪存真。”她犹疑着开口。 “嗯?” 梦章并未想好要说些什么,话音断在这里,对方先一步反应过来,“叫我真真!” “哦......真真。” 那些女孩都是这么叫她的,现在自己也一样了。 第一次月考结束,梦章完美符合存真的预期,拿下班里第三,年级第二十七的标准学霸成绩,成绩单从学校飞回余记面馆,成功蛊惑了存真妈妈的心,转天存真就去找梦章播报:“我妈喊你去家里吃饭。” 梦章心里想问,为什么? 没等她开口,存真已经在问:“吃什么?” 梦章只好点头:“都行。” 上一个问题翻篇了,只能回答第二个。 长辈饭局,自然从头盘问到底,问及在北城的学校,梦章老实交代,六十六中学,听起来倒是挺吉利的,存真妈妈不了解好与不好,又问,那你在你们之前的学校,考多少名? 六十六中生源一般,梦章压力不大,有时前五,有时前十,她照实答。 存真妈妈咂咂嘴:“哎呀呀,你看看人家。” 问及周末都做些什么,天气热,家里空调不灵,找房东修了两次,也不大管用,超过半小时还会漏水,于是梦章总躲去图书馆,市图书馆在她家和存真家之间,分别距离一站地,馆里冷气很足,位置也多,适合做作业。 这一番前因后果解释起来要说好几句话,于是她言简意赅地缩了个句:“去图书馆,离得近。” 又得到一句:“哎呀呀,你看看人家。” 问及有没有人陪她来这边上学,听说没有,更是感叹,这种不用人管就乖乖做作业的小孩,求神拜佛都求不来的啦,存真妈妈还是那句:“哎呀呀!” 存真接话:“你看看人家!” 这么小的小姑娘,一个人来外地上学,饮食起居都没人照顾,听着就怪可怜的,存真妈妈拉着她的手:“你自己住,那可怎么吃饭呀,听阿姨的,以后你就来家里吃,真真总带小同学到家里来的,你就把阿姨这呢,当你自己家。” 总带吗?梦章去看存真,见存真正别出心裁地把卷饼叠成嫩牛五方,叠完,伸直胳膊送到她盘子里。 这样的人,朋友自然很多。 她知道的。 “对啊,说好了啊,以后早上就来家里吃饭,靠窗那张小桌,留给你俩,刚好吃了饭还能结伴去上学,多好啊,爱吃生煎?是吧,阿姨这生煎做的不好吗?” “好。”梦章记住最后一个问题。 “对嘛!好吃就多来吃。” 存真一锤定音:“成!就这么说定了!” 自此之后,梦章每日都来店里吃早饭,店里不收饭钱,把她当文曲星供着,祈祷存真可以近朱者赤,多吸一吸文曲星的学x运,不说进班里前十,进前十五可就烧高香了,她妈能去庙里跪拜磕头,不谢文曲星,只谢梦章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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