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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次出行,她提前半个月就和领导打过招呼,年中事忙,待办比平时多出一倍,她日日不下班,确保端午可以顺利跑路,不用背着电脑。 天热,又不能带伞,那就提前准备降温贴,冰袖、风油精、挂脖风扇、担心没电,还带了一组备用电池。 早就确定的穿搭换来换去,行李箱合上三轮又打开三轮,干脆敞开放着,想起什么通通塞进去,也不管用不用得上,短短三天的旅行,阵仗大的像要搬家。 就这么折腾到出发前一晚,存真兴奋过了头,彻底失眠,两点总算合上眼,四点又忽然吓醒,因为梦里错过了五点的闹钟。 等闹钟真的响起,总算安静片刻的脑子不满被吵醒,开始尖锐叫嚣,她来不及理会,出门前抓紧最后的时间头脑风暴,关门前一秒,匆匆翻开抽屉掏出一盒藿香正气。 梦章不抗热,提前喝一些,以防中暑。 过载的精神堪堪撑到她上车,连轴转的身体终于扛不住了。 一开始是头,许是没休息好,存真头痛欲裂,胡乱吞了一瓶藿香正气,没用。那是着凉了?她又找乘务员要了一包感冒冲剂,泡了大杯热水灌下去,半小时后,头总算好转,身上又开始出虚汗。 紧接着,小腹隐隐胀痛,四肢使不上力气,坐着不舒服,站着更不舒服,只能戴上耳机找冥想视频,试图逼迫自己睡着。 强撑着过了中午,存真被对骂的声音吵醒,身后旅客因为视频外放的事情推推搡搡,她攒着力气起身,想去趟卫生间,刚迈开两步,一旁的阿姨忽然拉住她:“哎呦,小姑娘。” 存真疑惑地看着她,见阿姨怒了努嘴,朝她身后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这日子别穿白的呀,带没带换的呀。” 迟钝的大脑反应了足有五秒,总算回过神,她忙脱下外套系到腰上,阿姨翻出一包纸巾递过来,存真回头看,见座椅上落了一摊深色血痕。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出行第一天,刚好赶上经期。 这两年,存真新添了痛经的毛病,三五次里总有一次格外严重,疼起来时全身冷汗,内脏像是被搅碎了缠在一起。 热敷,红糖水,往耳朵里塞酒精棉花,各种热门冷门的方法挨个试了一遍,都不大管用,只要没吃止痛药,必定会闹上一阵儿不肯消停。 精挑细选的白色半裙上血渍格外扎眼,存真没带卫生巾,事出紧急,只好先用纸巾垫着,火车上条件有限,她勉强清理了一下,硬着头皮回到座位。 乘务员还在处理身后乘客关于“火车是你家开的吗”的争吵,她犹豫片刻,没敢在这战火纷飞的时候当出头鸟,尽量不引人瞩目地擦了擦座椅上的污渍。 还好椅套颜色深,周围人的注意力又全在车厢另一头的热闹上,没人注意到她的局促。 两个大嗓门还在嗷嗷,一个喊:“你牛逼你坐飞机啊!跟我们这些穷人挤什么硬座!” 另一个不甘示弱:“是!一帮穷逼天天在那外放擦边视频!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什么货色!” 狭小的车厢混合着烟味汗味,两方唾沫横飞,你来我往,存真仰头看了看,找不到举手示意的机会。 就在这时,梦章发来消息:“在车上吗?我晚半小时。” 存真回:“好。” 小腹开始绞痛,她弓起身子,趴到膝盖上,身上的冷汗一层接着一层,迷糊睡去,又醒来,刚过半小时,再睡去,又过半小时......不知道醒了几次,身后的大战总算停火。 车要靠站了,存真拦住焦头烂额的乘务员,乘务员听她说完,一脸今天真是倒了霉的悲催,忍了忍压下打工人的疲惫,礼貌说着:“没事您下车吧,我给您处理。” 行李箱放在高架上,附近只剩下零星三四个乘客,存真不想麻烦别人,自己踮脚去拿,箱子太重,她又使不上劲儿,废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总算托住,身上忽然窜出一股热流,她一走神,手上力气松了一半,左手无名指被箱子压着撞到桌角上,痛得存真闷哼一声。 来不及缓口气,乘务员已经来催:“快下车啊,马上到点了。” 存真忙把箱子换到右手,左边口袋的手机忽然震动,她忍着痛,翘起手指掏出查看,是梦章,梦章说,还要再晚半小时。 她们在兴市的时间,从四个小时变成三个小时。 存真看了两秒,没回,反手拽着死沉死沉的行李箱下楼,便利店都在进站口,她转了足有五百米,总算买到卫生巾,裙子上的血迹来不及处理,好在她还带了一条短裤。 卫生间狭小,人又多,被撞到的手指好像要肿起来,她折腾半天总算处理好,特意早起卷了造型的头发全部塌下来,黏腻腻地贴在脖子上。 她问:“你到哪了?” 梦章回:“还在路上。” 一并传来的还有一张照片,山连着山,天底下的山都长一个样,谁知道她在哪里? “堵车,可能要四点半,你先自己转转。” 又要半小时,存真飞快敲击键盘:“我就在这等你。” 来之前,她翻看了上百个推荐帖,兴市不是旅游城市,少有称得上景点的地方,当地人绞尽脑汁答了个废旧棉纺厂和民国影视基地,三十六度的天,这么大的太阳,棉纺厂有什么好转的?她自己有什么好转的? 她同梦章较劲,同自己较劲,人来人往的火车站里,存真忍着痛经,硬生生站到四点,梦章又发来消息:“还在堵车,司机说五点才能到,还好你把包车约在了七点。” 三个小时变成两个小时。 那我呢?存真沉默地看着手机,我就在这儿傻站着等你是吗? 如果提早说好五点才能见面,那她完全可以坐下一班车,而不是天不亮就爬起来,说不定也不会弄脏座椅,弄脏衣服,不会砸到手,她手疼、肚子痛、头疼、腿疼、哪哪都疼。 弄脏的裙子是新买的,预售期等了半个月的。 跨越千难万阻的旅行,期待往往会被拉到满溢,一旦发生变故,一旦产生失望,情绪立刻会无限放大,泛滥成灾。 摇摇欲坠的理性即将被吞噬淹没,什么是非对错?什么事出有因?这一路的险阻未必与梦章有关,但此时此刻,梦章就是源头。 存真问:“所以你五点到是吗?” 得到回答:“应该是,你找个凉快的地方。” “没有凉快的地方。” 这句话是错的。 “商场呢?附近有没有商场。” 商场?北城多的是商场,她来兴市是来逛商场的吗? 这句话是错的。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可以先去,不用等我。” 她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她当真想看什么破音乐节吗? 这句话也是错的。 冲动之下的怨念全部化为强硬的回应,键盘敲击出一句又一句覆水难收的质问,即将发出的最后一刻,手机忽然弹窗,信息提醒,电量不足20%。 情绪被打断,急促的呼吸骤然放缓,存真慢慢冷静下来。 堵车不是梦章的错。 不是,她和自己重复,不是。 可又很难控制不去想,明知道假期会堵车,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出发?梦章不是最喜欢列planAplanB吗? 几点下雨都会提前看好的人,不可能算不到这一点,是没有算?还是不想算?是不是只有自己兴冲冲地跑过来,只有自己期待这场旅行? ——原来,她并不能平静的和她做朋友。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阴沉的天际。 单方面的注视究竟能持续多久呢,不对等的感情又是否会生出恨意,她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自由,她患得患失,她斤斤计较,她无法一直沉沦,只能清醒着痛苦。 无所求必满载而归,她只是......装作无所求,祈求满载归。 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五感也消失不见,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那些熙熙攘攘的热闹统统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只剩疼痛仍像含有剧毒的蛇在身上游走。 直到手机彻底没电,五点整,存真挪动着僵硬的身子去找充电站,等待屏幕亮起的片刻,她心里又升起一点微弱的期待,期待着下一秒就能看见梦章的消息,期待她说我到啦,你在哪里? 然而什么都没有,聊天框仍旧停在那两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上。 疲惫的心点起最后一把微弱的火,愤怒燃烧着逼存真去问:“五点了,你在哪?又要半小时吗?” 只一秒,她逼自己冷静下来——梦章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又有变故,她会提前跟她说。 出什么事了吗? 她发消息询问,等了两分钟,无人回应,立刻拨去电话,打不通......没有关机,但是无人接通...... 什么疲惫、愤怒、失望、伤心,纷杂的情绪通通烟消云散,存真查询着从海城过来的信息,节假日、高峰期、堵车......搜索词换来换去,都是一些无关小事,忽然,一条新闻闯入她的视线。 ——新闻介绍说新兴高架上有辆巴车和一辆越野车发生碰撞,提醒大家出行注意安全,不要疲劳驾驶。 新兴高架?梦章的车是不是要经过新兴高架? 存真的心悬到嗓子眼,一瞬间几乎把最坏的结果全都想了一遍,高架之下就是悬崖,车毁人亡,尸骨无存,阴阳两隔...... 或许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也会看到所谓记忆回现的走马灯,思维能力统统失效的当下,只剩大脑在慌不择路疯狂工作,摘取那些最最糟糕的画面一通乱答,试图蒙中一个解。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四点她们还在说话,那条视频是三点五十发的。 直到梦章回拨电话。 直到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哑,慢慢喊她的名字:“喂,真真?” 原来劫后余生的感受居然是骤然失声,存真听着她的声音,有种死过一次的错觉,身上全被汗水打湿了,这件T恤从早起就没干过,一定脏透了。 “你给我打电话了吗?我刚在路上睡着了,手机静音了......” 梦章的声音就在耳边,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存真用力去听,总觉得像是隔着一层雾气,听得清,但听不懂,只记得最后她问,你在哪? 等梦章赶到,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提前筹划的景点最终哪里也没有去,存真经历过刚刚的惊吓,这会儿已经什么都不想追究了。 天气这样热,她对废弃棉纺厂当然不感兴趣,必吃的凉皮肉夹馍哪里都能买到,不是非要跑去什么网红店,她只是想要完成“和她打卡”这件事,想要得到一个专属她们的仪式感。 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失联的十几分钟里,存真甚至开始反问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喊她出来玩,那梦章是不是就不会坐上那辆出事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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