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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宫东方是我小姨的居所。”谢逸清的声音沉了下来,“看来她当真疯魔了,不仅在皇城之中豢养尸傀,更是将尸傀聚于自己安寝之处。” 李去尘撤了指诀,覆上谢逸清的后颈抚摸着问道:“那我们现下被圈禁于此,该如何应对?” “静观其变。”谢逸清不禁蹭了蹭李去尘的侧脸解释道,“她想要对外出兵甚至御驾亲征,便不得不留我于京让朝臣安心。” 她抬首看向身为前朝遗孤的心上人继续说明:“前朝皇族一朝尽灭,天下从此分崩离析近二十年。此等惨痛教训让诸位大人心有余悸,因此在我的运作下,近乎所有朝臣都顾虑她尚未立后且未有子嗣,从而不愿与她站在一处,这也是我为何借天象造势,逼迫她认我为子的缘由。” “她并未完整控制整个朝堂,因此若想要达成目的,便不得不寻来一个在乱世中丢失的孩子,以堵住悠悠众口。”谢逸清轻叹了一口气垂下视线,不想在李去尘面前显露出一丝哀伤,“而我,一个从来都未被她放在眼中的、怯懦无力的孩童,朝臣打眼一看便知是先帝亲人,无需自证血脉,最适合充当她的傀儡,也是她最佳的选择。” 察觉到她的情绪,李去尘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又低首由下至上想要看清她的表情:“小今,你在难过吗?” “还好。”谢逸清面色有些苍白地笑了笑,“阿尘,我小姨在我出生前便已离家从军,故而你没有见过她,但她于我……是比母亲更为亲近之人。” 李去尘将她掩饰不住难过的面容揽至怀中,轻声安慰道:“小今,若是难受,不必勉强自己现下告知于我的。” 谢逸清顿了顿,双手搂住李去尘的腰身低声诉说道:“阿尘,我……” 然而话音未落,宫室之外忽而传来一句高声通传:“圣上驾到!” 房门便应声大开,一名身着赭黄盘领窄袖、腰系玉带脚踏皮靴的瘦削女人踏入屋内。 她面有细纹两鬓染霜,但身形挺拔目光如炬,狭长眉眼所含视线如利箭般,仿佛将要刺穿相拥的两名年轻人。 无言与谢逸清相视对峙片刻,她随即负手伫立轻蔑一笑: “真没想到,你这么一个软弱无能的人,也会得到旁人的爱。” •••••••• 作者留言: 供皇子乘坐的马车里头其实算是有两名皇子[狗头] 权谋都是小儿科(划掉,约等于无),请跟我一起扔掉脑子好吗好的[眼镜] 在本文末篇最后补充完善两个人的来路和身前事,保证故事的完整度[好运莲莲]
第58章 萧墙祸(三) 多年不见突然而至的唯一血亲, 仍是记忆中那副对自己不屑一顾的神情。 在声色俱厉的冷嘲热讽之下,谢逸清不禁抿唇咬牙,从榻上起身直视着身着常服的年老帝王, 自喉间一字一顿唤道:“母、亲。” 似是为这声称呼所动, 谢靖唇角扬得更高, 却眉目沉得更低,语气中夹杂着隐隐怒火, 乍一看老少二人站立相顾的神态身姿竟有五分相像: “你苦心孤诣认朕作母,那朕倒要看看, 你如今困于长宁宫中, 能再垂死挣扎些什么。” 她立于原地岿然不动,冷厉的目光比冬雪更寒凉:“拱卫皇城的金吾卫队听命于朕, 你单枪匹马插翅难逃, 又能如何阻碍朕之所图。” “自然唯母亲马首是瞻。”谢逸清回应间并未退缩, 而是上前一步将李去尘护在身后,“孩儿此番自投罗网, 便是有意助母亲成就大业。” “不必惺惺作态。”谢靖闻言冷笑一声, 视线依旧落在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年轻人面上,“不过,你硬要唤朕一声‘母亲’,朕也不是当不起这个称谓。” “只不过你烂泥扶不上墙。” 谢靖收敛了嗤笑, 恢复了那与谢逸清几分相似的冷淡面容:“谢翊与阿宜不曾如何管教你。这么多年, 是朕煞费心力教导于你, 可你却仍然是这副怯懦胆小模样。” “早从十二年前开始, 朕就应该明了一件事。”谢靖半眯着眉目冷漠道, “你是个不成器的孩子。” 谢靖眼神如利刃, 仿佛要将谢逸清早已成人的皮囊剖开, 从中找到那个仍然占据她灵魂一角的软弱孩童:“军中不养无用之人。十二年前,你第一次随军收尸,方一接近战场便吐得一塌糊涂。” 仿佛第一次踏足尸山血海,谢逸清面色白了几分,握拳低声请求道:“母亲,不要再说了。” 然而谢靖并未依她,继续用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教训道:“不过是被刀剑割破的、断面整齐的气管,以及从腹中滑落的、惨白细长的肠子罢了,竟让你直接跪倒在地无力爬起。” 那时年仅十二岁的无知孩童,生长于书卷间,流连于草木中,哪里见过成堆的残肢与成河的暗血。 因此只是步至一具失了右手五指、腹部和喉咙都被长刀划破的残尸旁边,尚未知晓人世苦楚的孩子便已被浓重欲滴的血腥气味团团包围无路可逃。 血气化为铁剑捅入她的鼻喉,断指变成骨刺扎进她的肺腑。 于是在本能的恐惧与不安之下,她双腿脱力跪坐于地,随即俯下因为动荡不定而愈发单薄的身躯,将早晨所食的稀薄白粥一口一口呕了出来。 然而她的呼吸越是凌乱无序,那股如影随形的无状尖刃越是深深插进她的心肝脾肺,硬生生逼得她吐光白粥后又继续呕出胆汁。 可即便胃中再无一物,她仍在无法自控地干呕颤抖着,一直到她的血亲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毫无怜悯地俯视着她。 “把断指和肠子塞回腹中拖去掩埋。” 她的血亲只是一声令下,见她满头大汗毫无动作,竟擒住她瘦弱的双臂,不容抗拒地将她的双手紧紧摁在血淋淋的断指与白花花的肠子上。 哪怕戴着厚重的麻布手套破坏了敏锐的触感,但孩童依然感受到了断指的僵硬与细肠的松软。 这个动作很有效地止住了她的呕吐,却让她年幼脆弱的灵魂仿佛被狠狠踩踏发出哀鸣。 但是很显然,她的血亲并不在乎这一后果。 “你优柔寡断到令朕无比失望的地步。”谢靖狭长眼尾细纹骤然加深,语气中掩饰不住鄙夷,“朕更没有想到,面对想要取你性命之人,你竟然都狠不下心挥不了刀。” “十一年前,若不是朕制住了那名败将,你早已因为懦弱丧命了。” 谢靖凝视着自己亲自教养的孩子,再次冷呵了一声:“朕只是让你用朕教你的手法,割破她的喉管,接着捅穿她的心脏,可你却泪如雨下甚至发颤得拿不稳刀。” 那时年少的孩子已经能够熟练地收敛尸首打扫战场,却在这一次自认寻常的清理之中,险些被尚未完全咽气的敌军将领一刀拦腰劈断。 本能地就地翻滚躲过锋利的刀刃,在她再也无力躲过下一刀时,是她的血亲及时赶到折断了敌人的手脚,随后将长刀塞到她的手中命令道: “杀了她。” 已经再也不能反抗的败将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看破生死的淡漠眼瞳仿佛将她的魂魄全部摄去,让她不得不战栗落泪。 “我教过你的,割喉、穿心。” 她的血亲身形颀长笔挺,仍然自上而下打量与逼迫她即刻持刀杀人。 她便垂着尚且稚嫩的眼眸,将刀尖抵至敌军仍有脉搏的脖颈之上,却无论如何都不敢使力一抹。 “废物。” 她的血亲终于在等待中耗尽了所有耐心,不由分说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控制着刀刃从左至右划出一道流畅的血线。 颈部的气管比想象中更有韧性,喷薄的血液比想象中更加温热。 尚有余温的鲜血覆了她满脸,将天地的一切都染成赤色。 然而还未结束。 她的血亲并未放开她的手腕,而是迫使她翻转掌心刀尖朝下,毫无滞顿地刺穿了还在跳动的心脏。 那一瞬间,她只感觉自己扎破了一个灌满热水的牛皮囊袋。 可理智告诉她,那不是一个水袋。 那是一个人的胸膛和心脏。 她第一次杀了一个人。 “你这般怯弱无力,只会害死你的身边人。”谢靖言谈间抬起双手凭空拉弓挽箭,“五年前,西华门,那名宫侍便是因你而死。” 她虚握的右手骤然一松,仿佛已射出夺命利箭:“只因先前你心慈手软,并未按律处罚本已犯错的宫侍,才害得她心甘情愿为你赴死。” 彼时忽而成了皇太子之人,因为娘亲丧命于乱军之中,也因为母亲重病缠身时日无多,还因为前朝诸臣各怀鬼胎,常常满腹心事独自徘徊于各宫小径之间。 一日夜晚,当朝皇太子正行于园内墙下,却突然听见一声惊呼:“小心!” 她循声仰眸,却见一盏陶制花盆自头顶阶上当空坠落。 本能反应之下,她旋即抬手护住了自己的额前,但不可避免手臂被沉重花盆砸得鲜血淋漓。 吃痛闷哼一声,依凭军中受伤自救的经验,她将袖口扎紧抑制伤口血流后,才侧首看向已趴伏于地瑟瑟发抖的年少宫侍。 “殿、殿下……”象征着太子的五爪龙服即便在黑夜中亦十分耀目,年纪尚小的宫侍因此早已魂飞魄散,只得等待着眸光沉沉的太子判处自己死罪。 然而,她只听见一声压抑着痛楚的轻叹:“将碎片处理干净。” 手臂尚在滴血的皇太子便不再理会不知所措的宫侍,径直消失于鲜少有人途经的小道尽头。 于是在一年后的西华门中,她只是将本该由太子夺走的性命还给了她而已。 “你的迟疑与好意,会害了旁人。” 不再将目光投向自小到大给予她无数次失望的孩子,谢靖转动眼珠睨向初次见面的李去尘,仿佛要以目光为刃将她就地正法: “万万未曾想到,会有人爱上这样的你。更未曾料到,你所钟情之人,居然赤发灰眸,是早该死绝的北蛮王族血脉。” 她径直挥手示意金吾卫入室,随后一如既往无情下令:“将北蛮人拖出去斩了。” 训练有素的皇城金吾卫分列而入,即将擒拿当今圣上最为憎恶的北蛮仇敌,却又为一声铿锵铮鸣惊得止住了步伐。 方才因为厉色疾言而面色苍白的懦弱之人,在上一刻竟然骤然拔刀出鞘箭步上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风吹断发的精钢利刃直直地抵在了年老帝王的胸口。 三尺寒光凛如初雪,照亮了两双七分相似的狭长眉眼。 因此骇人变故,两旁金吾卫纷纷抽出长刀,将意欲弑母之人团团围住。 “你敢动她。” 再没有两个字的尊称,记忆中胆怯的孩子此刻脸色冷峻无比,往常软弱的目光已然挟着滔天的杀意。 谢靖在从心口扩散的凉意中明了,若她执意处决这名北蛮人,十一年前那个痛哭流涕不敢下手的孩童,是真的会在下一息以长刀贯穿她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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