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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童年年长大,象征着北狄血脉的五官与发色便越发明显——深灰色的眼瞳、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嘴唇以及略带枫色的头发。 这是必然之事,她的娘亲是北狄王族的孩子,那么她亦定会显露北狄王族的特征。 于是她日益年老的皇祖母开始被天下大乱的梦魇所困。 感知到对国事力不从心的帝王每每见到带有异族模样的孩子,便会梦见不下数万的北狄人挥舞着弯刀踏碎河西防线,西北三州乃至整个王朝动荡多年不得解脱。 于夜半惊醒的帝王心想,这是预知之梦。 不能让她及祖辈呕心沥血治理数百年的土地被外族夺去,又不忍心亲手扼杀自己有着异族外貌的孙儿,心乱如麻的帝王最终决定先发制人,在自己驾崩之前拔除北狄以绝后患。 然而王朝早已因为疑心的帝王走向衰落,现有兵力并不足以支撑赢下这场战役。 心急如焚之下,年老的帝王忽而想起祖辈留下的秘法,便从奉先殿牌匾之后取下了老旧的帛书,从中知晓了数百年前,她们一族夺取天下入主皇城的关键——常人同时吃下吐蕃神山冰川水、北狄猛隼颈上肉、东瀛深涧溪边花,便将于几息之内化身为不惧疼痛不会死亡的食人怪物。 更可怕的是,被这食人怪物啃咬的常人,亦将速度极快地成为同一种怪物。 此种尸变无可扭转,它们是比怕疼畏死的士兵更锋利的武器。 无比兴奋的帝王便暗中命人遍访三地,再将所得之物与民间孤儿聚于自己的寝殿暗室,遵照祖宗之法炼制杀戮兵刃。 可帛书中提到三者比例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年老的帝王仅能制出尸变较慢的食人怪物,尚需多加摸索才能让究极怪物重现人世。 但既已寻到此等秘术,年老的帝王便近乎图穷匕见,日夜命人监视东宫与北狄的一举一动。 然而,在仿佛平常的一天里,无人注意到,有一只尸傀挣脱了束缚着它的铁链。 李均垣重新拔出短刀,用多年以来依旧锐利的刀刃接了一片落雪,惹得原本柔和的眉目也染上了寒意: “皇太子殿下仁和友爱,但是,反过来说,却也可称软弱无能,多年并未培养自己的羽翼,以至于无力反抗自己的母亲,至多只能暗中送走自己有孕的妻子,留下我作为她的妻子、我的妹妹逃出生天的掩护。” 她阴冷而惨然地一笑:“而我,最终用这把刀,亲手了结了意图啃食自己亲生骨肉的母亲。” 过往集万千宠爱为一身的皇太子性情太过温和,从未想过积累势力逼宫而反,失去了为自己、为妻儿谋生的能力。 而皇太子的北狄妻子在风雨如晦之时称病不出,又狠狠敲打了年老帝王本就漫溢的猜疑之心。 于是近乎研制出究极尸傀的帝王传下口谕,命令皇太子携妻儿即刻抵至延和殿面见母亲。 她要在踏平北境之前,亲自圈禁自己的孩子一家。 自知此行凶险万分的皇太子将短刃藏于怀中,牵着自己幼孩的手,一步一步走向自己人生的终点。 然而方一至延和殿门前,皇太子便望见自己的母亲被神态癫狂的三五宫侍啃咬见血,随后滚下石阶倒地不起。 一瞬间,殿前所有人都被血红的变故惊在原地,但十数息过后,她们不得不挪动脚步奔逃而走。 只因为,脖颈明显残缺的帝王,以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从地上站起,紧接着与所有疯癫的宫侍一起,面露狰狞向所有的活人袭来。 在陆续倒下的东宫宫侍的护送下,皇太子怀抱幼子入奉先殿避难,但在即将关闭偏殿宫室大门时,被紧追不舍的尸傀咬到了指尖。 毅然决然将大门落锁,自知无力回天的皇太子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掏出妻子为孩子所制的短刃,意欲割颈结果自己的性命,却被来势汹汹的尸变抢先一步。 短刀向下坠入孩子手中,慈爱的母亲化为凶残的尸傀,张口咬向亲生骨肉的脖颈。 魂飞魄散的孩子本能地侧向翻滚躲过一击,却根本无济于事。 七岁的孩子哪里是成人的对手,仅仅几息的工夫,她便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抓住扑倒,即将被啃咬到皮开肉绽。 受求生欲驱使,她双手持刃向上送去,凭借自幼打猎割喉的经验,用一个至亲磨砺的锋利刀刃割开了另一个至亲的脖颈。 不能自控地发出惨叫,她闭上双眼一刀一刀劈下,只能感觉到尚且温热的血液喷涌在了自己的脸上与手上。 最后,一颗沉重的东西,径直落在了她的怀中。 如同一座千钧的山岳,足以将她的一生碾碎。 “胸口的肉肥瘦相间,脊背的肉松软嫩滑,腿上的肉粗糙难嚼。” 李均垣将刀尖已积了一层的薄雪敛入唇间,随后叼着这把短刀森然地问道:“我的好妹妹,你知道,姐姐说的是什么吗?” 她迎着寒冷北风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为了活下来,我吃下的这些肉,来自于你的娘亲,我的母亲。” •••••••• 作者留言: 只能说,姐姐疯了是正常的[可怜] 这里补充一下双雌生育的私设世界观:(1)孩子从谁的肚子里爬出来跟谁姓,同时叫谁母亲,另一个叫娘亲;(2)平时做i是不会怀孕的,只有两个人确定想要孩子喝下了母子汤之后才会怀孕;(3)自动是身体好的那个人优先怀孕,或者是随机,避免主动选择造成的压迫和买卖(也许?);(4)我觉得都是女人,都有孕育生命的能力,不像无能孕育生命的田力那么疯狂想要繁殖,所以每对妇妻生一两个孩子,最多三个孩子,其实就已经很够了,所以皇族一朝覆灭的原因也是因为的确没什么人,不要搞什么三宫六院开枝散叶那一套根植于孕育无能的恐慌里的东西哈[药丸]
第64章 萧墙祸(九) 附着于脸上的温热液体很快变得冰冷, 浓重的铁锈味充斥着整间宫室。 年幼的孩子不敢睁开眼睛,只是闭目抬首,声音微弱且颤抖地唤了一声:“母亲?” 再也未能听闻那温和平稳的嗓音, 惟有宫室外野兽的嘶吼与绝望的尖叫, 此起彼伏地回应着她的呼唤。 冬日羸弱的阳光透过窗棂映在紧闭的眼帘上, 她只看到了一片足以笼盖一切的血色。 很像她枕在娘亲肩头时,所见到的灼灼发色。 娘亲, 娘亲...... 娘亲现在在哪里? 宫里发生了动乱,娘亲会很快回来的吧? 再过一会, 娘亲会像前几年自己坠马时那样, 温柔有力地将自己抱出可怕的泥泞吗? 幼童不禁用双臂紧紧地环抱住自己,仿佛这样便能回到娘亲温暖的怀抱。 可是, 可是...... 可是自己用娘亲打磨的短刀, 伤害了母亲, 让她流了很多血。 母亲是不是被自己伤得很重? 然而原始的本能保护着幼童,使她未有勇气睁眼一观。 于是她下意识阖目蜷缩成一团, 一点一点摸索着挪动着, 将自己塞入了宫室的桌柜之内。 她胆战心惊地猜想,娘亲如果知道了这件事,或许再也不会一如既往地疼爱自己了,那么自己不如就藏在这狭小的柜子里, 再也不要被人找到。 合上柜门, 幼童眼前可怖的赤色被安稳的玄色所取代。 如同一只连眼睛都未睁开的、再无双亲庇护的雏鸟, 她在仿佛可以隔绝一切悲伤的幽暗之中, 半梦半醒地昏睡了三日。 她梦见, 前年春天, 母亲和娘亲带她出宫至西苑赏花, 于太液池中泛舟。可就在她即将吃下母亲喂给她的桃花酥时,梦醒了。 而后,她梦见,去年秋天,母亲和娘亲带她沿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拾级而上。可就在她即将握住娘亲的手登上山顶时,梦醒了。 最后,她梦见,今年夏天,母亲搀扶着已有身孕的娘亲缓缓离去,路过她身旁时竟对她视若无睹。 心智稚嫩的孩子心想,她的双亲有了妹妹就不要她了,以后只会疼爱妹妹一人,再也不会怜爱她了。 于是她哭着醒了,口鼻之中满满的血腥味。 令人安心的黑暗将她从梦境拉回现实,抽噎逐渐平息后,幼童虚弱地捂着饥饿难耐的肚腹,侧耳倾听着周遭的声响。 四周寂寂,所有的兽吼与惨叫都已平息。 她不由得恍惚了一瞬——是不是先前的怪物和鲜血,都是自己这几日的梦魇? 幼童进而生出了一丝期待,是不是母亲和娘亲没发现自己躲在此处,这时正在焦急万分地寻找自己呢? 是不是自己从此处出去后,便能看到母亲和娘亲坐在桌前品茶,见到自己忽然出现,会笑着拿起碟中糕点喂入自己的嘴里呢? 一定是这样的,一切定然全部都是自己的噩梦。 巨大的侥幸驱使着她,一寸一寸推开保护着她的柜门,再一步一步踏入血腥气稀薄的宫室。 随后,她便堕入了无间地狱。 “在皇城被姓沈的围困的那一年里,我挨个猎杀了奉先殿所有走尸,再用它们腐坏的血肉填饱肚子。” 李均垣用生啖过至亲血肉的牙齿一下一下轻咬着钢刀,发出了清脆细微的声响: “后来,皇城解围,姓沈的带兵入城,挨个砍下所有倒地走尸的头颅。不论是天理人伦,还是与尸傀无异的满身血污,都不可能让我从姓沈的手中活命,我不得不从城墙破洞中钻出逃走。” “我得活着,我必须活着。” 李均垣半眯着杏眸紧盯着台阶下的亲妹妹,阴狠怨毒的视线几乎要将她刺穿:“我得找到,放弃了母亲和我的娘亲,以及偏安一隅的亲妹妹。” 理智完全崩塌的幼童,为了活下去迸发了弱小身躯里所有的力量,凭借着娘亲授予她的打猎技能,不知是得何方神明庇佑,竟然在祭拜先祖的奉先殿内,有惊无险地年长了一岁。 只不过,每一次对着惨白的月色进食时,她对自己娘亲与亲妹妹的憎恨就更多一分。 凭什么,那个给予了她生命之人,可以对自己和母亲不闻不问。 又凭什么,那个与她拥有同样血脉之人,可以拥有娘亲的疼爱,不用经历这令人作呕的一切。 幼童在疯狂生长的怨恨中度过了一日又一日,逐渐发现所有尸傀的行动都愈发缓慢,以至于有一天它们全部倒地不起。 她永远都记得,那一天,连日的风雪都为炽热的灿阳让步。 远处传来了一年来不曾听闻的人声,她悄悄地从铺满骨骸的宫殿内探出头,遥望提刀依次枭首的禁军。 她一瞬间意识到,她得逃。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她的存在比尸傀更为可怕。 于是她从奉先殿后门奔出,跑在躺了一地尸傀的宫道上,却忽然跌倒在一具依稀能看出明黄常服的残尸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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