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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侍低眸一看,竟是一个花鸟纹金香囊,里头隐隐有机环转动之声,比殿下如今佩带的香囊更为精巧。 她不敢耽搁,随即告退回宫,将此物献给当朝二殿下,一五一十地交代着来由。 雅致香囊即刻被二殿下悬于腰间,那双因为国事和私情而略显疲惫的眼眸里,终于时隔多月现出了一丝真心笑意。 自此以后,每隔几日,或在翰林院,或在城中小巷,或在下朝后的僻静宫道,谢逸清总能见到这名宫侍携食盒而来,里头有时是新鲜瓜果,有时是酒楼菜肴,有时是宫中点心,数月来竟从未重复。 每份餐碟之下,均附有一张带着清浅沉香的书笺,寥寥数语却字字恳切,一次比一次更直白地诉说着心意。 “五张机。阳关三叠鹧鸪啼。鸿雁南飞哭流离。叶落花碎,天凝地闭,望君添寒衣。” “七张机。双鸳双燕双戏水。双花双叶双连枝。恨蝶双飞,叹蕊并蒂,忆昔与君依。” “九张机。月明人静漏声稀。锦书难诉思君意。三千弱水,只一瓢饮,我心似君心。” 而谢逸清则如儿时一般,次次托宫侍回赠些亲手所制的精巧玩物,诸如八卦锁、鸳鸯扣与击磬人偶。 宫侍每每均含笑收下,心中暗道,谢大人果真与殿下相伴长大,这些的确是殿下闲暇时最爱摆弄的物件。 如此来来往往,转瞬便已至新年。 正月初十,大雪皑皑,京城寂寂,宫侍按李去尘吩咐,为正在当值的谢逸清送来一盅温补汤羹,本次碗底信笺仅仅十字,却比抒情词句更为动人—— 上元夜戌时,朱雀长街口。 信纸单薄,情意厚重,谢逸清的心跳骤然失控加速。 她们已经太久没有相对而立,更别提携手同游共赏灯海了。 她恨不得穿越时空,直抵五日之后。 然而,就在她捏着纸笺出神之际,房舍的门被忽然推开,来人挟着寒冷朔风,声音冷如檐下冰锥:“我道为何近日宫侍时常出入此处。” “翰林院事务竟如此清闲么?我本以为宫宴之后你当收敛。”谢翊目光扫过食盒与孩子手中字条,毫不掩饰失望和警告,“二殿下身份尊贵,政务繁忙,你为人臣子,岂可屡次劳烦殿下分神照料?需知人言可畏,如今我们已成众矢之的,你更应该……” 就算此刻失了听觉,谢逸清也能猜到余下话语。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想再听了。 “谨言慎行?安守本分?不负圣恩?”强压下眼角酸楚,谢逸清嘶哑着嗓音,近乎从喉中低吼而出:“母亲所言之意,无外乎孩儿配不上天家贵胄,不应痴心妄想,该断了一切不该有的心思!” 多年以来积压于心底的委屈、不甘和愤懑,如同一桶满满当当的硝石、木炭与硫磺,在浓烈爱意的煎烤灼烧下,终于不顾一切轰然爆发。 谢逸清猛地起身,第一次直视着自己的母亲,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但是,母亲可知,您和娘亲把我丢在祖母家的那十年,是殿下她与我日日作伴。入京之后,我对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无所适从,也只有殿下对我处处关照。” “甚至,前段日子,孩儿食难下咽……”谢逸清仍然紧紧攥着信笺,泪水终究溢出眼眶,“也只有她,在繁忙之余,送来吃食以表关切。” 谢翊显然没有料到,一向温顺的孩子会突然之间暴起顶撞,不得不愣了一瞬,随即眉头蹙得更紧,却有些哑口无言:“你……” “母亲可曾在意,我所求为何?”谢逸清寸步不让,继续将心中苦涩倾斜而出,“我这些年日日五更晨起读书习武,不敢懈怠哪怕半刻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站在殿下身边,可我没有想到,到头来我的双亲却认为我无论怎样都不配!” 指节被自己捏得作响,谢逸清上前半步,字字有如泣血地诘问自己的母亲:“既然如此,又何必接我进京!倒不如将我一直忘在祖母那,让我一无所知荒废一生!” “原是这样打算的。”陆如宜稍显急切走进屋内,顺手严实关上了房门,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天下大治,不可专权,我与你母亲本预备近些年辞官回乡,再为你寻户平常人家结亲,可谁知你与殿下早有交情,以至于为她神魂颠倒,生出了旁的心思。” 谢逸清看着自己并肩而立的双亲,此刻不禁轻笑一声,恭顺眉梢都染上了嘲讽之色:“这又有何不可?只因为我是一个人,不是毫无感情的木人,更不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你们当年是如何相知相许,我与殿下便也是如此,这世间情意,又有什么两样?” “我们尚可辞官回乡避开风波,可你……”谢翊严厉的神色略微松动,“人心易变,若是殿下日后厌了你,你便避无可避……” 不等她说完,谢逸清即刻打断,眼中露出孤注一掷的倔强:“即便如此,我也无怨无悔,况且,殿下品行如何,又待我如何,你们当真看不出来吗?退一万步来说,你们当年成婚之时,也会考虑彼此日后变心与否吗?” “我爱慕殿下,即便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谢逸清心意已决,不愿再与双亲分说,当即以袖遮面往廨舍而去,擦肩而过时只扔下一句决绝的言语,“你们大可寻二圣夺了我的官职,再将我的这颗心生生剜出来。否则,我绝不会放弃殿下!”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声嘶力竭。 房门被冬风猛地关上,屋内只剩纸张被吹得沙沙作响,在无言相对的妇妻耳中,如同乖顺孩童压抑的抽泣声。 这日起,谢逸清未再归家,而是以轮值宿夜为由,独居于翰林院内的廨舍。 上元夜,火树银花,飞雪如星河。 朱雀长街人潮如织,众人面上喜气洋洋,俨然一派热闹和乐的景象。 因那日争吵突然,谢逸清除去官袍,只穿了一身薄衣,加之这几日又不愿遣人回家取些衣物,故而此时迎着风雪不禁有些瑟缩。 离戌时尚早,她其实可以挪步至街尾店铺,临时买件厚衣御寒。 可是,她又转念一想,万一李去尘提早些到了,便得在此处吹风等她了。 她想早点见到她,不愿让她多等一息。 几番思虑下,谢逸清最终还是抱臂静立于原地,抬头看着漫天飘洒的雪花出神。 随后,她头顶墨色的夜幕,忽而有一半变为了青色。 那是一把缎面伞。 心口骤然发烫,谢逸清在冷冽冬风与温雅沉香中蓦然回首。 虽多日未见,撑伞之人却一如既往地将她的手牵住,拉至唇前轻呵着气揉搓着,看向她的目光无比眷恋又略有嗔怒:“怎么来得这么早,又穿得这么少?” “幸亏臣早些来了。”即便那日在双亲面前言辞凿凿,可谢逸清此时仍不禁低头企图掩饰羞赧,“殿下也来得很早。” “谢今,不许这么唤我。”李去尘在她言谈间已迅速解下狐裘,不等谢逸清推拒即披在她身上,细致地为她系好才命人取了一件大氅穿上,再次牵起她的手汇入赏灯人群。 狐裘上遗留的体温,与双手交握的温度,驱散了谢逸清身上心头所有的寒意。 从街头至街尾少说也有数百丈,可谢逸清跟在李去尘身后,却只觉得这条长街也仿佛不足一尺。 和她在一起的时间,简直如梭似箭。 人声渐弱,李去尘取了一串糖葫芦递与谢逸清,笑意随着气息化为白汽飘在冷夜中:“谢今,还记不记得,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记得。”谢逸清接过糖葫芦,却伸至她嘴边,示意她先叼下一颗,“我当时说,‘甜的,你要吃吗’。” 李去尘衔入一颗裹着剔透糖壳的山楂果,将那串糖葫芦推回,转身拉着她穿过街尾的人群,向着相对僻静的河岸边走去。 河面凝结着一层薄冰,冰下静水流深,一如分享零嘴的两人心照不宣的汹涌爱意。 凝视着对岸的点点灯火,李去尘深吸了一口气,骤然停下脚步,手上却使了一把力气,将尚举着糖葫芦的身后人拉入怀中。 谢逸清猝不及防,只能任由李去尘双手环过她腰间,自己只余右手微抬稳住了仅剩一颗的糖葫芦。 “谢今,你还是瘦了。”李去尘慢慢缩紧臂弯,丈量着她的腰线,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这几日又未好好饮食?” 想起双亲的冷言冷语,谢逸清喉头一酸,枕在李去尘肩头不知如何说明。 “我听说了,你与谢首辅陆尚书争吵之事。”李去尘叹了一声,贴了贴她的侧颊,“可是因为我?” 谢逸清左手绕过李去尘颈后,想要偷偷将眼泪拭去,却被她捧着脸颊抢了先。 李去尘替她抹去眼尾泪光,又心疼地将她再环抱住:“你可知,昨日她们入宫,单独见了我母亲和娘亲?” 谢逸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和不安:“她们……说了什么?” 李去尘抚了抚她的后心解释道:“她们伏地禀明,不论是自己还是谢总兵,均深受皇恩别无二心,唯愿女儿平安喜乐,望皇家垂怜宽待。” 这暗示已明了无比。 谢逸清不禁一怔,对这一切都不敢置信。 不过几日,那样刚正堪称固执的双亲,竟然会为了自己,去向二圣求一个允诺? “所以,谢今,不要再为此烦忧伤神了。”李去尘略微仰首与她靠得更近,沉浸在谢逸清的呼吸之中,目光前所未有地认真诚挚,“更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哪怕你并非状元,即便你不会挥刀,你也是我放在心上倾慕已久之人。” 那双与幼时相差无几的狭长眉眼,在她的告白之下,一点点盛满了今夜凝白的月光。 “不是一时兴起,也并非权衡利弊。”李去尘不禁将人揽得更紧,深深看进这双映着光芒的眸子,却忽然放缓声音,字字如履薄冰:“谢今,我爱你,想与你成婚相守。那你呢?你……想不想,与我结为妇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远处喧嚣的人声寂静,近处暗流的河水停滞,天边皎洁的明月失色。 谢逸清只觉得,这世间所有的风光,全都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只有面前这双夹杂着月色和雪色的深灰眼瞳,十八年如一日地引人沉迷。 往后余生,她怕也只会一日比一日更为沦陷其中。 “阿尘。”时隔八年,她再次坦然地轻声唤她,将手中仍然捏着的一颗糖葫芦送至她唇边,如初见时笑意盎然,“甜的,你要吃吗?” 并未听到肯定的回答,不知晓眼前人的真实意图,李去尘只得暂且忍耐,垂眸张口咬下仅剩的那颗山楂糖球。 牙齿咬碎糖壳,可嘴唇却未感知到破裂的边缘。 恰恰相反,那触感无比柔软,带着雪后初霁的清新和冷冽,随后越发滚烫,透露着破釜沉舟和孤注一掷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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