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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通惊愕,“他们什么时候去的?” “有半个时辰了。”衍途说。 “糟了!”江衍通一握拳头站了起来,“大哥怎地如此糊涂!这样冒冒失失的闯宫,非和皇上正面冲突不可。四哥为什么不劝劝娘?”连孝衣都顾不得穿,急急忙忙往外走。衍途性子一向软弱,这会子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苦着脸说,“你也知道,母亲性子刚烈,手里又有盛宗赐的龙头拐杖,上打昏君,下打奸佞,我等就是想劝也劝不住啊!” “好了,我马上进宫劝住娘,你赶快派人去请詹太傅和高大人,麻烦他们无论如何都要进宫帮我们求求情!但愿局势还没有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说罢急急乘了马,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谁知刚到宫门口,就见詹、高二人从马车上下来,相互扶着往里走。他急忙下马,过去问候二人。那詹太傅眯着眼睛,不解地问,“老夫刚接到宫里的传话,贵府老太君要在列祖列宗面前管教皇上,要我等前去观摩,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江衍通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清斋殿经过一番彻头彻尾的重建,在原有的清净自然基础上,增加了几分厚重古朴。使得人一踏上台阶,不自觉就端重了态度。高、詹二人进来的时候,殿里已经坐了些人,仔细一瞧,竟都是李攸烨幼时的授业恩师。江老夫人合着眼皮坐在上首,身边有一个明黄的蒲团是空着的。这情形不由让人联想到三年前,江后将朝臣请到清斋殿来时的情景。那时的李攸烨下跪拜了詹晏,从此确立了他在朝中独一无二的地位,这一次会发生什么,却不得而知了。 江家子孙都跪在殿外,江衍通来不及招呼就要进殿,却被长兄一把拽到身边,嘘声道,“娘的龙头拐杖已差人送去御书房,现在已是箭在弦上,说什么都不管用了,静观其变!” 一直到散朝的钟落了两个钟头,李攸烨仍未现身,一干老者纷纷举袖拭汗。不久后,御前大总管杜庞双手捧着一个红布托盘走了来,瞥了眼殿外的众人,什么也没说,快步进了殿,恭谨地跪在地上,“皇上让我回禀江老夫人,送拐杖的小德子在路上不慎跌了一跤,摔坏了老夫人的贴身之物,不仅冒犯了老夫人,更冒犯了盛宗先皇,实属大逆不道,皇上震怒,已将其拿下,此人现在已押在殿外,听凭老夫人处置。”说罢,掀了红布,两截断裂的龙头拐杖赫然摆在托盘上,被高高举过头顶。 满殿老臣皆倒吸一口凉气。 江家兄弟搀扶着老夫人缓缓地走下台阶,每迈一步都异常地艰难和迟缓。那所谓的罪魁祸首小德子,跪在阶下痛哭流涕地求饶,已经没有多少意义。老夫人冷笑着让杜庞将其带回去交给李攸烨发落。离开前回头再看了眼清斋殿,那把通体明黄的宝剑,横亘在香气缭绕的御案前,一如既往地沉寂,却掩不住那冰冷刺目的锋芒。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江丞相临终前的那个不字,心中百味杂陈。 离宫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红日当空,老夫人花白的头发,垂落着迟暮的颜色,和即将开春的季节极不相称。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叠马蹄声,老夫人举头观望。只见凯旋台前旌旗招展,一匹火红的骏马驮着一位威风赫赫的将军,行过百官上朝必经的石桥,正往君恩殿而去。所过之处,两侧大内侍卫皆抱拳相敬,“恭迎单大将军凯旋!” 这隆重的恭迎阵仗显然代表了历朝历代迎接将领的最高规格,一般穷兵黩武的君王才会使用这种级别的礼仪迎接将领。然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将军的不远处,天子的銮驾迎面款款而来。 素白的龙袍、银冠,配上皓洁的面额,与背景之中的雪白云山相映成孑。清眉秀目嵌一点淡漠,抿唇齿,下轿帘,眉间有度,不怒而凛。江衍通自远放曲阳后,很少回京,见李攸烨的最后一面,还是在去年三月的江后寿宴上。想不到才隔一年,昔日的仁柔少年已被雕琢成冷面君王了。 将军匆忙下马拜见,她笑着扶起他,君臣相携,一同往君恩殿走去。自始至终未朝这边看一眼。 “一将成名万古枯,兵连祸结,兵连祸结!”老夫人手上已没有权杖,但江家人似乎仍能听到拐杖落地的声音。这时候恰巧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宫女路过,听到了她的激怒之声,停下步子,好心跟她说,“老奶奶,这次没有兵连祸结,单大将军突围后,用计擒了敌军首将,兵不血刃地招降了二十万大军,大家都拍手称赞呢。” 回程的道路上,三子江衍进亲自驾着老夫人的马车,有感而发说,“属于江家的时代结束了。”失落的江家人大都没有出声,江衍进大力挥起鞭来,让马车尽快地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君恩殿外,送走了伦尊和高勇,李攸烨脸上并无一丝喜色,问杜庞,“你有没有觉得,伦尊比先前更老了?”杜庞想了想,点头道,“是有一些,可能是一路车马劳顿所致,休息一阵或许就会好了。”李攸烨摇了摇头,刚登上銮轿准备回宫,新任的礼部侍郎裴如玉,拿着礼部急件呈上,“皇上,楚王世子上书曰,楚王年迈,久病缠身,可否代父进京为太皇太后服丧?或者宽限些时日?” 李攸烨看也未看奏折,“你去回他,就说朕限他三日内带着他的兵马滚回楚国,再敢隔岸观望,休怪朕不念宗室手足之情!” “是。” 由于太皇太后驾薨时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李攸烨便命人将慈和宫的灰烬捧了些装入玉罐,放入梓宫。本想将那蟾宫鼎也放进去,终究舍不得,叫人复制了江后日常穿戴的衣衫配饰,挑了些她平日爱看的书,一并封入梓宫,权当寄托。慈和宫被完全损毁,梓宫被安置在富宜宫,高显最先提出异议,说这样于礼不合,但李攸烨执意如此,他也不好再说。如此富宜宫就成了奠仪所在地。 祭礼当日,诸侯各王纷纷服丧进京。年迈的楚王昼夜不停地往京城赶,终于在最后一刻赶到,扑在太皇太后棺椁前痛哭流涕。一下子哭岔了气,被人扶入侧室休息。李攸烨后来单独召见了他,“楚叔祖有几个儿子?” 李安城楞了一愣,又惊又恐地说,“臣膝下有六子。” 李攸烨正在观测一幅皇舆览图,此时作恍悟状,“哦,太祖皇帝原也有六个儿子。你看现在,只有秦和楚了。” 这时候杜庞将那只白玉香鼎托进来,说,“万岁爷,这只香鼎的断脚已经修好了,请万岁爷过目。”李攸烨回头捧起来,反复审视着那只断脚,“不错。”又放回案上,对楚王道,“这只鼎前日摔坏了。一尊鼎,两只脚,怎么能站得稳呢,朕原想把剩下的两只脚都打掉,倒也能放得平,不过,那就不是鼎了,你说是不是,楚叔祖?” 据说老王爷出来时脸都白了,次日即上表请赐金王李戎琬封国,以拱卫皇室,震慑四方。当年盛宗要分封金王的时候,这李安城曾是带头反对的一个,他这一转舵,带动了许多顽固的朝臣,纷纷上表为金王请国。李攸烨便顺应人心把当初的晋国封给了金王室。 事后李戎琬进宫谢恩,李攸烁笑对李攸烨道,“干脆我也上个表,二哥把皇姐也封个国得了。” “你以为封个国那么容易?”还没轮到李攸烨开口,李攸璇便嗔道,“金王姑这个国可是当年金帛王浴血奋战得来的。女子封国这是亘古未有的事,当年太祖、盛宗都想开这个先例,直到烨儿这儿才办成了。中间隔了多少年。要是随随便便就能封国,那封国的意义又在哪里?”李攸烁笑道,“瞧瞧,皇姐分析的头头是道,真是女中诸葛,不封国拜个相总可以了吧。” “你们先聊,我一个人走走。”李攸烨前头一个人走了,剩下长公主和秦王原地呆了一会儿,就在附近的亭子里坐了,宫女递上的茶和点心,攸烁趴在桌上问,“皇姐,我听说二哥要废后,是不是真的?” “你从哪儿听说的?” 李攸烁凑近她说,“现在满朝文武都在议论,说二哥已经把皇嫂打入冷宫。并且把皇奶奶的梓宫摆在富宜宫,就是表明不许皇嫂再回来的意思!”李攸璇瞥了他一眼,“这些以讹传讹的东西你也信?” “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现在上官府全家待罪,二哥连皇奶奶的大祭都不让皇嫂露面,真的有些不近情面,我觉得在这件事上,皇嫂是皇嫂,上官家是上官家,两者不能混为一谈,如果不是皇嫂,江山早就落入燕王之手了。”朝野内外皆不知上官凝下落不明,李攸烁也不例外,自然误会是李攸烨把她囚禁起来了。他对上官凝的印象一向很好,逢她落难,便想着替她说说情。李攸烨那里端着脸他不敢开口,只能到皇姐这里来吹吹风,李攸璇又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迄今为止她接到为上官凝说情的已不下三个人了,前面攸玳、靖汝刚在她耳边念叨过,如今攸烁又来。上官凝素日对他们的这些姊弟友善,尽管江后的陨去与上官家脱不了关系,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这些姊弟也没忘了她的好,往往把她和上官家区别了看。只不过他们大都不了解内情,如今上官凝不知去向,派去找寻的人迟迟未归,总不能直接宣布宫里丢了皇后。 不过,李攸烨在富宜宫停放梓宫,确实让人揣摩不出其意。如果她此时废掉上官凝的后尊,也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毕竟她们的联姻本来就是一场政治交易,如今上官家落败了,这场交易自然就失去了原本意义。何况她也一直心有所属的。只不过……长公主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我也不希望烨儿废后,倒不是因为这个。” 晚间,她去了尧华殿找李攸烨,得知她和权洛颖出去了。刚要返回,见左边廊上出现两个人影,相互扶着地走下台阶,在院子里慢慢踱步。误以为是她们,就藏身在廊柱后。 “你的医术不是很好吗,为什么我的肚子现在还疼?” “啧,现在怕死了,当初早干嘛去了。” “你!” “哎,你可别生气,一生气更疼。” “你是故意的。” “哎,这你可说对了,本姑娘对不爱惜自己的人,向来也不爱惜,更不会让她好得那么快。” “你,”江玉姝的脸色变了又变,狠狠地瞪着她,额上涔涔的冒冷汗,终于撑不住蹲在地上,“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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