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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黑影于高处跃下,低首朝她一礼,“楼主,人带来了。” 窸窣声轻响,一名眼前蒙着黑巾,手脚皆被绑缚住的女子被推了出来,踉跄着倒在了林地间。 楚流景负手而立,目光凉薄地望着倒在身前之人,片刻后,话音淡淡地开了口。 “你便是六欲门三尊使,当初自图南城中逃出的第三人,边原?” 第109章 值得 值得 被蒙住双眼的女子顿了一瞬, 抬起头,有些警觉地看向面前出言之人,沉默片刻, 她并未露出惊诧神色,只冷哼了一声。 “是我又如何?” 计都瞥她一眼, 低声道:“属下那日赶到六欲门时已迟了一步, 六欲门中之人皆被此人给杀了,未留一名活口, 她将六尊使杀害后似在寻十洲记所在,属下见须弥僧并不在洞中, 便将她给擒了住。” 女子跪倒在地, 面上毫无畏惧之色。 “技不如人, 我也无话可说,你们既然大费周章将我带来此处,想来是有求于我,又何必在此多说废话。” 言语间的张狂之态让计都略敛了眸,按上腰侧的手俨然已露了一丝杀气。 而楚流景眉目未动, 仍是疏淡模样。 “临危不惧,倒有几分胆魄, 只不过能与灭门凶手共处多年,只为一夕利益下手谋害,却是缺了些气节。” “灭门凶手?”女子冷笑起来,“他们替我杀了那群衣冠狗彘之徒, 我感谢他们还来不及, 难不成还要我为那些畜生报仇?” 先前在辟疫镇时, 眼前人便曾动手杀过一户杀婴弃子的人家,如今见她对家中人这般憎恶, 楚流景大约已猜到了她昔年过往,却也无意对此多加评判,只淡声问道:“须弥僧在何处?” 跪倒在地上的人略无忌惮地扯了扯嘴角,“我为何要告诉你?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她自幼于市井之中摸爬滚打,早已练就了超出常人的心性与目力,如今她算准了身前人不敢拿她怎么样,因而便显得如此有恃无恐。 须臾沉寂,一点冰冷忽然抵上她颈间。 楚流景手中执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剑锋微抬,便迫得身前人不得不仰起了头。 “你要知晓,你的命在我手中,并非是我有求于你,而是你要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淡无波澜的话语声却透出了无可置疑的杀意,边原心下一沉,点在喉间的剑刃散发着凛凛寒气,仿佛下一刻便会刺入颈肤取她性命。 身前人既然被称为楼主,手下武功又如此高强,想来便应当是那位鲜少露面的子夜楼楼主。子夜楼之人向来杀人不眨眼,即便抓她之时留了她一命,眼下也极有可能突然变卦,将她了结于此处。 心下百转千回,面上却未流露出半分迟疑之色,边原眼神一转,略微松了口。 “须弥僧性情狡猾,从来不与人说他去处,先前云梦泽一事后,因我放跑了灵素神医,他早已对我有所怀疑,自他与老四去了图南,更是音讯全无,未曾与我通过半点消息。我虽大约能猜到他如今去向,但又如何知晓,我将他下落告诉你后,你不会做出卸磨杀驴之事?” 楚流景看她一眼,并未应答,只唤了一声:“计都。” 玄色身影一动,一只手捏上女子下颌,逼迫她张开了嘴,一粒药随之塞入她口中,二指于她胸口一点,塞入口中的药丸便不受控地咽了下去。 楚流景收起了剑,“你方才所服为七日醉,此药每过七日便会毒发一回,毒发四次后若无解药便是药石无医。不必想着耍花招,我只给你一月时间,一月后,若未见到须弥僧,你也不必再活下去。” 冰凉的药丸于喉间一掠而过,边原弓着身子咳了几声,本欲将服下的药丸吐出来,却因手脚被缚而无法动作,面上不由露了一抹怒色。 “你!” 楚流景收回视线,未再多看她一眼,只略一扬手,女子便被身后人抬手砍至颈后,霎时晕了过去。 “计都,再替我查一查秦家之事,我要知晓卿娘这些年为何不回秦家,当年苏夫人又是为何会离开兰留。” “是。” 应声领命后,计都拉过地上昏迷之人手臂,脚下一点,便悄无声息地再度隐入了深林之中。 微风拂过,晃动的枝叶渐渐回复平稳,四周重归安静。 楚流景停顿片刻,半阖了眸,清癯的身躯略微佝偻,抬手慢慢扶上了身旁的一株乔木。 心口隐约传来了除却心跳以外的不规则颤动,耳旁响起了尖锐的嗡鸣声,如被潮水包裹的漫长死寂后,她再睁开眼,却听得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 墨色双眸一凛,抬起的手下意识按上藏于腰间的软剑,她循声朝来处看去,目光一顿,摸上腰侧的手便慢慢放了下去。 “……卿娘?” 斑驳日光下,熟稔于心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望着她,素来清明的眸子映了薄薄淡光,便宛如落了薄雪的清潭,掩去了其中万般神色。 秦知白缓缓走近她身前,“你怎来了此处?” 楚流景眸光微晃,若无其事地笑起来:“方才与阮姑娘闲谈了一会儿,论及夕霞派桃林美景,便想前来看看,没想到却走错了路。” 沉静的视线朝她身后望了一眼,扫见地面上伏倒的杂草,秦知白道:“方才此处还有他人?” 楚流景一顿,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听后方传来窸窣轻响,丛草掩映的林荫间隐有黑影晃过。 秦知白双眸微敛,伸手将她护在了身后,“什么人?” 声响仍未停息,茂密的林草被一点点压倒,一道黑影忽而自灌木中跃出,宛如离弦之箭,猛地扑向了被她护在身后的人。 秦知白倏然抬手,凝聚了内息的掌风正要一掌拍下,而在看清黑影模样后,却又瞬息停住了手。 “……玄豹?” 楚流景被扑倒在地上,一双灰绿的兽眸映入眼帘,毛发乌黑的玄豹伏在她身前,细长柔软的豹尾放松地垂落着,毛绒绒的头一偏,便亲昵地在她颈间蹭了起来。 “霏霏……别闹。” 湿漉漉的鼻尖蹭在肌肤上,她扬起了头,无奈地按住了玄豹的身子,不叫它再乱动。 “你太沉了,下去。” 玄豹低低地呜咽了一声,抬头看着她,眼中似有几分可怜之意,再用爪子拨弄了一下她的手,方顺从地自她身前跳了下去。 楚流景重又站起身,清整的衣裳已然一片凌乱,身前除却草叶之外还沾了不少毛发,她随意拍了拍尘灰,便有些歉然地看向秦知白。 “依依姑娘临走前曾与我说为我留了一样东西,却未曾言明究竟是何物,直到前几日霏霏忽然出现在我眼前,我方才知晓她口中的赠礼便是这只玄豹。 “念及霏霏毕竟是猛兽,不便于人前露面,我便未曾让它跟在我身旁,只偶尔来此为它送些吃食,或陪它片刻,以免它随意外出惊着他人。并非有意瞒着卿娘,还望卿娘勿怪。” 温软的话语声落下,在山林中藏了多日的玄豹抖了抖耳朵,似附和般地低叫了一声。 秦知白不置可否,只淡淡地瞥了一眼蹲在楚流景身旁的玄豹,清泠的眸子微垂,便无甚神色地转过了身。 “今日的药已熬好了,早些回去喝,莫要放凉了。” “好。” 楚流景应了一声,转头朝霏霏使了个眼色,便缓步跟上了秦知白身侧。 玄豹蹲在原地歪了歪头,望着逐渐走远的一双身影,再弓下身子伸了个懒腰,方甩着尾巴转身返回了幽密的山林间。 二人回到别院内,落了满身草叶的人褪去了凌乱的外裳,自行囊中取了件新衣换上。 秦知白将熬好的汤药递给她,望了一眼她身前伤处,问道:“近来伤势如何,可有何不适之处?” 楚流景笑道:“有卿娘这般悉心照料,自是比先前好多了。” 她接过药碗,发觉碗中汤药似是放得久了,已不见冒热气,也未曾多想,低首将药一口饮尽,便放下了空碗。 秦知白看着她,眸光一瞬不瞬。 “苦么?” “药总是苦的,喝多了便也不觉得了,何况卿娘不是为我备了糖么?” 楚流景温声说罢,习惯性便要去取药碗旁备的饴糖,方伸出手去,却发现以往盛糖的碟子中空无一物。 短暂沉寂,低清的话语声缓缓响起。 “是从何时开始的?” 落在半空中的指尖一顿,慢慢垂了下去,楚流景望着桌上饮尽的空碗,抬首看向身前人。 “这碗中的……应当不是药吧?” 秦知白眼睫低敛,面上仍是不见半点其他神色。 “今日夏至,芷晴姑娘为消暑解乏,着厨下备了酸梅饮。” 楚流景缄默地站在原地,安静许久,方要开口,却见眼前人缓慢抬了眸,惯来沉稳的话语声似被云雾包裹,轻得宛如呢喃梦呓。 “这般苦你也一人咽得,无论如何都不愿同我说么?” 望来的双眸再无往日的沉静淡然,仿佛一汪打碎的湖水,星星点点皆透着未曾言明的酸涩疼惜。 楚流景默然片晌,低声道:“我只是想,卿娘如此青云万里之人,若为了我而伤了自己……却是不值。” 自从安济坊回来后,秦知白便时常翻阅医书直至深夜,几回睡倒桌旁,都是她将她送回榻上,如此反复间,未曾合上的书卷被她无意望见,书中所载的医蛊字样映入眼中,即便她不通医术,也大约猜到了身前人究竟作何打算。 秦知白微阖了眸,气息几度起伏,再睁开眼,掩抑的心绪便又被压回眼底。 “值得与否,我心中自有定论。” 她行至榻旁,侧眸望着不远处的身影,“将衣裳解开,我看看伤处。” 楚流景微微一顿,“伤处我都已上过药了,卿娘……” “楚流景。” 未完的话语被这一声唤打断,立于桌旁的人又停了片刻,便未再言语,依顺地走到床榻前,慢慢解开了方换上的新衣。 衣物摩擦声轻响,层层叠叠的衣裳被一件件褪去,只剩下了单薄的中衣,指骨勾着身侧系带徐徐拉开,衣襟松散,缠着细布的身躯便于中衣间隐现,露出了肌肤上交错纵横的伤疤。 平日穿着严整的衣裳下,却是这般支离破碎的一具躯体,楚流景微垂了眸,似察觉到停留于身前的视线,点了一下睫。 “伤痕未去,总归有些难看,卿娘还是莫要看了。” 腰间的旧伤已然褪去了往昔颜色,细布遮掩的伤口隐隐又渗出了些许鲜血,离心口仅有毫厘之差。 她抬手要将衣裳重新系上,却被伸来的手阻了住。 须臾安静,缠绕于身前的细布被缓慢解开,泛着凉意的药粉重又将撕裂的伤口徐徐覆盖,痒意蔓延,冰凉的指尖落于伤处方寸,突如其来的抚摸漫过从未有人触及之处,便令清弱的身躯轻轻一颤。 秦知白微微低垂下头,墨缎般的青丝垂落于楚流景腰间,低伏的姿态流露出几分鲜见的清寂,一息静默,出口的话音便似蒙了一层雾。 “我会将你治好的……阿锦。” 发丝掠过肌肤,令垂于身侧的手隐忍地收了紧,末尾的轻唤模糊得几不可闻,楚流景未曾听清,视线恍惚少顷,便慢慢抬起手,轻揽过了秦知白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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