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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七岁时虽未曾与卿娘相识,可往后总会记着给你送花的,卿娘莫恼我了。” 看着面前斑斓锦簇的花束,秦知白微微一怔,意识到她说的是自己先前与她提及的幼时之事,沉静的眸中便漫开一点涟漪。 这人…… 倒总爱吃些没来由的醋。 安静片刻,她接过了花,抬眸看着眼前人。 “往后不可胡言。” “自然都听卿娘的。”楚流景依顺地应着,又举起了手中的糖,“卿娘还要糖么?” 秦知白摇了摇头,“糖食之物,多吃易患牙疾。” 她望了一眼还剩下的一大包饴糖,“这样多糖,该吃到何时去?” 楚流景拈了一块送入自己口中,含着糖慢慢道:“卿娘最近正在服药,合该多吃些糖压压药味,至于多出的饴糖,分与村中小儿便好,今日那小女郎既然赠了卿娘一束花,我便回她一包糖,想来她该十分高兴。” 听她如此提议,秦知白也并未否决,“你倒想得周到。” 再行了一阵,两人拐过一处石墙,面前不远处便出现了一间青砖黛瓦的老旧房屋。 一名女子恰好提着竹篮自门庭内走出,抬眼望见到来的二人,当即目光一亮。 “秦神医!” 她几步上前,按捺着激奋的心绪欢声道:“阿爹说您应当不出几日便会回长荡村来,因此这些日子都是我代他来老房子中送食水,就想着若您回来了还能见您一面,幸好给我等着了。” 快言快语地说了一通,女子似乎才注意到一旁跟随而来的人,略微收敛了些情绪,好奇道:“这位是?” 楚流景眉目微抬,方要开口,却听身旁人已温声回答。 “是我夫君。” 怔了片刻,她唇边挑出一点弧度,仍维持着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含笑道:“我姓楚,今次只是陪同卿娘来此,姑娘有礼。” 女子愣了好一会儿,似有些不可置信。 原来神医已成婚了? 莫怪此次她会让人与她同来,明明以往都是独自一人来的…… 心下莫名有些黯然,女子看向一旁温润谦和的人,勉强笑了笑。 “楚公子好。” 秦知白未曾留意她神色,视线扫向院内,眸光几许清冷。 “东西仍在房中么?” 女子反应过来,当即点头应答:“就在左侧耳房内放着,送回来后便未曾动过,神医放心。” 秦知白略一颔首,“有劳你了。” “神医言重了,我的命本就是您救回来的,这些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再道了一声谢,秦知白便与眼前人拜别,同楚流景一道朝院内而去。 望着一同走入院中的一双身影,女子提着竹篮在原地又站了许久,方低垂下眉眼,有些沮丧地转身离去。 进了院中,秦知白看了一眼内侧耳房,朝身旁人道:“你且在此待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楚流景温声应下:“卿娘慢慢来便是,我正好在这院内四处看看。” 秦知白轻应一声,将手中花递还给她,让她暂时代为保管。 “耳房中多是杂物,容易染上尘灰,你先替我拿着,若有什么事便唤我。” 楚流景笑着接过花,“好。” 说罢,秦知白转身行至内院,回头看了一眼已抱着花走向他处的身影,确认她已远去,方推开门进入房中。 光线幽暗的耳房内,须发花白的断臂男子佝偻着身子倚坐在墙边,先前魁伟的身躯略显消瘦,双目无神地凹陷着,身上所沾的斑斑血迹已凝固干涸,与漂浮的尘灰融为一片,瞧来苍老了不少。 抬手将房门关上,秦知白望了一眼角落倚坐的男子,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淡声唤道:“狂刀。” 仿佛凝固的雕像重又活了过来,狂刀缓慢抬起头,对上那双清泠寡淡的眸子,好一会儿,方没什么变动地又垂下头去。 “你也来了。” 察觉到他话语中所用字眼,秦知白微敛了眸。 “你先前还见过何人?” 狂刀低垂着头,似乎无意与她多谈。 “既然废了我武功,为何不直接将我杀了?” “你的死于我无用。”秦知白目光浅淡,“即便如今将你杀了,昔年之事亦不会有如何改变。何况,最该杀你的人不是我。” 面容潦倒的男子动也未动,视线放空地望着眼前一地尘灰,并未在意身前人所说话语。 “杀了我吧。”他重复念着。 秦知白目无波澜地睨着他,淡淡道:“我要你办一件事,事成后你自然会死,亦会知晓当年害死李二娘的真凶。” 木然的神情似有片刻凝滞,狂刀倏然抬起头。 “……你说什么?” 他双目圆睁,眼中布满了血丝,嗓音哑得宛如僵锈的铁刃。 “你说蓁蓁是被他人所害?!” 而孤清淡漠的女子却未再与他多言,只抬手一扫,将一纸信笺掷到他眼前。 “青冥楼门人如今应已至云梦泽,你去寻他们,让他们将你送至图南,其余之事,信中自会告知你如何做。” 信笺飘摇而下,恰落入狂刀手中,他抓着信,却并未去看信中内容,跌跌撞撞地起身要去拦身前人,却连一片衣角都未曾碰到便又跌了回去。 “蓁蓁究竟是如何死的?你告诉我!” 秦知白恍若未闻,未再多看他一眼,转过了身,“期限两月,两月内你若无法将信中之物交予我,我自会前去取你性命。” 话音落下,她抬了眸径直离去,将身后男子留在了尘埃之中。 “秦知白!秦知白!” 房门关上,嘶吼般的喊叫声被隔在了门中。 秦知白走出耳房,神色寡淡地朝前行去,方转过拐角,却不防见到了立于墙下的那道身影,身姿一顿,眸中隐下了一丝晦涩情绪。 “你怎在此处?” 容颜清弱的人看着她,片晌,一如往常般笑起来。 “外边不知发生了何事,传来了吵闹声,似乎人数不少,我担心生出祸端,因此想来寻卿娘去看看。” 说着,她又抬首望向秦知白身后,面上露出了些惑然神色,“方才我好似听见有人在唤你?莫非这宅院中还有他人?” 秦知白神色未动,话语声和缓几分。 “是院中下人,正在打扫耳房,许是还有些杂事想要问我,无妨,先出去看看罢。” 楚流景恍然,依顺地点了点头,便与她一同转身朝外走去。 一望无际的水田边,一群身穿官服手握刀兵的官差正与几名村人高声争执,一名农人打扮的老者面色涨红,手中拿着一张契纸似要上前理论,却被为首的官差一把夺过了契纸,将他推入了一旁水田中。 望见如此情形,头簪花圈的少女皱紧了眉,握着手中鱼竿便要冲上前去,却被身旁男子劝阻着拽住了手。 “采薇,不可,他们可是官差,咱们如何开罪得起。” 少女拧着眉看向身旁人,方要开口,视线却似望见了什么,神色微怔,随即目光陡然亮起。 “云君!” 第070章 和殊 和殊 楚流景与秦知白走出院门外, 顺着吵嚷传来的方向看去,便正撞见了官差推搡老者的场面。 如今正是夏税征收时,各地田间多见税吏往来, 皆是为了上门催税。 云梦泽田水丰沃,素来为乾东几家重视之处, 往年若有田户未曾前去交税亦会得人上门催收, 只是如此带着一众官差前来,与村人闹得大动干戈的却不多见。 大略听得几人言语, 楚流景眸光微深,方要同身旁人说些什么, 却有一道清亮的喊叫声忽而响起。 “云君!” 人群外有一名少女转过了身, 似看着她二人方向, 面上露出了欣喜之色。 楚流景微微一怔,待看清少女容貌,心下不禁咯噔一声。 此人正是当日在离岛边险些为土龙咬伤而被她所救下那人。 彼时她亦将她当作了云君,甚至向她几番顶礼叩拜,希望她保佑娘亲病愈, 没想到眼下竟在这村中再次相遇,还被一眼认出来了。 一贯心思缜密的人喉间有些发紧。 如今自己早已不是当时模样, 应当无法被轻易看破伪装,这少女是如何认出她来的? 楚流景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露声色,顿了一会儿, 她转首看向身旁人, 温言低声道:“好似只是寻常催税之事, 我去看看便是,卿娘身子未好, 还是回院内歇息吧。” 秦知白不语,望着已向两人跑来的少女,瞥了她一眼。 “是你相熟之人?” 楚流景眼皮一跳,满面严肃地摇头,“怎会是我熟识之人,我也不过是初次来云梦泽。” “是么?”秦知白神色淡淡。 察觉出了一丝凉意,楚流景暗道不妙,只能装出若无其事模样,看向走近的身影,上前一步。 “你……” 话还未出口,却见少女直直从她身旁经过,走到了秦知白跟前。 “你就是云君说的那名神医?” 楚流景:…… 秦知白亦顿了片刻。 “云君?” 乔采薇连连点头,目光殷切地看着她,“云君说了,前两日当会有一名腰悬药囊的女子自西边官道经过,姐姐可是从西边来的?” 秦知白眸光微动,并未直接回答,只问:“不知姑娘所说的云君是何人?” 乔采薇道:“云君是我们云梦泽家家供奉的神灵,前几日我出水捕鱼,至离岛时恰遇见她显灵,便求她治好我娘亲的病,她说过两日会有一名戴着药囊的女子从云梦泽西边经过,让我去官道上等着,可是我等了好几日都未曾等到,没想到今日竟然在村中见到了。” 秦知白略作思忖,又问:“此人是何模样?” 少女未及细思便很快回答:“黑衣白发,脸上戴着一块面具,虽看不清面容,但应当生的极美,法力也很是高强,只随手一挥就将我送回岸边了。” 清明的眸子微微敛起,秦知白心中已有了计较。 竟是她? 楚流景咳了一声,得知少女并非认出自己,神色松缓了些许。 “你说你寻神医,是想治你娘亲的病?” 乔采薇点了点头,“十余年前我阿爹去后,阿娘便开始变得有些神智不清,起初我们还以为她是因为阿爹的死太过悲伤所致,可她的表现却很是怪异,不仅极为畏光,且不愿外出,整日只是躲在房中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样的话,请了大夫和道士来治病驱邪也无用。” “畏光?”秦知白眉目微凝,似想到了什么,“你母亲在何处?” 乔采薇精神一振,知晓她是想去看看阿娘的病情,当即按捺着激切的心绪道:“就在这村中,离此不远,我带您去。” 说罢,她转身就要领着云君派来的神医前去家中,可抬眼一看,见到田边吵嚷的人群似乎闹得更厉害了些,不禁皱起了眉,朝身后两人道:“神医稍待,我一会儿便带您去我家中。” 话音未落,少女已急匆匆地返回了人群中。 人群拥簇的水田边,农人打扮的老者满身泥污地伏倒在田埂上,一旁是被压倒的数丛秧苗。 一名容颜婉丽的年轻女子蹲下身扶着老者,怒气冲冲地看向对侧几名官差,“你们怎能随意打人!?” 手持刀兵的税吏睨着她,慢条斯理道:“阻碍办差,未将他抓去监察司已是网开一面,你们这些村夫俗子莫要不知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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