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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支?” 陈诺似想起什么,当即露出了恍然神色,“难怪他们与白日送葬时唱的是同一首曲子。” 阮棠揉了揉手臂,心下寒意阵阵,却仍有些迟疑,“民间常用的挽歌当不过就那几首,便是唱了同一首曲子,也无法说明什么吧?” 秦知白神情沉静,徐徐道:“他们唱的是悼稚诗。” “悼稚诗?”阮棠拧起了眉。 楚流景若有所思,“也即是说,这户人家一日内夭折了两名孩童?” 再沉思片刻,燕回抬了头,“我总觉有些不对,白日里那小儿所唱歌谣正是阿缨曾在桃花谷唱的童谣,与二十年前的图南大疫相关,并且此镇离图南极近,镇中人多为当年周遭村庄逃灾之人,或许他们知晓与此事相关的其他隐情。” 楚流景眸色微深,摩挲了一下指尖,断然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跟上前去探探究竟。” “啊?”听她提议,阮棠大惊失色,“你们要去追方才那支送葬的队伍?” 楚流景看向她,温声道:“阮姑娘若有些惧怕,便留在客栈中吧,我们去去就回。” 阮棠耳根顿红,嘴硬地一抬下颌,“谁害怕?你才害怕。” 再望了一眼客栈外黑漆漆的夜色,她犹豫了一会儿,终究一咬牙拽过了身旁人的手臂。 “我和陈诺也一起去。” 图南大疫事涉全城百姓,倘若其中另有隐情,她作为夕霞派弟子,查清其中真相自是义不容辞。何况让她一人留在客栈,若是碰着些别的岂非更加可怕,还不如跟着她们前去,起码在秦姐姐和燕姐姐身旁她总归要安心许多。 打定主意,一行五人便出了客栈,朝出殡之人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送葬的队伍虽早已走远,但奏响的曲乐声在夜里却似指路明灯,令几人未曾费劲便寻到了他们的踪迹。 一众人不远不近地缀在队尾,阮棠拉着陈诺,手握霞明鞭,心下惧意稍稍减轻些许,望着走在最前的端挺身影,倒生出了些闲谈的心思。 “诶,陈诺,你说燕姐姐究竟还恨不恨青云君?” 陈诺眨了眨眼,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阮棠也没想过让她给自己答案,只是自顾自咕哝着,“若说燕姐姐还记恨青云君吧,她为了查到伤青云君之人的幕后真凶,这几日一直不眠不休,便是方才大家被惊醒时,我还瞧见她房中灯火未熄,想来仍在熬夜查阅案卷,可见对此事很是在意。 “可若说她早已不介意当年之事,青云君此次为救她受伤,她却表现得未免太过薄情,从头到尾都未曾去探望过也就罢了,还将青云君独自留在了鹿鸣驿……我本以为她会留下来照顾青云君的。” 陈诺想了一会儿,“我好像没有恨过什么人,所以不知道燕回阿姐是怎么想的,只是如果有人为了救我而受伤,我大概也会暂时不想见她吧。” 阮棠一怔,攒起了眉很是不解:“不想见她?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她。”陈诺认真道,“救命之恩太重了,娜岚阿姐说,话本子里被救过命的姑娘都要以身相许,可我总不能因为别人救我的命就和她成亲吧,所以我要想一想,等想到了报恩的方法再去找她。” 听完她的话,阮棠一时又好气又好笑,深觉自己竟然同身旁这呆子聊这样深晦的话实在是昏了头,无奈地瞥了她一眼,便不再谈论此事。 四周一片阴晦,抬着灵柩的队伍走入了一处荒凉的山坡,弯月被层云遮挡,投下些许朦胧不清的淡光,素白的孝衣与漫天飞洒的白纸于夜色中分外诡异。 哀泣声愈大了些,奏响的曲乐逐渐急促,似为了掩盖什么,不成曲调的挽歌中隐约夹杂了一两声孩童的抽泣。 走在前方的身影忽而停顿,阮棠一惊,略微消散的寒意又从心底冒了出来。 “怎么了?做什么突然停下来?” 楚流景目视着前方,眸光深邃,放低的话语声幽微响起。 “你可曾见过死人复生?” 第078章 殃生 殃生 送葬的队伍在一处荒坟堆叠的山头停下脚步, 曲乐声消散,周遭一时变得安静,而呜呜咽咽的哀哭声却仍未停息。 阮棠被楚流景的一句话给吓住了, 下意识抓过了身旁人的手臂,硬着头皮往远处瞧了两眼, 却未曾发现什么异样。 她方要开口询问, 便听得一阵细弱而清晰的啼哭传来,须臾后, 飘渺模糊的歌谣声于幽暗夜色中隐约响起。 “星如剑,落江东, 爷娘抱女藏屋中。百鬼横行乱生死, 白日入坟夜里空……” 突如其来的歌声令送葬的一众人面色一变, 哀哭的声音顿时停了住,皆惊骇不已地望向四周。 夜风忽起,将丧幡吹得不住飘动,幡布拂过灵柩上方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队首提着引魂灯的人惶惧不安地朝后退了一步, 下一瞬,他手中灯火乍然熄灭, 朦胧的歌谣正唱到了最后一句。 “须臾风起灯忽无,人鬼尸棺暗同屋。” 婴孩尖锐的啼哭声划破黑夜,阮棠头皮一炸,满面惊恐地望着前方灵柩。 “这哭声……是棺材中传出的!” 月亮自云层后缓慢浮现, 一道干枯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送葬队伍中。 阴晦不明的光线落在黑影身侧, 隐隐照出了一具惨白的躯壳, 宽大的衣袍笼罩其上,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赫然是一件已死之人所穿的寿衣。 “啊!” 抬着灵柩的几人惊叫一声,扔下棺材转身就跑,而位于最前的人方跑出几步,便见一片鲜血骤然喷出,满是惊色的面容尚未凝固,头颅已与身躯凌空分作了两截,闷声掉落在了地上。 鲜血淋漓的头颅滚落在后方的人脚下,令其余几人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朝来路逃窜,无头的尸身仍往前跑了一会儿,才似失去了操纵的傀儡,前倾着栽倒下去。 阮棠已说不出话了,手脚无力地扒在陈诺身上,眼角也沁出了一点泪光,只恨自己意志力太过坚强,竟没有当场吓晕过去。 燕回早在命案发生之时便轻身飞了过去,楚流景同秦知白走近前,便见她凝着眉目站在棺材边,断然抽出了腰间克己刀。 “棺材中有人。” 刀光闪过,钉入四角的棺材钉被一刀劈开,燕回抬手推开棺盖,啼哭声霎时变得嘹亮,一道幼小的身影随之映入众人眼帘。 肤色青白的婴孩被襁褓裹着放在棺中,瘦小的身躯前挂着一块桃木牌,上以朱砂笔写了“殃生”二字。 “还活着,是个女婴。” 燕回放轻动作,小心将她抱了出来。 孩童似是感觉到温暖,哭声慢慢止住,一双眼睛尚未睁开,细藕般的手脚轻轻摆动,露出了颈间一道深紫色红痕。 秦知白眸光微敛,话语声清冷几分。 “颈上有扼痕,痕迹尚新,当为几个时辰前留下。” 楚流景伸手取下女婴身前的桃木牌,望了一眼牌上字迹,眼中掠过一丝幽邃冷色。 “听闻有些村落将五月视为恶月,五月初五则为瘟鬼丛生的恶月恶日,因此端午前后所生婴孩皆被称作殃生子,为避其日后害父害母,便会在出生时将其扼死。 “大约这小儿便是被家人所害,因此才会在这般深夜出殡送葬,所幸动手之人未下重手,令她得以留了一口气在。” 寻常孩童夭折多会于瓮棺内入葬,因瓮盖有圆孔,倘若婴孩并未真正死去,能从孔中呼吸,还能留有一线生机。而眼前女婴不仅为家人所害,葬她的棺材四周还被钉入了桃木钉,显然是担心她留有气息,想要将她闷死在这棺木中。 阮棠自后方跟来,恰听见几人谈话,本还有些惊魂未定的面上顿时冒起了怒意。 “还以为鬼已经够可怕了,没想到这些人的心比鬼还要恶!初生的婴孩竟也下得去手,莫怪会被恶鬼索命!” 陈诺还被她抓着手,不便走开,只能转过头去看地上尸身。 “这人真是被鬼杀害的吗?” 燕回望向滚落到不远处的头颅,将手中婴孩递给了身旁人,走近前去开始查验尸首,片刻后,扬声道:“并非怪力乱神之事,乃是人为。” 乍然被递了个孩子过来,楚流景怔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下襁褓,略微调整过姿势后,抬首看向蹲在地上的身影。 “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燕回站起身,手中似握了什么,待众人走近她身前,方见到一根细如毛发的丝线于月色下若隐若现。 “此线韧性极高,其上沾了血迹,当正是杀害此人的凶器。凶手以鬼影声东击西,趁机布下丝线,在他们转身欲逃时将丝线拉直,绷紧的细丝便会将人头颅割下,看起来就像凭空裂开。” 想起了自己曾听过看过的那些断案传奇,阮棠恍然:“还真有人以如此手法杀人,我以为都是话本中编出来的。” 得知此事并无鬼怪作祟,她心下安稳了不少,再看向四周荒坟,便奇道:“可那坟堆中爬出的死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秦知白往深处走去,便在一棵枯树下见到了方才出现于送葬队伍中的鬼影。 鬼影乃是一具森白嶙峋的枯骨,周身被人套上了寿衣,腕间亦悬有丝线。 “身躯腐化为骨,当已死去多年。” 楚流景抱着孩子走近前,若有所思道:“以丝线操控傀儡,如此手法,倒让我想到了六欲门。” 阮棠皱起了眉,“可动手之人看起来当是为了惩戒此地杀婴之事,六欲门这般恶贯满盈之辈,会有如此心思?” 话音方落,不待楚流景回答,便听一声嘤咛落下,襁褓中的女婴又哭了起来。 楚流景低首看着怀中婴儿,不知她是因何啼哭,有些生涩地哄了一会儿,却不见任何效果,不免无奈地抬起了头。 燕回看了一眼,便道:“将她给我罢。” 幼小的身躯被送回燕回怀中,她抬手拖住婴孩身后,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另一手轻轻抚摸过背部,不一会儿,哭叫的声音便停了住。 发觉是楚流景抱人的姿势不对才导致孩子啼哭不止,阮棠斜睨向她:“楚二,你与秦姐姐都成婚这样久了,怎么连个孩子都不会抱?” 楚流景一顿,下意识看向身旁人,便正对上了短促的一眼。 姿容清绝的人未曾言语,低垂着眸收回了视线,而颈间残余的痕迹却仿佛秘而不宣的暗语,令那些缱绻纠缠的画面仿佛再浮现于眼前。 安静片刻,楚流景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敛去眼底蔓延的暗色,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我与卿娘并无后人,对此事自然不免生疏。” 阮棠哼了一声,“那燕姐姐怎么就会抱?” “我长于慧心庵,少时庵中常收留附近弃婴,我闲时会帮着照料一二,因此对哄慰幼儿之事要熟悉些。”燕回将怀中婴孩哄睡,方抬眸看向身旁众人,“方才那人所唱歌谣亦是图南大疫,此地之人似乎对歌中所言颇有些畏忌,倘若能擒住凶手,或许能从她口中知晓些别的隐情。” 闻言,阮棠有些为难地看着眼前荒山。 “可地方这样大,我们该从何找起?” 燕回神色沉着,“此人既要操控尸骨,想来先前应当离得不远,我们是自南行来,她若要避开我们视线,只会往北躲藏。既然如此,我们便分作两队,一队朝西北搜寻,另一队人往东北去,无论寻到人与否,一个时辰后回到此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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