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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自己无端闯入别人房中, 到底有些冒犯,云锦端正了神色,一字一句认真解释:“阿姐说你伤得重,我就想来看看你,本来不想打搅你的, 没想到你已经醒了。” “无碍。” 被帷幔掩住身影的人低垂了睫,略显苍白的面容殊无神色, 她正欲将手收回,而尚未动作,自外探来的手却忽然牵住了她。 “等等。” 温热柔软的肌肤覆上掌心,药碗被放下的碰撞声于近旁轻响。 乍然被握住了手, 榻上少女怔了一瞬, 远山淡墨般的眉目轻轻蹙起, 眸中已晃开了一丝不悦的冷色。 她敛了眸,正要挣脱身旁人的束缚, 却有一点薄软触感包裹上指尖,轻柔而小心的动作令她顿了一顿。 绣着云水图纹的巾帕一点点擦试过染上了水色的指骨,云锦并不知晓帷幔后的人眼下所想,只是仔细地将方才洒落的汤药擦去,而后方松开了手。 “好了。” 安静片刻,垂落在榻旁的手微微蜷起,随后收回了帐中。 “多谢。” 拿着巾帕的人弯着眼尾笑了起来,墨色的眸子盛了星星点点的光亮,宛如夜空中的漫天星辰。 她将自己腕间沾上的汤药也擦了擦,尔后抬起了头,随口问道:“方才摸着你的手好像有些凉,是衾被太薄了吗,可要我去为你加一条来?” 收回身侧的指尖微蜷着抵入手心,少女点了一下睫,轻声道:“从来如此,不必。” “喔。”云锦应了一声,望着帷幔中朦胧不清的身影,犹豫了一会儿,放轻了话音,“你伤处还疼吗?” “无事。” “可是……” 她只是肩后被箭划出一道口子,便已疼得有些受不了,而那日她分明见到眼前人被一箭射穿了左肩,流了那样多血,还坠入湖中险些丢了性命,又怎么会不疼呢? 云锦有些不解。 而不待她将话说完,却听那道浅淡的话语声再度响起。 “我有些倦了,想要歇息。” 到嘴边的话语就此中断,云锦眨了眨眼,顺从地站起了身。 “也对,阿姐说了受伤的人便该好好歇息,那你先睡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躺在榻上的人未曾言语,只阖上了眸,任凭身旁人转身离去。 轻微的脚步声自榻旁逐渐走远,行至门边时,压低的声音又轻轻软软地道了一句:“明天见。” 阖上的眼睫微微动了动,关门声轻响,短暂透入房中的日光被再次隔绝,厢房内重归寂静。 翌日。 天色晴好,辰光熠熠地洒落于湖面,水云间内一派安宁。 云锦自放杂物的耳房中走出,平日轻薄的锦衫外罩了件宽松的外衣,身前衣领处微微鼓起,似藏了些什么东西,被她用衣裳小心地遮着,浑似只窃了粮仓的小鼠。 鬼鬼祟祟的身影还未能走远,便正撞上了自远处行来的近卫。 见着于身旁若无其事走过的少女,云却眸光微凝,握着剑停下了脚步。 “云锦?” 幼小的身躯一僵,尽力保持着镇定的姿态转过身去,一双眉目微微弯起,乖巧地唤了一声。 “却姐姐。” 姿容清逸的女子打量了她一阵,问道:“你怎来了此处?” 云锦双手微垂,无意识地抓住了身侧衣角,目光微微闪烁。 “我……我来拿竹竿,想去流萤坞钓鱼。” 云却不置可否,“竹竿呢?” “未曾找到……或许是上回落在船上,被阿姐收起来了,我去问问她。” 说着,云锦转身就要离开,还未曾走出两步,便被身后响起的话音叫了住。 “等等。” 云却神色淡淡地瞧着她,“你先过来。” 云锦咬着唇,手心已沁出了一层薄汗,她不情愿地转回身去,正要走向云却身前,却似瞧见什么,目光一亮。 “阿姐!” 云却一顿,当即转过了头,而入目却不见丝毫人影,只听得身后传来跑开的响动与渐行渐远的话语声。 “却姐姐,我先走了,回头我再让阿姐去找你!” 云却回过头,看着幼小的身影已然跑远,深吸了一口气。 “云锦!” 一路匆忙地回到西院外,云锦扭头看了看,见云却不曾追上来,才总算松了口气放慢了脚步。 方才的跑动令肩后伤处又有些隐隐作痛,她皱着眉扶肩缓了一会儿,低头瞧了一眼鼓鼓囊囊的衣裳,似想到什么,便又弯了眉梢笑起来,熟门熟路地走入西厢房内,将门一关,抬眼望向里侧的帷幔。 “欸,我又来了,你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床榻边仍放着一碗未曾动过的汤药,躺在榻上的人早已听得了推门声,却只是缓缓睁开了眼。 未得到回应,云锦也不在意,脚步轻快地行至榻旁坐下,便从掩好的衣裳中小心地拿出了一团包好的油纸。 “昨日我见你不曾喝药,想来是有些怕苦,所以为你带了糖来。” 垂于身侧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容颜白弱的少女停顿片晌,眸光慢慢落向了映于轻纱上的那道身影。 云锦将包好的油纸拆开,看着里边亮晶晶的糖块,唇角翘了起来。 “是阿姐给我从外边买回来的饴糖,稚姐姐她们不许我多吃,说是糖食吃多了对牙不好,我偷偷藏了两块,你喝过药后再吃一块糖就不苦了。” 良久安静,正当云锦以为榻上人沉默着拒绝了她时,却听得一阵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响起,帷幔后的身影撑着身子缓慢坐了起来。 “多谢。” 本有些沮丧的双眸重新亮了起来,云锦将饴糖放至桌上,端过了一旁的药碗。 “我给你拿药。” 她拿着汤药便要掀开帷幔,却被伸出的手阻了住。 “我自己来便好。” 云锦怔了一怔,依顺地将碗递给了她,目光望着纱帐后朦胧透出的纤瘦身影,踌躇了一会儿,小声问道:“你不想让人瞧见你?” 肌骨莹润的手端过了药碗,少女低垂着眸,墨缎般的青丝自肩头流泻而下,将清皎的容颜衬得愈发出尘。 “我生的不好看。” 云锦唔了一声,脑海中隐约浮现出水下惊鸿一瞥间望见的那张面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思绪渐渐走了神。 虽然未曾瞧清楚,可是她记得明明挺好看的…… 倚靠于榻上的人一勺一勺地喝着汤药,清弱的眉目间不见一丝波澜,仿佛尝不出丝毫苦涩味道。 账外又响起好奇的询问声:“那天那些人为何要追你?” 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少女眸光低敛,将最后一口药饮下,方听不出情绪地开了口。 “他们在寻一样东西,我也在寻一样东西。” 云锦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又问:“我记得当时还有一人在你身旁的,她现下还好吗?” 帷幔中一时静默,片刻后,再响起的话音便如云雾般蒙了一层难以言明的晦涩。 “她已离世了。” 云锦一怔,“你怎么知晓?” “云昭姑娘来与我说的。” “阿姐?”云锦有些惊讶,却不曾再追问下去。 她看向一旁,拿过了放在桌上的饴糖,手心托着油纸探入了纱帐中,放低的话语声便如云梦泽的湖水般柔软清透。 “苦的话便吃一块糖吧,阿姐说了,吃过糖便不会觉得苦了。” 光影轻晃,有细碎的日光随略微掀起的帷幔落在蜷起的那只手上。 怔然的双眸望着递到近旁的饴糖,少女抿起了唇角,难言的苦涩似于此刻方在口中蔓延深厚,令眼尾也悄无声息地染上了一抹绯色。 她抬指取过了云锦手心托着的糖食,将之放入口中,浓郁的甜香气顷刻在舌尖散逸,与落入指间的日光一般隐隐散发着些许灼烫。 发觉饴糖还剩了一块,云锦拿过糖吃了起来,舌尖慢慢抿着那抹甜香,一双眸子便餍足地眯了起来。 “我其实很怕疼,也很怕苦,但每回阿姐哄我吃过糖后,我便觉得没那么苦了,所以我想让你也吃一些……是不是很甜?” 末尾的话音略略勾起,仿佛等待主人嘉奖的狸奴。 少女含着糖块,眸光落在仍未完全合拢的帷幔间,指尖轻轻触碰着缝隙中投入的那抹日光,纤长的睫掀动了一下。 “是,很甜。” 云锦便笑起来,眉梢眼角俱是明快的笑意,嘴角露出了一小点虎牙。 “那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算。” 得到肯定的回应,云锦双眸透亮地望着榻上,眼下的泪痣随上扬的眼尾微微起伏。 “我叫云锦,云君的云,锦瑟的锦,你叫什么名字?” 片刻安静,榻上的人轻声开了口。 “卿云,非烟非云的卿云。” 第089章 云锦(四) 云锦(四) 开满棠梨的流萤坞内, 戴着斗笠的幼小身影坐在临水的岸边,手中竹竿垂于水上,一只手支在脸旁, 粉雕玉砌的面容满脸老僧入定模样,像极了那些舟头垂钓的老翁。 如今的棠梨已将过花期, 素白花瓣堆满了房前屋后, 偶有一二落在树下垂钓的人头顶,被斗笠接个正着, 不知不觉便覆了满头,远远望去, 宛如坐了个雪塑的小人。 湖面涟漪轻漾, 停着蜻蜓的竿头忽而下沉, 原本一动不动的人猛然一抬竿,一尾巴掌大小的鲦鱼当即被提出了水面,溅开一串水花。 云锦望着眼前上钩的鱼,皱了皱鼻子,神情瞧来有些不大满意。 思索了一会儿, 她将手中鱼竿一扬,任凭竿上小鱼蹦跳着落回了湖里, 屈起手指放到嘴边一吹,清亮的哨声顿时响彻湖畔。 不多时,空中传来一声啼鸣,威风凛凛的海东青自远处疾飞而来, 张着羽翼落在近旁树梢上, 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树下身影, 歪了歪头,露出了个询问的目光。 云锦晃了晃手中鱼竿, 示意地一指湖面,“小白,帮我抓条大的来。” 被族中人视作神鹰的猛禽有些不满地叫了一声,头高高扬起,威严地伸展了一番翎羽,似在表明自己高贵的身份,对如此大材小用之事很是不屑一顾。 云锦略一扬眉,慢悠悠地扶着斗笠,“你上回偷吃舒姨家的鸡被我瞧见了,舒姨现在还不知晓是谁干的,我这就去同阿姐说。” 说着,她做出了转身要走的姿态,便听身后响起了几声急促的鸣叫声。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神鹰已然蔫儿了下去,站在枝头扑腾着双翅,一副挽留之意。见着云锦停下了脚步,它敢怒不敢言地收起翅膀,再咕哝着叫了一声,便一个猛子扎进水中,老老实实地为她抓鱼去了。 片刻后,头戴斗笠的人拎着鱼竿,手提一条一臂长的鲤鱼离开了流萤坞。 海东青湿漉漉地回到枝头,望着朝另一处岛屿走远的身影,叽里咕噜地啼鸣了一阵,便低下头去,满目嫌弃地梳理起了自己的羽翼。 云家迁居云梦泽已有数百年,从一开始的十余户人家,发展至今俨然已成了一处避世于外的桃源村落。 云水间位于内泽当中,为大大小小十数岛屿相连而成,岛与岛之间以曲桥连接,中央聚集着各式各样的摊铺,每到年节之时云家人便会齐齐前往集市当中,或放灯游戏,或赏逛街市,是平日难得一见的热闹时候。 云锦走过曲桥,来到集市当中,便恰巧遇见云却与云稚于摊位前闲逛,似在挑选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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