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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她既已有打算,想来是心意已决,楚流景思忖片晌,确认她如今已无甚大碍,便也不多加劝阻,只转过了身道:“我与卿娘同去。” 她正欲朝前行去,却被身旁人伸手握过了腕,秦知白不置可否地瞧她一眼,淡淡道:“你先回去换身衣裳。” 楚流景怔了一怔,嗅到身前沾染的浅淡香气,眨了眨眼,慢吞吞地开口应下。 “喔。” 第104章 榴花 榴花 高大的梧桐树下, 阮棠蹲在日光未能照射到的荫蔽中,手里拿着一条柳枝,正以枝条不断拨弄着眼前摆放的一只火盆。 火盆里燃着捆扎好的苍术, 淡白的烟气袅袅四散,透了药草特有的苦涩清香。 直到烟雾愈浓, 熏得她连连咳嗽几声, 她才将手中的柳枝一并投入了火盆,起身挥着手站远了些。 陈诺恰在此时走过, 瞧见她身前浓烟滚滚的景象,不由好奇道:“棠棠, 你在做什么?” “重午日, 熏些苍术以辟恶气。”阮棠又咳了一声, 抬手擦了擦脸,转过身看向来人,“近些日子秦姐姐和楚二接连受伤,先前又遇见了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蛊人,总觉得有些时运不济, 正好今日是端午,便去去恶气。” 明洁鲜亮的一张脸落了飞灰, 被这一擦,便将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灰蒙蒙的污迹。 陈诺笑起来,捉住了她擦脸的手,略倾过身, 用指尖仔细地为她拭去脸上尘灰。 “以往重午时寨中会挂些菖蒲与艾草扎成的草狗, 大母还会特意去山里采药为我们做药包以辟虫蛇, 但却没有烧过这些东西。” 明丽深邃的面容贴得极尽,眼睫纤长, 琥珀色的眸子盛了明透的光,极认真地擦拭着灰烬的模样,便像一只被驯服的大猫,乖巧又残留着些许野性,总令人生出想要抚摸一把的心思。 阮棠任她握着自己的手,视线不自觉望进了那汪湖泽一般的澄澈双眸中,心下便有一些怪异而陌生的心绪不断涌动,令她无缘由地想要再靠近一些,却在反应过来后又莫名想要逃离。 在她少时,林芷晴也常常为她穿衣擦脸,亦或与她同塌而眠,只是大家都是女子,她从未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与派中其他师姐妹也总是这般亲近。 可如今换了眼前人,她却总有些难以言明的异样情绪,仿佛午后骤来的一场暴雨,打得檐上琳琅作响,满心皆是潮润的湿气,却又在短暂日出后便了无痕迹,令人难以捉摸、无迹可寻。 究竟是为何呢…… “棠棠?” 一声轻唤将无意识走神的人思绪拉回近前,阮棠怔了一会儿,耳根无端发了烫,仓皇退避般地将手抽离。 “……师姐好像找我有事,我回去看看。” 不待陈诺回应,她转身便往派中弟子居住的寻常居走去,而方朝居所走出不远,却险些撞上了迎面行来的一双身影。 冷香浮动,一只手在她肩前略微扶了一把,拦下了她将要撞上来的身躯。 “当心。” 阮棠缓慢回过神,抬首望去,耳际热度不觉消退了些许。 “秦姐姐,楚二?”她有些惊讶,“你们要去哪儿?” 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身影,楚流景眼尾勾出了一点弧度,温声道:“今日是重午,我正打算与卿娘外出走走。阮姑娘可是有什么要事,怎么这般匆忙?” 阮棠一顿,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却见陈诺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棠棠说……” 不等她替自己回答,阮棠连忙当先开了口:“我刚巧也要出去,不如我同你们一起吧!” 还未说完的话停了住,陈诺眨了眨眼,“嗯?” 方才不是说要去寻林阿姐吗? 阮棠咳了一声,转开了视线不曾看她,掩饰般地捂住了发红的耳尖。 “你……你在派中好好休息,若有什么需要的便同师姐她们说,我和秦姐姐她们去去就回。” 说罢,她不再停留,一左一右拉着楚流景二人便往山门外走去。 望着逐渐走远的几人身影,陈诺微微歪了头,停了片晌,后知后觉地露出了些惑然神色。 棠棠怎么好像在躲着她? …… 波光粼粼的青罗江上,扎着各色绸带的一众龙舟正在争相竞渡,雕了龙纹的舟头飘扬着道道彩旗,尾部擂鼓声气势掀天揭地,各舟之间你来我往的竞逐令岸边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前来观舟的游人里里外外围了三五层,瞧来一派热闹场景。 岸旁摊铺上正在贩售着时令节物,五颜六色的长命缕及瓜果香药铺得满目都是。阮棠三人便自这般熙熙攘攘的吆喝与欢呼声中徐徐走过,楚流景见她有些心不在焉,笑问道:“阮姑娘可是有心事?” 如今正是榴花盛放的时日,道上栽种的石榴树缀了满树花枝,偶有鲜亮妍丽的榴花落在那袭海棠色衣裙上,便仿佛燃起的一簇火苗,令受困于情思中的少女更添了一分明艳风情。 听得楚流景询问,阮棠迟疑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她。 “你与秦姐姐当初是如何会在一起的?” 楚流景略微一顿,侧首瞧了一眼身旁人,视线交错的瞬息,唇边便勾出了一点笑。 “去岁我离谷时,因不熟悉出谷道路误入了卿娘的鹤园,彼时春色正好,鹤鸣竹下,卿娘立于清风修竹间朝我望来一眼,我便忘却了来路去处。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大约便是如此。” 闻言,阮棠皱了皱鼻子,“原来是见色起意?” 楚流景笑而未答。 沉思了片刻,仍未求得答案的少女又看向了一旁的另一人。 “那秦姐姐当初又是为何会答应与楚二成婚?” 毕竟在她看来,身旁人虽生的尚算清秀,可却毫无少年人的锋芒锐气,再加上自来体弱多病,平日总显得太过温吞,总不会秦姐姐对她也是一见钟情。 鲜艳的榴花自相携的一双身影间洒落,秦知白望着眼前容颜,眸光似映了重云水色,再一次给出了与数月前一般的相同回答。 “因为出现的是她。” 阮棠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无论是谁,只要在当时出现,秦姐姐便都会答应? 她满腹疑惑地看向身旁人,而楚流景却似毫不在意,眉目柔和,伸手将眼前人肩头的一片落花拈去,回眸笑看向她。 “阮姑娘问这些问题,莫非是于情/事上有所困惑?” 阮棠微微发怔,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了一张熟悉面容,而后似被戳破了一般面色陡红,匆忙否认。 “什么情/事?!整天与你们在一块,我能有什么情/事?” 她捂着耳朵急匆匆朝前快走了几步,闷着头丝毫不理人,随即又似想起什么,忽而停在原地,转头看着身后两人。 “不是说要去安济坊吗?再不走快些,天都要黑了!” 瞧她这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楚流景颇觉好笑地挑了眉,与身旁人对视了一眼,也不追问,携着秦知白一同朝前行去。 五月日盛,蛇虫鼠蚁繁多,易生疫患,因而被民间视作恶月。 每年的重午日,安济坊中多会布施汤药与香囊,以让城中百姓防范疫病,来往之人亦可前往坊中领取一条长命缕,意在转恶为安、祈福纳祥。 三人还未到坊外,远远地便见街市旁围聚了重重人潮,攒动的人群聚集在一间书肆旁,人人手中皆拿着一本书册,面上溢满了雀跃之色。 阮棠踮起脚往人群中观望了一阵,却没看出个所以然,不由得纳罕道:“怎的今日这么多人,莫不是哪位大家又上新书了?” 路过的一名书生听得她问话,很是自来熟地搭了腔:“娘子这就不知了,山风大家的素问春情今日新出续篇,阅川书肆的张铺头请来了山风大家本人前来为新书坐镇,入书肆购书的前百人还可得到山风大家的亲笔题字,我手中这本便是她亲笔所题珍本!” 说着,书生颇为自得地亮出了自己手中签了名姓的书册。 阮棠听后大惊。 “素问春情竟然出续篇了?!” 素问春情便是她先前在鬼市买的那本《病弱郎中与千金小姐二三事》的别名,因此书一炮而红,得各大书肆争相排印,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书者也一跃成为了与张月鹿比肩的名流大家,书局为了让书能够卖入寻常百姓家,便为此书取了个雅一些的新名,于是成了如今的素问春情。 见着少女神色意动不已,楚流景笑道:“阮姑娘要去买一本么?” 阮棠面色微红,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却到底不曾回驳。 “也未必要买,我就去看看。” 说罢,她钻入人群中,佯作随意地往书肆走去。 望着少女走远的背影,楚流景看向身旁人,“来都来了,左右如今道路拥塞,不便前行,不若我们也去看看罢。” 秦知白未置可否,“人多,当心伤势。” 楚流景笑着勾了她的手,话语似呵气般洒在她耳旁,“不是有卿娘护着我么?” 清泠的眸子瞧了她一眼,秦知白反握过她的腕,“出门在外,莫要胡闹。” 轻嗔了一句,却到底未曾回绝。 楚流景笑盈盈地应了一声,便牵过身旁人,同她一并于熙攘长街上徐徐行去。 阮棠好不容易挤入了书铺,见着最外层已然快要售空的新书,赶忙拿了一本,随即往柜台付了银钱。 书铺的铺头接过银钱,望了一眼书上编号,笑道:“正好是第一百人,娘子可要去寻山风大家题字?若要题字的话往前边的书摊外等候便是。” 阮棠目光一亮,心下一时很是雀跃,道了一声谢,便拿过书前去书摊外排起了队。 书摊前大约还等了二十余人,拥簇的人潮将当中的身影遮的严严实实,让她连一片衣角都未能看清。 阮棠等了一阵,见一时半会儿排不到自己,索性翻开手中书页,看起了书中内容。 上回书说到千金小姐因家中不许她与郎中相会而病倒在床,为了得知心上人境况,郎中乔装打扮潜入了世家与小姐私会,正当二人互诉衷肠时,小姐的未婚夫婿恰巧前来探望,郎中为了避人耳目,不得已躲入了小姐正准备沐浴的浴桶中。 如此心惊肉跳的场面下,大段紧张而暧昧的描写看得阮棠面红耳赤,禁不住心虚地抬头朝四周看了一眼。 谁知再往后看了几页,她却倏然睁大了眼。 待小姐未婚夫婿离开后,郎中从水里钻了出来,而因着浑身被水浸透,她精心隐藏的秘密终究映入了小姐眼中。 这郎中竟是个女子?! 怔神之间,身前的队伍不知何时已排到了尽头,正当阮棠还未回过神来时,却听一道熟悉的话语声忽而从近旁响起。 “娜岚阿姐?” 第105章 赤诚 赤诚 这一声喊令原本正在发愣的人一个激灵, 霎时回过了神。 见着突然出现在身旁的人,阮棠问道:“你怎么来了?” 不待陈诺回答,她再看向坐在前方的身影, 语调又难以置信地拔高了些:“娜岚阿姐?!” 摆了笔墨的书摊后,一名鬓边簪着银花的女子正执笔为摊前书生落墨题字。 女子身姿挺秀, 穿着一袭缠枝纹凝脂白大袖长衫, 行止间瞧来端然温雅,而眉梢眼角却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散漫黠慧, 若非鬓上簪的那朵银花,几乎叫人瞧不出她是个苗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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