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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忽然有人唤自己的苗家名, 方题完字的人循声望去, 面上的温雅神态便出现了一丝裂缝, 露出了个诧异神色。 “阿曼?” 忽而意识到四周还有尚未离开的买书人与书铺铺头在,娜岚眼神微微闪烁,轻咳一声,便又回复了先前那副雍容闲雅的温婉模样。 “阿曼乖,你先去一旁等我片刻, 我待会便来寻你。” 她回过头,看向眼前站着的最后一名买书人, 一边伸手要接过书,一边端着笑问道:“姑娘佳节安康,不知姑娘想在书上题什么字?” 阮棠眼角微微抽搐,想到陈诺以往与她说过的关于眼前人的那些事迹, 方才的满腔雀跃顷刻间化为乌有, 在身前人伸手拿过书之前, 抬手将书抽了回去。 “不必了,买错书了, 就不劳烦了。” 欲要接书的手就这般落了个空,娜岚额角青筋一跳,捏着笔的手紧了些许,面上却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既然如此,今日便先到此吧。” 她偏过视线,再向陈诺递了个眼神,示意她留下等着自己,便起身前去书肆寻铺头去了。 见着女子离开,阮棠将陈诺拉到一旁,攒了眉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陈诺任她拽着自己,眨了眨眼。 “林阿姐说你下山后定会往城西最热闹的街市去,还说今日青罗江有龙舟赛,你定会沿江而行,让我沿江寻几位店家一问便能找到你。” 阮棠无言。 师姐对她未免太过了解了些…… 正当她在心中暗暗腹诽林芷晴时,却有一只手轻轻拉过了她的衣袖,额前佩着银饰的明丽面容撞入她眼中,放低了的清润话音便在她耳旁轻声响起。 “棠棠,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阮棠怔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她,便见那双向来清透明澈的琥珀色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你为何要将我一人留在夕霞派?” 望来的目光那般透亮,仿佛盈满日色的湖泽,当中隐约透了丝小心翼翼的不解,便叫她心中莫名一颤,喉间慢慢溢了些许难以言明的酸涩。 “你没有哪里不对……”她轻声道,“都是我的问题。” 因着自己心烦意乱,便将她一人留在陌生之处,是她的问题。 知晓身前人对自己全心信赖,便用各种理由将她留在自己身边,是她的问题。 明知对方从不会多想,却因一些习以为常的亲近举止而生出其他情感,也是她的问题。 桩桩件件皆是她一人心绪作祟,又怎么能怪得了毫不知情的另一人? 阮棠咬着唇,抬手按住了眉心,只觉得自己从未像现下这般奇怪过。 “棠棠?” 发觉眼前人情绪似乎有些低落,陈诺蹙起了眉,还要再询问一番,却有一道身影自她身后靠近,张开手将她一把抱了住。 “阿曼!” 簪着银花的女子亲昵地扒在她身上,已然没了方才的端雅风姿,那双新月般的眉目飞扬地挑起,便透了十足十的灵动机敏。 “你何时出寨了?这么多年没见,可叫阿姐好想。” 陈诺任她抱着自己,有些心不在焉地偏头看着身旁人。 “娜岚阿姐……” 阮棠吐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松开了她的手,转身似要离去,“既是旧友相见,你们聊吧,我先去找秦姐姐与楚二。” “棠棠?” 陈诺眉心紧皱,伸手要将她拉住,却被身前人禁锢着拦了下来。 “阿曼,你我都已五六载未见了,还记得幼时你最爱粘着阿姐的,怎么如今瞧来却一点都不想阿姐?” 海棠色的身影已然离去,陈诺有些闷闷地回过了头,望着眼前人一副泫然欲泣的面容,虽知她不过是装出来的假象,却仍是依顺地回答:“想的。” “乖了。”方才还满面哀怨的女子霎时眉开眼笑,满意地捏了捏她的脸,便又牵过她的手往别处走去,“此处人多,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来到了一处较为僻静的角落,娜岚倚着身子靠在一棵柳树旁,换了苗语问道:“我记得我出寨前几位长老便打算让你继承圣女之位,连剑都不愿让你练了,怎么如今竟同意让你离寨了?” 陈诺抿了抿唇,如实回答:“我说我不愿做圣女,几位长老因此有些生气,是圣女拦下了他们,说让我出山历练一段时日,如若回三山十八寨后我还是没改主意,她便会在寨中寻其他合适的阿姐继承圣女之位。” 听她说罢,娜岚啧了一声,却好似并不算太过意外。 便是因为寨中管得实在太严了些,她才会在多年前一声不吭离开了苗寨,若是被长老知晓她在外靠写这些伤风败俗的书稿而发了家,恐怕寄回去修桥的银钱都该全给她扔进六出江喂鱼了。 心下揶揄了一番,她又问:“那你怎么跑来了蜀中?” 陈诺神色松缓些许,温声道:“我是同棠棠一块来的。” “棠棠?”娜岚一挑眉,“便是方才那没礼貌的小丫头?” 才舒展开的眉目顿时又攒成了一团,陈诺眸光清亮,满面肃然地看着她。 “娜岚阿姐,棠棠是很好的人,不是没礼貌的丫头,你不要这般说她。” 没想到从来乖巧听话的阿妹如今竟然为了他人而与自己争辩,娜岚“嗬”了一声,奇道:“她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竟让你这般为她说话?” 陈诺摇了摇头,“棠棠不会下药,她只是真的待我很好。” 她换了官话,将自己一路上来的遭遇一五一十同眼前人说了一遍,娜岚听罢,却逮着其中的只言词组,眯着眼睛轻哼了一声。 “我同你从小一块长大,与亲姐妹也没什么区别了,占你便宜怎么了?我偏爱占你便宜。” 说着,她伸手又开始报复般地揉起了陈诺的发。 绾于银冠间的青丝就这般被揉得散了下来,几缕发丝垂落于额前,更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衬出了几分随性不羁的明艳。 陈诺无奈地抓住了她的手,按着她的肩将她隔开,唤了一声:“阿姐。” 娜岚没好气地抽出手,抱着臂斜睨向她:“你这般护着那小姑娘,该不会是喜欢她吧?” 高挑明丽的苗疆女子神情未变,几乎未曾考虑便点了点头。 “我当然喜欢棠棠。” 娜岚翻了个白眼,“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我说的是寻常男女间倾心爱悦的那种喜欢。” “为何不知道?”陈诺看着她,“阿姐书中写的不正是女子与女子相爱之事吗?” 娜岚一噎,“你……你何时看过我的书稿了?” 新的续篇分明今日才开始售卖,她前文中可未曾提过那病弱郎中是名女子。 “当年还在寨中时,你偷藏在山上写书,时常让我上山为你送饭,我无意间看了几眼你书中的内容,便记下了。” 看着身前人满面习以为常的模样,向来伶牙俐齿的女子憋了好一会儿,才语气复杂道:“你如今官话倒是好了不少。” 这么多年来,她以为她已经够会伪装自己了,却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阿妹才是一等一的伪装高手。 她分明什么都懂得,知道自己是在找借口从她身上贪些便宜,却从来不介意被她使唤来使唤去,甚至不会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乐意。 也或许正是因为她太过赤诚,所以才让人分不清她究竟是不明白还是不在意。 这又如何能算是伪装呢?她只是当真如宝玉一般通透明净罢了。 娜岚叹了口气。 听她夸自己官话好,陈诺弯了眉眼笑起来,“都是棠棠教的。” 还是没忍住又白了她一眼,娜岚收回视线,懒洋洋道:“那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陈诺答:“她叫棠棠。” 娜岚无言,“我是问你她的名姓,以及她出身家世!” “家世?”陈诺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未曾听她提起过家里,只知道她是夕霞派的弟子,叫做阮棠。” “夕霞派?!”娜岚双眼一亮,“夕霞派那位关山掌门可是富可敌国,能拜入她门下,想来定然也非富即贵,你眼光倒不错。” 摸着自己腰间的钱袋,她信心满满地一拍眼前人的肩,“放心吧,你这位棠棠姑娘就交给阿姐,阿姐保证让你抱得美人归!” 陈诺停了一会儿,看着拍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未曾说话,慢慢眨了眨眼。 阮棠回到书肆外,便见得相携而行的一双身影正在对侧的一处小摊前赏逛。 摊上摆了各式各样的香囊与五色绳,清新的草药香气散入空气中,闻之令人心旷神怡,似将略有些炽热的暑气也驱散了几分。 楚流景瞧了一阵,朝身旁人温声道:“先前赠予卿娘的香囊遗失了,合该再送卿娘一只的,只是这些香囊样式总有些不合卿娘风姿,看来还是应当抽些时间再绣一只。” 秦知白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那枚香囊是你亲手所绣?” 楚流景轻笑起来:“莫非我看起来不似会针线之人?” 听得二人谈话,阮棠诧异地走近,插了一声:“楚二,你竟然还会女红?” “阮姑娘?”楚流景转过了身,见她只孤身一人,便问,“陈诺姑娘寻到你了吗?” 阮棠顿了一顿,“她遇见了她在苗疆的一位阿姐,两人叙旧去了。” 察觉到了她话语中一闪而逝的停顿,楚流景也未曾点破,只略一颔首:“既然如此,我们便先去安济坊罢,我与陈诺姑娘已说过了,想来她叙完旧后当会来寻我们。” 三人沿着熙攘的长街往西面而去。 安济坊在街市最西侧的一处莲池边,四周幽静安宁,不见半点喧闹迹象。 楚流景徐徐朝前走着,望见身旁人神色,微微笑道∶“阮姑娘似乎比先前困扰之事更多了些。” 阮棠捏着手中才买的书,停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她,犹疑着问∶“你说……女子会喜欢女子吗?” 略一顿,她又有些慌乱地连忙补充∶“我是看了一本书,书中这般写的,并非是说我自己!” 楚流景眸光微微闪烁,眼尾勾出了一点狡黠的笑,在转入一处无人的拐角时,伸手将秦知白轻轻揽入了怀中。 “女子为何不会喜欢女子?” 略带笑意的话音落下,她略低下首,吻上了身前人唇边。 直至落在耳边的气息错落地发了烫,她方退开了唇,目视着眼前人望来的双眸,笑语声轻柔。 “譬如说我,对卿娘便是情之所钟,之死靡它。” 第106章 挂虑 挂虑 微风轻拂, 送来了莲池边的一点幽香,近在咫尺的面容勾着狡黠笑意,耳侧青丝被风吹得微微撩动, 便显出了些许与现下温润表象截然不同的妖。 秦知白微垂了睫,淡薄的唇上似还残余着未曾褪去的温软触感, 落下的吻虽只不过是蜻蜓点水般的一掠, 却仍是叫她气息乱了一拍,再望去的视线便禁不住透了一分无可奈何的嗔怪意味。 这人…… 真是愈发得寸进尺了。 未曾想到两人竟就这般拥在了一起, 阮棠耳根顿红,一时愣在原地, 待她缓慢回过神来, 努力理解了一会儿楚流景方才话中之意, 方瞠目结舌地瞪大了眼。 “你……我……她……” 憋了半天,她只憋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音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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