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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时曼在走廊尽头的会议室前停下脚步,转回身面对着裴鹤微。 裴鹤微跟着停下来,左右无人,她伸手圈到崔时曼的脖颈后面,将她有些翘起的衣领重新抚平。 崔时曼微微前倾上身,裴鹤微也凑近她,两人的气息渐渐交融到一起,凝成一团浅淡的粉色,沾到裴鹤微的耳根。 “好了。”裴鹤微退开一步,再度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末了肯定的再度点头,“好了。”
崔时曼的手先停留在裴鹤微粉红的耳垂上轻揉,离开它之后就落到门把手上。进门之前她对裴鹤微短促的笑了笑,推开大门,一室灿烂的阳光从室内倾泻而出,迫不及待地洒落到崔时曼的身上,包裹她,予她镀上一层光鲜亮丽的金。 崔时曼踏入了金光灿灿的地方。
裴鹤微退到一边,脊背靠在墙上,藏在鬓角一路的冷汗在此时终于可以痛快的顺着她的脸颊淌下。缓缓地顺着墙面蹲下,她的双唇几乎是在瞬间失去血色,身上的痛楚令她压抑着从牙关挤出一声扭曲的叹。
头上那一排顶灯还在努力工作着,可无论它们如何努力的散发光芒,都没有办法照亮裴鹤微所处的角落。 裴鹤微就在那黑暗里,慢慢合上了双眼。 ----
第16章 苦夏
“你最近瘦了好多。” 崔时曼趴在我的身上,手指按在我的锁骨上,顺着它的走势滑动。 我伸手,扯住被子盖到我们两个赤条条的身上。 “是工作很累吗?”崔时曼的两根手指捏住了我的锁骨。 锁骨立刻有了细微的疼痛。我捉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一亲,“没有。我只是有点儿苦夏。” “苦夏?”她抬起头,下巴垫上我的胸膛,压走我一大半的空气。可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弯弯的,月牙儿一样,神采奕奕。 “什么是苦夏?”她发现很好玩的词,一字一顿地重复,“我怎么不会苦夏?” “苦夏就是天太热了,不爱吃饭。” 她的脸在我面前逐渐放大,唇上落到软软一个吻,她在这晚得到难得的快乐:“胡说,这个世上没有苦夏这个词。”
我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她的瞳仁里,有些迟钝的呆滞。 这份呆滞应当与身体里隐隐的疼痛没有关系。它大约源自于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时曼笑得那么开心,好像她六岁那年和我的初遇。
我小时候很调皮,三天两头的闯祸。 第一次见到崔时曼那天,我拿了妈妈的修眉刀,把自己一边的眉毛刮掉了一半。 另一半还没来得及动手,来叫我去见客人的妈妈就尖叫着打断了我。 接下来就是六岁的时曼‘咚咚咚’地跑过来,看着我的眉毛对我大笑。她笑的真的很大声,我都看到她的扁桃体了。
“真的吗?我不记得我小时候这么夸张。” 二十五岁的崔时曼坐在老板椅上,在合上这一份文件和打开下一份文件的间隙反驳我。 她的眉毛总是不自觉地微微皱着,说话时有些不耐烦。我知道不是我惹恼她,是繁重的工作让她心烦意乱。 我没有再说下去,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们认识之后一起做的许多恶作剧。 躲在沙发后面突然跳出来吓唬家里来的客人;往我们都不喜欢的小朋友的饭碗里偷偷撒盐,看着她扭曲的哭脸;在大人不注意的时候,抽掉他们的椅子…… 我和崔时曼做了太多离谱的事情,以至于某段时间,双方父母只要看到我们聚在一起,浑身都会绷紧,雷达时刻探测,以免我们轻举妄动。
这样的情况直到后来我被送到寄宿学校才有所改善。 和崔时曼在不同的学校,第一次离开家……原本认识的人和熟悉的环境都有巨大的改变,我在学校时常会无缘无故地喘不上气,脸上起一些红疹。校医给我看过,说可能是粉尘过敏,我就没有当一回事。 那段时间天气也总不是很好,裹着一层灰蒙蒙的滤镜,大晴天也能被我看见乌云。 很无趣,很不值得一提的日子。幸好它只有192天。 192天之后,崔时曼的父母没能抵抗崔时曼的哭天喊地,把她也转进了我的学校。
眼皮低垂下去,崔时曼已经趴在我的身上睡着了。她的头发蹭在我的胸前,睡着时还和小时候一样,嘴巴会有一点点撅起来,像是在等待一个亲吻。 和小时候不同,现在的崔时曼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被我在睡梦中亲吻还能安然入睡。只要我有稍微大一点的动静,她就会立时惊醒,茫茫然的眼神带着一层淡淡的水雾。
我保持着平稳的呼吸,身体的疼痛让我小心翼翼的从被子里抽出手,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给自己挂个号。 但是手还没有从被子里拿出来,胸前那颗脑袋已经抬起来,崔时曼用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她带着浓浓的倦意:“怎么了?” 我的手改了方向,关了卧室的灯搂住她,“我关个灯,没事,你睡吧。” 她又沉沉的倒下去,脸埋在我的怀里,再度给我留下一颗黑乎乎的脑袋。
更痛了。 但是分不清是身体其他的部位还是心脏——崔时曼原本不用累得这么痛苦。她想做个医生,不是商人。 如果不是为了我,如果不是为了我。 ----
第17章 诊断
医院里的人很多。 嘈杂拥挤,每个人都想让医生先给自己看病。拿了号也要跑到医生的诊室门口看一看,朝里面张望一下,生怕医生不在,或者医生在,但闲着故意不给人看病。 有点多余了。
我坐在候诊大厅的椅子上。 椅子是铁质的,有的地方已经斑驳的掉了漆,散发出一股腐朽的铁味,浓稠的似是血。
我和崔时曼其实有一家固定的私人医院看病的。 但是我不愿意去,因为给我们从小看病到现在的陈医生目前是半个崔氏集团的员工。他会把我身体的情况告诉崔时曼,而我不愿意让她知道。
一个年轻女孩子扶着苍老的婆婆颤颤巍巍的从我面前经过;一个看起来很健壮的男生拿着单子一路小跑;突然身后传来哀哭,我回过头,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地上,拍拍大腿拍拍地板,仰着脑袋哇啦哇啦地大哭。 很快有医务人员赶过去,一个驾着她一边胳膊,两个人尝试着把她拉起来。她不动,稳如磐石的坐在地上哭,说医院害死人啦,医院把她好好的妈妈害死了。 她妈妈还是好好的,为什么来医院呢。 我不合时宜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我妈妈出发之前还是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人生前二十年都是一帆风顺,最痛苦的就是和崔时曼分离的一百九十二天。 但其实也没那么惨,长大之后想起来意识到自己只是因为从来没有离开过家,有一点分离焦虑。 当时每天都和妈妈打电话,她在电话里也从不斥责我哭诉,一通两个小时的电话总要等我哭至少一个半小时。她不打断,等我哭得差不多了再好声好气地安慰我。 后来崔时曼能顺利转学过来,除了她本人的哭天抢地之外,妈妈也去过崔家帮我们说情。
按照我的预想,我和崔时曼就会这么顺利地长大,大学毕业后说不定出国读研,回国后她做医生,我当咸鱼周游世界。 结果活到第二十个年头,我的父母一齐出了意外。
他们一起去出差,途中飞机故障,一整架飞机从万丈高空坠落而下,全机无人生还。 等崔时曼陪着我赶到机场的时候,全机场都乱了,家属嚎哭,沉默,愤怒……所有负面情绪充斥着机场的会客厅,比我一个人住在寄宿学校的小时候的天更灰,更让人喘不过气。 “微微,鹤微,裴鹤微……”崔时曼在我的耳边小声叫我,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将空气渡给我。可是我没能感受到,只觉得气管越缩越紧,越来越没有办法呼吸。 最终整个人蹲下来,把自己抱成一个小团。 空气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和我的父母一样。 崔时曼抱住我,说什么做什么我都没有办法留意。她后来说我当时的样子吓人极了,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嘴唇又青又紫,整个人好像马上就要跟我父母一起离开。 那是她的至暗时刻,那也是我们共同的至暗时刻。
事情过了很久之后我告诉她,我的名字来源于我的母亲。 她叫做郑慧,‘鹤微’读快了,就是‘慧’。 所以她喊我的名字时,我就会一遍又一遍想起小时候爸爸很得意的告诉我,我名字的由来。 那时候我好小,要把脑袋仰的很高很高才能看见爸爸胡子拉碴的下巴。我很无语,说这是什么破名字呀。爸爸蹲下身抱住我,捏捏我的鼻子不许我说我和妈妈的名字不好。
那个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的女人最终还是被医护人员和家属抬着离开了,我的目光落到眼前的医生身上。他问我有什么症状,我愣了一下才回答,总是觉得身体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啊?” “……哪里都不舒服。” “怎么个不舒服法呢?”他说话时有些南方音调。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总是觉得身体很累,早晨起来有时候会恶心,会呕吐。” 医生在我的病历本上写下几句话,又问我:“还有别的情况吗?” “有时候还会觉得身体没有力气,抬不起胳膊。有时候也会头痛。” “这样的情况持续多久啦?” “不记得了。”我对上医生有些无语的眼神,添了一句,“但是最近特别频繁。” “最近是多近?” “这两个月吧。” 其实也不是。 我根本不记得了。
这样的疼痛如影随形,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存在,时不时影响我的生活。 直到那天早上起来我在我的呕吐物里发现了血丝,我才趁着今天崔时曼有事要忙,跑来了医院。
“去做个血常规吧。” 医生听了我毫无重点和内容的诉说,开了一张单子出来。 我拿着单子缴费,排队,抽血……很快再度回到他的诊室。
那医生看了一眼,下达判决似的说你这个血常规不太对,白细胞和血小板异常。 我问:“什么意思?” 医生戴起眼镜,拿着我得报告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最终建议我再做个CT。 我又问:“如果CT不正常呢?” “你最近有没有体重减轻?” 我想到我对崔时曼说的苦夏,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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