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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 永以为好也。” (【注】引用自《诗经·木瓜》) 申国一表态,陈国国君也坐不住了,赶紧出来表态, 毕竟它也毗邻楚国,如果有个大国能庇佑自己,那再好不过。 于是襄台下又是一阵诵之, 歌之,弦之, 舞之,琴瑟以播之,笙箫以传之…… 陈国以超高的音乐水平闻名天下,一曲奏毕, 人人如听仙乐, 赞不绝口,陈国国君也脸上增辉。 等陈国表完态,蔡国便站了出来,总是仰着脑袋走路的蔡国国君对任何事都抱有怀疑态度,他摸不准齐国的诚意如何,会不会只是赚个吆喝, 根本不出力呢? 况且,蔡国虽然也是小国, 但并不与楚国接壤,真要发生什么战事,一时半会儿也烧不到他的国土上来,他真的有必要倾力投靠齐国吗? 于是蔡国选取了一首意义相对保守一点的《采薇》演奏出来: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 彼路斯何,君子之车。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 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驾彼四牡,四牡骙骙。 君子所依,小人所腓。” 这个要表达的意思就没有申国和陈国那么热烈了,蔡国选择这首诗,是在告诉齐王于:既然你们都那么说了,那我也就跟着你们一同奔波吧!像齐国这样的君子大国,可不要诓骗我们小小的蔡国呀。 齐王于当然听得出来这层意思,她心里作何感想不得而知,脸上始终挂着款款的笑意,举起酒樽,邀大家共饮一杯。 到此,还有汉、郑、鲁三个大国没有表态。 这三国中,汉国的态度无疑是最重要的,因为汉国乃“边隅之要害,中原之藩篱”,凭一国之军力,抵御狁方不犯中原,在天下诸国中,汉国也许是最不活跃的,但它肯定是不可忽视的存在。 在来到鄄城前,郦渊便已经提醒过齐王于,最好早早确定汉国的态度,这关系着夹在汉齐之间的郑国的决策,也关系着鲁国会不会继续乖乖依附于齐国。 当今天下大势,齐国综合国力最盛,而汉国军力最强,郧国地处偏远,不掺和中原诸国的政事,也不参与盟会。齐王于想做联合七国的领头人,必须要稳住汉国的情绪。 齐王于又站了起来,看向汉王枢的方向,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了郦壬臣身上,不禁暗自喟然,经过方才两轮礼赞,使她明白郦壬臣已经完完全全成为了汉臣,与齐国没有一点关系了。 姜于端起酒壶,单独敬向汉王,前为寿曰:“有酒如渑,有腴如陵。孤亦中此,与君复兴!” (【注】引用自《左传·昭公十二年》) 这话是说:今日盟会的美酒如蒸馏的一样甘醇,山珍海味像山陵一样堆积,我愿意与您一同主持天下的兴盛。 寿毕,郦渊选了首诗歌,叫台下乐府弹奏起来,齐王的意思,很显然是以退为进,表达出想和汉王枢一同担任盟会首领的愿望,问对方意下如何。 刘枢的眼中闪过一道微妙的光,这下子,是逼她不得不回应了。没想到齐王于如此急切要确认这件事,不知道齐国究竟欠了楚国什么,以至于姜于这般忐忑? 她饮下姜于祝寿的酒,等歌舞止歇,便也举樽回敬道: “沔彼栎水,朝宗于海。共武之服,以定邦国。” (【注】引用自《诗经·栎水》) 这前句是说:那满满的栎水啊,都向东朝拜于大海——仅仅前两句就已经鲜明表达出汉国乐意像水流归海一样侍奉齐国为盟主的态度。汉国并不打算和齐国一起担任领头人,只做追随者便好。 姜于惊讶万分,她没料到汉王枢竟然这么干脆又好说话。 但刘枢后句话的意思又很玩味了——可惜我国一直致力于武力之事(指抵御狁方),以此来安定天下。 这话的潜台词是汉国无暇再顾及出兵楚国了。 总体理解下来意思便是:态度给够,但一毛不拔。 洪亮的汉国乐声响起,齐王于趁机仔细思索着是否该更进一步,叫汉国多履行点任务。但她还没想好,就听到汉乐府的音乐里带着一丝杀气,这才惊觉这是一首战歌! 郦壬臣恰如其分的拿捏准了刘枢的意思,选了一首《凯风》,既表达同仇敌忾的联盟之谊,又给予警示作用。 姜于听懂了这层弦外之音。 姜于叹了口气,饮下了刘枢敬他的那樽酒,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能要到汉国这样的承诺,已经不算亏了。 汉国表完态,郑国作为七国中最大的墙头草,也马上表示奉齐国为主。 最后是磨磨蹭蹭的鲁国,作为齐国的老牌盟友,鲁国没胆子在大家都同意的情况下唱反调。 至此,所有国家都达成了一个相对统一的意见:以齐为盟主,认姜于为霸主,协同调度拒楚之事。 …… 第二日,诸国国君便在襄台上举行盛大的盟誓典礼。 古礼云:约信曰誓,莅牲曰盟。大盟则饰其牛牲。 推选天下霸主,盟誓是相当重要的事情,必须用到最高规格的礼制,杀牲歃血以示庄重。 郑伯早早就命人准备好了祭祀礼仪的工具,奉上神灵昊天的牌位,挖好坑穴,即“坎”,然后以牛、羊、豕为牺牲,杀于坎上,割牲左耳,以盘盛之,摆上祭坛,取其血,以青铜敦盛之。 祭祀的钟鸣振振,古朴清肃,诸国乐府同奏祭祀礼乐,场面庄严盛大。齐王于一身肃穆的礼服,立于台前,命人宣读写好的盟书: “天下为一,同心拒蛮,无相害也,有违此盟,神明殛之,俾覆其师,无克祚国,及而玄孙,无有老幼!” (【注】改编自齐桓公盟誓词) 诸国国君也皆着礼服,一同向黄天后土神灵祷告,蘸取青铜敦中的鲜血涂于唇上,此为歃血为盟。 随后将盟书的正本放置于玉匣内,和牺牲一起埋于坎中。盟书的副本由参盟各国各自带回一份保管。 既已认了霸主,各国地位便不再平起平坐,由齐王于领头坐在最上首,接受郑、鲁、汉、蔡、申、臣国君的揖礼。 此一时,天空廓落,云幕低垂,夕阳西斜,高台萧然,盟誓典礼接近了尾声,这场持续了整整一日的典礼也预示着天下形势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局面。 从此往后,只要楚国有北上的意图,诸国便要听令于齐国,拧成一股绳,在齐王的统一调度下压制住楚国的狼子野心。 随着楚国实力近些年愈发强大,产生这样的新局面可以说是必然的。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经指向,区别仅在于谁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这也是齐王于此生最巅峰的时刻:众国宾服,统合四方,不到三十岁的她从流浪王女摇身一变成了万王之王。 这样的遭遇使她自己都觉得吃惊而不真实,她头一次体会到权势浇灌下的快意。 而这样的新局势又能维持多久?谁也无从得知了。 盟誓后的第三日,便是热闹欢庆的宴饮聚会了,大家终于可以卸下那些一本正经的外交辞令,以轻松诙谐的状态一起欢饮达旦一番了。 这方面正是郑国人擅长的,公冶泰为了刺激各国贵族们的消遣欲,精心筹办了这次宴会。 宴会在鄄城行宫内举办,齐王姜于面南而坐,郑伯、汉王东向坐,其余诸王西向坐。酒宴安排在一处清凉台上,四面合拢的帷幄都卷起来,四方通风,各国陪同的卿大夫们围着台子坐好几圈,台下是郑乐府演奏的六佾舞。 酒过三巡,舞姬退散,各国开始搬出了自己的拿手节目,聊以助兴,往常干什么都磨磨蹭蹭的鲁国此时却破天荒的第一个站出来,命令自己的舞班为新盟主献上了一支《韶箾》舞曲。 鲁地的乐舞非常具有古朴的美感,姜于看过都忍不住夸赞道:“德至矣哉!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 见她正高兴,始终坐在鲁公身侧的康季公便站起来,提樽向齐王祝寿道: “承蒙盟主厚爱,这一支舞,是为祝愿齐鲁两国情谊长存,祈愿‘鄄城之盟’固若金汤,也是祝福姜姚两氏婚约美满的。” 此话一出,诸位国君的脸色都有些微妙了,姜姚两氏的婚约……难道是说齐王于与鲁国翁主的联姻?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这婚约还能做数吗?鲁国现在提这茬是想干什么?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齐王于身上,而齐王于神色一变,迟迟没有去接受那樽酒,不过也没有开口拒绝。 有些秘事旁的国家可能不了解,但姜于却了解的很呢。好你个康季公,几个月前还要杀自己呢,现在却又摆出亲家公的姿态来求姻缘,岂非可笑? 她看向康季公,康季公的表情却理直气壮,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感觉。 他的理直气壮是有理由的,鲁国已经按照齐国的意志秘密杀掉了小公孙姜勉,这就已经足够说明鲁国的诚意了,一债抵一债,齐国还有什么理由揪着往事不放呢? 在天下政局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齐王于既然可以前脚和楚国眉来眼去,寻求庇护,后脚又召集诸国联盟抗楚,那么为什么不能和鲁国“再续前缘”呢?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姜于又看向坐在肴案之后的鲁公,却是一副低着头的软弱模样,紧张的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似乎是她思考太长时间了,她也确实没想好该如何回应康季公的话,她不欲当场给出承诺,但也没盘算好如何回答来做个过渡,欢乐的宴会一时间有些冷却下来的意思。姜于微微皱了皱眉,如果这时候有第三方干预一下就好了。 她正这么想着,耳边忽然就响起了一道清冽的声音:“寡人年纪轻,见识少,还是头一次瞧见,臣子替君王起来祝寿的呢……” 姜于惊讶的朝旁边看去,说话的是汉王枢。 只见刘枢手执玉杯,一副神色悠然的模样,语气似是单纯的疑惑,又似是在指出康季公不合臣子之礼,她笑着继续道:“……可见鲁公该是极为爱重康季公吧。” 听到后一句,鲁公赶紧站起来,顺着刘枢给他搭好的台阶下来,“这……确如汉王所说,孤之叔父乃鲁国肱骨之臣。” 鲁公也提酒朝齐王于祝寿道:“所以,这樽酒要共敬盟主,祝愿盟主安康。” 齐王于瞧了眼汉王,又瞧瞧鲁公,立刻便心领神会,也站起来,笑着饮下了鲁公和康季公祝寿的两樽酒。 她愿意喝这酒,就说明没有一口拒绝康季公提出的问题,但也没立刻答应下来。具体的决定需要回去之后,慢慢再做商榷。于是鲁公与康季公也欣然回到了座位上。 宴会的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台下吹吹打打,台上觥筹交错,各国的使团又轮番上演了好几个节目,就连围台而坐的各国大夫们也互相熟络起来,谈成了好几码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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