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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气平和了一些,但总带着股淡淡的落寞。 郦壬臣道:“小小窗扉,不及王上的观星台。” 刘枢看了看榻上的她,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从口中溜出来了: “听说人死后会化作一颗星辰,于是寡人儿时总会数遍所有星星,想找到那一颗。” 她自嘲一笑,不过现在已经不必找了,那颗星星就在她的眼前。 药很快煎好了,解表散热的草药不需要熬太长时间,一刻钟内即可,热乎乎的一碗汤汁端上来,刘枢开门接了,又关上门,动作很自然的坐回榻边,端着碗,搅动汤勺,凉着药。 郦壬臣差异的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心里忍不住怀疑眼前的这个汉王是不是被谁掉包了,实在太奇怪了…… 药温差不多了,刘枢舀起一勺,郦壬臣以为她这是要喂她的架势,赶紧坐起来,正要开口婉拒,谁料汉王一把将药碗塞到她手里,语气淡淡: “喝吧,别嫌苦,敢剩一滴试试。” 郦壬臣:“……” 哦,没错,这才是如假包换的汉王啊。 郦壬臣乖乖喝了药,放到榻边托盘上,刘枢叫她重新躺下。正在郦壬臣默默狐疑汉王要呆到什么时候为止的时候,那双温凉的手又轻轻覆上她的眼睛,她只好闭上了眼睛。 “寡人若走了,你不必起来送。” “可……”郦壬臣觉得不妥,就要睁眼。 “这是王命。”刘枢淡淡补了句。 郦壬臣只好安静了。 手掌拿开了,郦壬臣没有睁眼。借着星光,刘枢凝视着榻上的女子,女子的轮廓在暗夜中那样的轻瘦,像一叶扁舟,随时会消散一样。 某种游丝般的暗昧气氛氤氲在她们之间。也许是发烧的原因吧,感受到那股盯着自己的视线,郦壬臣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刘枢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郦卿可曾试过从宣室殿走到司马门外的护城河?” “臣不曾。” “那你可从从司马门外走进过宣室殿?” 这两个问题有什么分别吗?郦壬臣不明白,但还是闭着眼答: “亦不曾。” 静默片刻,刘枢道: “寡人走过。很多次。” 汉王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这么多年了,她已经完全学会怎样掩盖内心的情感,几乎成为一种习惯。 “那条路很长,长到还是小孩子的五岁的我根本走不完。” “那条路也很险,险到十五岁的我在冰雹的雨夜里脚下打滑,压根摸不到尽头。” 刘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今天说起这个话题,她是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个雨夜。 在这个简陋的小卧房中,在郦壬臣身边,可能只有在离开汉王宫的地方,她才能暂时以刘枢的身份存在吧。 郦壬臣听到她说这些,不解,默默想着,王宫是王上的家啊,谁会在自己家里走不到头呢? 没有人回答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始终安安静静的,郦壬臣已经被烧糊涂了,分不清身边到底有没有人了,药物的作用也使她昏昏欲睡。 榻边的人什么时候离开的,她不知道,因为她已经睡过去了。 …… 轻简的马车赶回王宫,刘枢却没有安寝。她独自登上观星台,她仰望苍穹的银河,星垂平野,漫天壮阔。 有些话,还不是说的时候,无论对谁。 闻喜知道每当王上心情郁结的时候,就会这样看看星夜。 一颗流星溜过天际,刘枢忽然想起体弱多病的母亲曾教给她的那些话。那时她还很小,很多话都不明白意思,很多话也都忘了,但始终记着一句: “好孩子,知道怎么为君吗?为君就是——只要别人做的事,便绝不能跟着做。该高兴的时候,却不要高兴。想哭的时候,也绝不流泪。失意的时候,绝不叹气。同样,对自己喜欢的人,也绝不轻易告诉任何人。君王的人生绝不可盲从别人,这是你生来就要忍耐的。” 刘枢想到这,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君王的人生绝不可盲从别人。” 她重复了很多遍,直到荧惑星从一面滑行到另一面,直到东方既白。
第94章 鄄城之盟(1) 鄄城之盟(1) 郑国的宫冶氏最近简直忙到脚不沾地。作为鄄城的城主大夫, 公冶泰忙里偷乐,天天盼着盟会日子的到来。 想想看吧,到时候七国国君携部下皆至鄄城, 那将是多么大的商机,如此多的达官显贵齐聚鄄城,他们要吃喝, 要玩乐,要挥金如土,那将给鄄城带来巨额的利润。 也许在盟会以后, 他公冶氏将超越范卓公,成为郑国最富有的氏族,而鄄城也有可能会在贸易上胜过郑都曲沃呢。在郑伯亲切的关怀下, 公冶泰决心定要将这次大会办出彩。 他在鄄城的中心修建起高高的“襄台”作为各国国君议事的场所,又操练了一支熟悉礼仪的歌舞队作为盟会华丽的点缀。他还私心将自己的小儿子安排成了替国君唱赞名的副官。 骄傲的公冶长却很不满意父亲这样的安排, 作为郑国最高贵的世家公子之一,他以才学显于朝廷,加之姿容倜傥,深受王太后的宠爱, 王太后视之如亲子, 伯夫人认他做表兄,他不逊于世,连郑国卿大夫都不放在眼里,觉得满朝文武皆不如己,哪里肯乖乖去做那繁琐盟会的礼赞官? 只不过,公冶长也很好奇, 其他国家的国君到底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他很快就会看到了。 秋,九月初六, 云上于天,齐王姜于的王驾率先抵达了鄄城。兵车滚滚,彩旗飘扬,齐国俨然一副准盟主的架势。 鄄城六处城门全部洞开,迎接齐国的车驾,按礼节,在进入盟会城池时,齐王姜于应站在王车车板上,扶栏致意。 只见姜于一身灰紫色的王袍,领襟处露出一截墨绿色的衬袍,腰悬琉璃碧玉,站于王车上,车横木上系着紫色丝带,整个车厢的青鸟图案也都涂成紫色。 众所周知,齐王于偏爱紫色,而齐国的国色却是朱红色。 自从姜于登基以后,便将王宫内外能用上紫色的地方全用上了紫色,那些臣子们为了讨好新王,也纷纷开始穿带点紫色的衣裳进出王宫,以求博得新王的好感。这招果然管用,齐王于见了他们便要夸赞几句。 一时间,“齐王好紫衣,举国公卿皆服紫”。紫色渐渐凌驾于朱红之上,成为最贵气的颜色了。 “此乃恶紫夺朱之相也。” 公冶长风度翩翩地站在城楼上评价道,他举目观望齐国的车马队,这时候他本该同国君一起在行宫里迎接齐王的,但他懒得去。 齐王于的车架驶进了鄄城行宫,郑伯姒好早早等在殿外,双方见礼。接下来便是等待其他路远的国家首脑抵达了。 隔天,九月初七,陈国国君至。郑伯与齐王同时迎接。 九月初九,申、蔡两国国君结伴而至。郑、齐、陈三国国君同列相迎。 那蔡国国君夏晟的仪态看起来庄重中带有一丝滑稽,总爱仰着头走路,只看天,不看脚。 公冶长觉得好笑,他原以为只有郑国的贵族一副酒色财气的模样,没想到其他国家的君主和大夫也各有各的“毛病”。 “时无英豪矣,时无英豪矣……”他百无聊赖的念叨着,决定不再看下去了。 九月十三,鲁国的车驾至,但牵头的并非鲁公,而是他的三叔康公季友,鲁国人一般称他为康公友或者鲁叔友,天下人则习惯称他为康叔友或康季公……哎呀呀,鲁国贵族的名称总是比他们的菜谱都多。 至于鲁公本人,则跟在叔叔身后。 连郑伯都纳闷,怎么天下最刻板于礼法的鲁国能够允许国君落于臣后呢? 原来,鲁国三公室这些年势力越来越庞大,为了削弱鲁公的权力,竟然摆出“孝道为国本,尊长为纲要”的治国主张来,认为鲁公应该对三位德高望重的叔叔保持最大的尊敬,于是鲁国的礼法也被三公室改写。 国君出行,叔长当先,如今天下也只有鲁国了。 提前来到鄄城的五国国君也同时迎接了他们。 九月十四,按照脚程,这一天该是最遥远的汉国国君到来的日子,但是眼见金乌西斜,残阳如血,也不见汉国车驾的影子。 九月十五,还是不见。 “想来是路途险阻,耽搁了。”郑伯提议道:“待孤谴人去沿路问问便是。” 传令官去问了,果然如此。说是潏江上秋风大作,拖慢了汉国的速度,汉王嘱托若九月二十日前不能抵达,叫六国国君不必多等。 九月二十日就是盟会的日子了。 刘枢的这条口信无疑叫齐王于舒了口气,她终于放心了两点,其一,汉王枢并非不来,而是真的误了行程。其二,盟会日期是她定下的,如果因为汉王而延后,恐怕其他国君会有非议,可如果不顾汉王,如期举行,万一惹恼了汉国,也不好。 这下有了汉王枢的保证,她便可以不提心吊胆了。 …… 九月十九日,戊午,有霜。 汉国的车驾终于全部赶过了潏江,加快进度奔赴鄄城,若不出意外,赶在二十日前应该能够抵达。可是不巧,半上午的辰光,天上飘起了雨滴,气温骤降。避免马车打滑,队伍只好又放慢速度。 刘枢倒是不急,她似乎一点也不关心是否会迟到,也不在意成为盟会的主角。这几日,她没叫任何人来王车里解闷,只是独自一遍一遍想着后面的计划,她眼睛落在随行人员的名册上,心里却想着那些没来的人。 只有她心里明白,那些没来的大夫才是属于她的人。 她将他们留在沣都,就像渔夫向池塘里撒下渔网,渔网会顺着水势快速张满,只待她回去,便是收网之时。 初秋的郑国官道上吹起凉飕飕的风,夹杂着细丝一样的冷雨,车轮咕噜咕噜的向前滚动,刘枢想着郦壬臣就在后面不远的某一驾轻车中,也许正在陪着高傒聊天呢。不过她始终没有传唤她。 …… 九月二十日,己未,雁南归。 泠雨送秋,轻寒迎节,江枫晓落,林叶初黄。鄄城将近,侍女早早服侍汉王换好了礼服。 刘枢走出车厢,登上车板,看看天色,卯时已过,鄄城就在三十里外。 “再快些。”她淡淡下令。 “诺!”御马的车府令扬起马鞭,卖力赶路,带动着身后的几十乘马车都快了起来。 盟会将在辰时举行,他们恐怕是赶不上了,但是赶不赶得上不要紧,要紧的是汉国的态度。所以汉王才早早便换好礼服。 一个时辰后…… “汉王仪仗到!” 郑国的城头传令官大声通告,城门本就是敞开的,刘枢像其他国君到来时那样,身着王袍,手扶车横致意,穿过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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