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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枢瞟了一眼殿内一角的铜壶滴漏,的确是该送水果的时间了。她下意识的咳嗽了一下,面无表情,她没叫侍女将托盘放下,而是直接拈了一块果子放进嘴中,慢慢的嚼。 那侍女有种松了口气的样子,她端着托盘,在靠近王座的位置。 刘枢面色如常,看着她,冰凉的果肉咽下肚,刘枢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托盘上,缓缓往下压,露出侍女的脸。 水果沉重,侍女的手臂本来就快举酸了,再被这么一压,险些摔了托盘,但她绝不敢的,只能忍耐着。然而头顶传来的下一句话叫她如坠冰窟: “看着面生。” 宣室殿中不准用新入宫的人,这也是少年君王的一项规定。 侍女的声音软软的,有些发抖,“王上,奴……奴已来了三月了。” “哦……”君王微微一笑,却令人胆寒,“寡人有些乏了,去将窗户打开。” “唯。”侍女如释重负的放下水果盘,去开了一扇窗子,但只开了一条缝,而后又回到了方才搁置水果的位置。 “王上,方才送药过来时,太医令特意嘱咐,您冬日里千万受不得寒。” “好。”刘枢又咳嗽了几下。 七年前的那场大病让她留下了这个病根,每到冬日,便咳嗽不断。 刘枢似乎很累,合上竹简,胳膊肘支向了御案。 那侍女悄悄抬眼瞧她,年轻的君王生的好看,单论长相,可称得上是容貌昳丽,俊美无俦,但她那双眼睛中的寒光,却叫人心惊胆战。 侍女脸红的低下头,小声道:“王上是困了吗?可要歇息?” “嗯。”刘枢随意哼了一声,胳膊肘也支不住了的样子,身体直接趴在了案上,脑袋伏下去,眼睛似睁非睁,殿中的香气越来越浓。 那侍女见状,竟然走上台阶来,来到她身侧,壮着胆子挨着她跪坐下去。 刘枢还是没反应,似睡非睡。 “王上……”侍女的脸上升起一种不正常的红色,伸手摸上了矜贵君王的袖子,身体也贴过去。 然而下一瞬,君王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目光凌厉,威压逼人, “原来你在这里逡巡许久,鬼鬼祟祟,目的就是自荐枕席?” 冷冷的声音将侍女钉在了原地,她浑身僵硬,不敢相信,“您……您怎么没……” 她没能说完下半句话,因为一柄锋利的匕首已经“哧”的一下刺进了她胸膛。 侍女抽搐了一下,热腾腾的鲜血顺着匕首柄流下来,流进了刘枢的袖管,有几滴还溅到了她的脸上。 刘枢又笑了,映着鲜血的笑容愈发显得诡异可怖,她轻轻道:“国舅这方法可真不高明。” 侍女更惊讶的瞪大了眼,但她什么都没机会再说了,因为那匕首又往前刺深了一寸。 “噗——” 匕首尖从侍女的背后露出来,猩红的血液浸润了刀刃上的花纹,还冒着热气。 这个平常的早晨,殿外的宫人们正百无聊赖的值守岗位,就被殿内忽然暴怒的吼声惊醒—— “闻喜!” 宫人们推门而入,像一群慌张的母鸡,连王庭尉卫都被惊动的跑来几个。而众人拥进殿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形: 君王的脸上血滴骇人,身侧躺倒了一个侍女,胸口深深的插着一柄匕首。 “王上!您受伤了吗?”闻喜冲在最前面跑过来,却在刘枢下一个眼神中定住了。 闻喜定在了十步外,所有人都停在十步外。 七年前,年轻的君王在及笄之礼后下达的第一条王命就是:凡近寡人十步以内者,杀无赦。 刘枢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略微颤抖的指尖缩回宽大的袖子里,在这场事故中,任何人都没有察觉到她轻微的战栗,包括闻喜,包括那个侍女。 “传医正。”她平平静静的吩咐。 刘枢没有将匕首从侍女身体中拔出来,所以那侍女还一息尚存,不至于快速死去。 一个小宦侍领命匆匆忙忙出去了。 她的眼神又落到远处一座香炉上——就是方才侍女添香的那一个,她说:“将那香炉的灰收起来,存着。” 闻喜去办了。 “将窗子全打开。” 又一个小宦侍跑去照办了。 “王庭舍人何在?” “臣在。”从众人中挤出来一个大夫,手里时刻拿着毛笔和竹片。 王庭舍人,是专门为君王起草文书的宫内官职,然后将这些代表君王意思的文书送去有司各部门处理。 刘枢继续吩咐:“侍女私用迷香,迷惑君王,自荐枕席,该如何记?” 舍人俯身,“唯。臣明白。” 这显然是一件触及刑律的事件,记完后,该交由廷尉论处。 刘枢淡淡又添一句,“若是受昌邑侯指使的,又该如何记?” 舍人手一抖,差点掉了笔。 昌邑侯,就是当今国舅,王后的哥哥,相国的独子,高封。 医正此时赶了过来,来了四个人,停在十步开外。 刘枢招了招手,允许他们近前来。 三个人先轮流为刘枢测了脉象,意见统一无误后,取银针在她手上灸了几个穴位,缓解迷香的作用,又开了药方,叫助手速速去煎药。还有一个医正抽空去探查那侍女的症状。 此时窗户已经全打开,混杂着飞雪的冷风吹进来,加上针灸的作用,叫刘枢才真正感到清醒了一些。 方才,她其实头晕目眩,全凭毅力在硬撑。 “王上请宽心,只是普通的迷香,过一会儿就会好的。”太医令恭敬地禀报着。 刘枢点了下头。 一旁那个探查侍女的医正也来汇报:“王上,这侍女应该是一刻钟前服用过楉果。” 这句说完,众人一瞬间全都噤若寒蝉。 这侍女不仅仅是要自荐枕席,还想要受孕。 刘枢还是像方才那样点了下头,抬眼看王庭舍人,“舍人,现在会记了吗?” 舍人艰难的垂下头。 都不用深入推理,这样的事情,以及其背后的目的,只有高封做得出来。 “还能活多久?”刘枢冷冷问。 她问的是那侍女,医正道:“若匕首不拔出来,包扎一下,还能坚持一个时辰。” “好,将这侍女仔细包扎,然后,送到国舅府邸去。他自己的人,自己处理吧!” 众人头顶感到一阵凉风吹过。 刘枢的目光又落回到舍人身上,目光如有实质一般,舍人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脖颈。 “舍人,记完了吗?” “记……记完了。”舍人的手捏着巴掌宽的竹片,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却没有一字真的敢提及昌邑侯。 “好。”刘枢一笑,又咳嗽起来,没有看舍人写的什么,挥挥手,叫他下去。 不用看,刘枢也知道上面会写些什么,她更知道眼前的舍人不会把高封写上去。哪怕人证物证俱在,也不会写。 王庭舍人,从来都不是她的人。 闻喜默默垂下眼皮,他是明白王上的。 这么多年,禁锢在这王宫里,刘枢还是悟懂了一项能力的。那便是,在这偌大的王廷里,哪些人属于相国,哪些人属于高封,哪些人属于自己,哪些人又属于别的什么人……她心里全都有数。 并且,她也学会了不表现出来。 有些东西,只能靠自己悟的,旁人都教不得。 若说她怎么悟懂的,倒也有独特路径: 就在那些她没日没夜翻阅的奏章中,在那些相国一条条颁布下去的政策当中,都藏着谋划的痕迹;那些在大朝会上听似是废话连篇的大夫们的政论,也藏着几多派系的勾心斗角。 只要仔细去听,仔细去分辨,一桩接一桩的事情,连起来,串起来,都浮出一个“术”字。 燕过留痕,只要存在,就会在字里行间表现出来。 那些人无论打着多么正统忠诚的幌子,可利益的落点在谁身上,不会说谎。 这些东西,没人会教。不过,对于天赋异禀的君王,看多了,见惯了,也就能悟懂了。 “王上,叫宫人侍奉您歇息吧。”闻喜的声音充满慈厚。“您面上的血还没擦。” “好。”刘枢随便指了两个侍女,她们上前来。 君王站起来,一拂袖,其他人静悄悄的退散。 殿中又响起了咳嗽声。
第45章 高蝉 高蝉 冬日的晌午仍旧是寒冷的, 阳光没精打采的照在殿宇屋顶的白雪上,显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 膏粱殿里正熏着浓烈的月麟香,甜腻的香料味充盈整个宫殿。 这座属于汉国王后的寝殿里布置相当奢华, 织锦的帷帐金丝灿灿,玲珑的灯台珠光宝气,一切都与宣室殿那边朴拙又庄严的格调截然不同。 年轻的王后刚沐浴过, 粉嫩的脸上泛着水汽,此时她正斜靠在软榻上,吃着一碗甜羹。她的对面正坐着她的兄长, 当朝国舅高封。兄妹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些不打紧的闲话。 作为汉国第一权臣高傒的女儿,同时也是汉国的王后,高蝉恐怕是这个国度里除了汉王枢以外最尊贵的女人了, 可是她的脸上却时常挂着忧愁。 “又到太卜测算的吉日了,也不知王上今日会不会来。”高婵想到这里, 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很是烦闷,她放下手中的甜羹。 坐在对面的高封嗤笑道:“吉日又有什么用,这么多年, 那毛孩子又何曾来过一次?” 这称呼叫高婵皱眉, “那是王上,兄长岂可随意称呼?” 他们所说的“吉日”,是太卜令为汉王与王后测算出来每个月最适宜合房同居的日子。 太卜令会根据汉王与王后的生辰八字,结合五行八卦的规律,谨慎对照星象,计算同房吉日, 在每月的月初确定下来这些日子,送给宣室殿和膏粱殿报备。 由于选定吉日的要求非常苛刻, 所以每个月也并没有多少天,多则三天,少则一天也没有。 按照王庭术士们的观念,在这些吉日里合房,有很大概率能够孕育出优质的王嗣。 这种说法也不知真假,因为汉国史上有许多王子王女们并不是在这些吉日里被孕育的。 但无论怎么说,按照宗法的规定,若无特殊情况,每当吉日的时候,王上与王后便有义务完成合房礼仪。 可是这七年来,刘枢从未遵照过这一规定。 性情古怪的汉王总是有数不胜数的“特殊情况”来推掉这些吉日。 例如,她会在吉日当天外出郊猎然后夜不归宿;她会在练剑时扭伤胳膊以致于连续几日表现的无法动弹;她会在临近吉日那两天莫名其妙的“偶染风寒”,卧床不起;她会故意吃些汤药弄乱自己的月经周期,导致太卜令都难以准确推算出适宜的合房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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