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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 您可别……”闻喜绞尽脑汁地劝阻道:“王上已经睡下了,这一时半会儿也醒转不来, 您看要不过几日再来?” “哼,王上当真已病的起不来榻了吗?” “您……” 闻喜挡在门前,满头大汗,正要再想个什么说法。 就在这争执不休的当口,身后的门突然像被台风撞击般的从内部掀开了。 “砰!” “何人在中殿放肆?” 刘枢一只脚迈出来,方才就是这只脚踢开了门。紧接着她另一只脚也踏出来。 她扫了一眼门外的情形。 门口挤着一大群人,高蝉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一堆膏粱殿的宫人,闻喜和宣室殿的宫人们排成一排挡在高蝉面前,在听到开门动静的那一刻纷纷转回身…… 所有人都随着开门的那声巨响看过来,见到刘枢直挺挺的负手站在那里,人群霎时噤声,而后哗啦啦的齐齐跪拜。 “王上恕罪!” 大殿变成死一般的阆静。 刘枢一步一步绕过扒在地上的人群,慢慢走到高蝉跟前,伸出一只手,俯身搀起她,“王后请起。” 这语气颇为亲昵,却叫高蝉吓的颤了颤肩膀。她顺着刘枢的力道站了起来,头脑一片空白,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 刘枢轻咳一下,“其他的,都下去吧。” 紧接着殿中响起一片“唯唯”声和衣裙拖地的声音。空旷的中殿只剩下刘枢和高蝉两人。 刘枢面无表情,道:“王后有什么话,就在此处说吧。” 空气中有一丝紧绷的氛围,高蝉缓了一会儿,小声道:“听闻王上御体欠安,臣……臣来探望。” “嗯。”刘枢侧过身,准备要走的样子,“那现在看过了,王后请回吧。” “王上!” 高蝉感到一丝不甘的情绪翻涌上来,她鼓起勇气:“王上……臣从昨日就在等待您。” 刘枢公事公办的笑笑,“王后辛苦了,只是寡人身体实在不堪,也无能为力。” 她脸色如常的说着这些话,又咳嗽几下,不知是因为讲话太多,还是心情烦躁,她根本不想在外面多停。 她这样一“无能为力”便是七年,高蝉实在无法忍耐了,道:“不止昨日,每次吉日臣都会等您,臣不知还要等到何时?” 刘枢忽然转过身来,目光迸出一缕锋利,“王后慎言!” 高蝉被这样的目光刺的一怵,但话到嘴边,已没有再收回的可能了,她的视线落在刘枢身后紧闭的内殿之门上,“臣作为汉国的王后,也是您的妻子,却从未有一次机会踏入您的寝殿,试问天下有哪个王后是这样活着的呢?” 高蝉情不自禁的哽咽起来,“臣……臣不知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她又想哭了,可是她不敢,因为说出以上的话已用去了她所有的勇气。 王后讲出如此无礼的话,汉王却没有立即发怒。 刘枢只是盯着她看了片刻,不怒反笑,“呵呵呵…” 那笑容邪肆而无情,叫高蝉毛骨悚然,结结巴巴道:“臣的意思是……如果臣错了,臣可以改。” “王后当然什么都没有做错,千万不必内疚。” 刘枢朝高蝉慢慢走过去,目光冷峻,一步一步,明明大殿中空旷如许,可随着刘枢的挨近,高蝉却感觉逼仄的喘不过气来。 “一定要寡人说的这么清楚么?错就错在……”刘枢挨到她面前,垂下头,她从来没距离她这么近过,高蝉的耳后不由自主爬上一抹红,想退后一步,刘枢却没给她这个机会,她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腰带,冰冷又强硬的手,仿佛老鹰的爪子扣住一只小鸡一样,高蝉吓得只能凝固在原地。 年轻的君王脸上还挂着那抹凉薄的笑意,凑近她耳边,用只有她们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量,一字一句道:“错就错在,你姓高!” 高蝉一颤,感觉眼前的一切都黑了。 刘枢的话还在继续:“还记得大婚之日寡人和你说的那些话吗?不需要寡人再帮王后想起来吧?” 大婚之日…… 尘封的可怕记忆汹涌而至,高蝉霎那间就白了脸色,不可抑制的浑身发抖。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秋天,她贵为相国的父亲告诉她,她可以成为王后,婚期就安排在王上及笄礼之后。 十六岁的高蝉想都没想过,资质平平的她竟然能成为那个光耀如太阳般的君王的妻子,成为这个邦国的国母。 一开始,一切都如梦幻降临身边一样,她激动的失眠,她原本无比期待那场盛大的国婚,可万万没想到,那却是往后胆颤心惊岁月的伊始…… 国婚日期一推再推,只因为据说是归氏罪臣的缘故,让年介及笄的王上大病了一场,这场病可不得了,太医令和全体医正倾尽全力才将汉王从死亡之门上拉回来。 没有人来得及去追究,久居深宫的王上为什么会染上重疾,总而言之,她那一病就是大半年。 将将病愈,汉王就拖着消瘦的身体参与了自己的及笄之礼——只有及笄而没有亲政的典礼。 也就是在那场典礼上,高蝉才第一次见到了汉王。 消瘦的少女气度出尘,站在恢弘壮阔的高台之上,底下是万人敬仰膜拜,鼓乐震天,场面盛大,少女却面色不改,仪态端方。 高蝉被这情景震慑住了,偷偷仰望着那个身影,莫名心动。 可就在典礼即将结束的时候,稚嫩的君王却做出了一件所有人都不敢想的事。 只见她从腰间抽出了那柄刚佩上的三尺长剑,是的,她及笄了,终于有配剑的资格了。那长剑名唤“龙渊”,是汉国君王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象征王权的礼器。 少女拔剑出鞘,剑锋指天。 众目睽睽之下,高台上的少女目空一切,在典礼的末尾兀自展示了一场剑舞,舞姿宏丽,剑势逼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因为这是完全不合礼制的事情,少女则像旁若无人一般,一边舞剑,一边吟出一首韵辞: “浮生兮五五之载, 飞光兮如梦如露, 否泰兮有生有灭, 君王兮何所留憾!”【注】 韵曲终,剑舞止。 少女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郁顿挫之感,她即兴而诵的一曲韵辞,既像少年人婉转百回的哀思,又像烈士断腕的决然,像受伤的鸿雁,又像苏醒的巨龙,听来令人心惊。 一场孤绝又孤傲的独舞。 凡是参与这场典礼的人,不会有人忘记这一幕的。 那一天,高蝉看到站在前排的父亲脸色很难看,她第一次感觉到,无所不能的父亲竟也有畏惧的时刻么? 及笄之礼后没过几天,便是国婚,高蝉怀着忐忑的心境入了汉王宫,她穿着一身隆重的翟衣袍服,心跳如雷,她近距离的见到了同样隆重装束的汉王。 由于前几日高台剑舞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高蝉望着汉王昳丽而冷肃的容貌,自然而然觉得害怕又孤单,她根本无法预判面对这样一个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没有新婚的喜乐,没有初立家室的温存,更没有婚礼夜晚的羞涩,什么都没有。 汉王宫寒寂透骨,压抑阴沉,年轻的君王脸色冷峻,淡淡出声: “高氏还真是贪得无厌呢。” 只这一句便将高蝉吓的魂不附体,她不知道汉王为什么会在国婚当日是如此态度,外朝的事她从来不懂。 汉王的声音像浸过冰水的刀锋,回响在殿堂中: “你们已经得到了权力,名誉,后位……得到了很多很多,现在却还想要更多吗?” 大病初愈的汉王面容清瘦而漠然,漫不经心的环视一圈这座专为国婚而布置的膏粱殿,对高蝉缓缓吐字: “你想得到的一切,都可以在王宫里得到,你们高氏从前想要的一切,也都可以在汉国得到。但是,唯有一件,你们永远无法得到。” 年轻的君王鹰一样的目光在暗夜中亮的出奇,高蝉浑身一抖。 “王后,这便是你的命。” 说完,君王看都不看她的新婚王后一眼,转身便踏出了膏粱殿,墨色的背影消失在浓稠的黑夜中。那夜的膏粱殿简直空洞冷寂的叫人发疯。 从此,那句话也成了高蝉最恐惧的梦魇。 “王后,这便是你的命。” …… 七年过去了,高蝉看着近在咫尺的刘枢的脸,她不知道高氏无法得到的那件东西是什么,但她大概知道自己无法得到的是什么了…… (【注】:《周易》中大衍之数为五五,五五之数是天地之数,吉凶无定,五五也表示“断绝”之意。)
第47章 发病 发病 高蝉的下巴止不住的颤抖, 心如枯叶,一滴清泪顺着面颊滑落,刘枢放开了她, 她下意识躲开两步。 “臣明白了……”高蝉又退后一步。 如果说七年前她还报有一丝侥幸的心思,以为王上只是不喜欢被人强塞一个王后在身边而已。 她可以忍耐,可以等待, 时间长了,情况可能就会好了。 可是七年过去了,什么也没有改变, 她心中那簇微弱的希望之火越来越微弱,直到今日,彻底被刘枢浇了个熄灭殆尽。 “臣明白您不喜欢臣, 臣以后不会再迈进这宣室殿一步。” 高蝉的声音弱下去,“王上日后也不必用生病来推脱吉日了……总是生病, 您身体也吃不消的。” 刘枢轻轻叹了口气。“王后回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高蝉竟从这句叹息中听出了一丝无可奈何的情绪,“回去吧……做点什么都好,不必再想寡人了……呃!” 一句话刚说完, 却见刘枢猛地弯下了腰, 一手紧紧攥住了胸口的衣料,表情忽然很痛苦的模样。 “王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高蝉有点发懵,她以前经常听闻王上“偶染小恙”,大多是装的,还以为这次又是同样的把戏。 高蝉有些委屈,咬了咬嘴唇, 准备马上走开,“王上不必在臣面前这般表现, 臣已经说过日后绝不打扰您。” “不是……唔!”刘枢另一只手也攥上了心口的位置,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拧在一起,她的腰弯的更低,随后像被秋风折断的树枝一样跌倒下去! 扑通! 高蝉被吓得跟着一抖,她眼睁睁的看着刘枢摔在地上,像一只虾一样弓着身子,蜷缩在漆黑如镜的青砖上,手指用力到发白。 王袍腰带上的环佩玉组也全砸在青砖上,叮叮当当,碎了一地。 “寡人的……心脏……突然好疼!”刘枢的额角青筋暴起,似乎是竭尽最后一丝力气叫喊:“快……闻……闻喜!” 这看起来不像伪装的,高蝉彻底吓呆了。她从没见过这种场面,木头一样杵在地上,脑袋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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