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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你的。”那人终于出声说,嗓音中带着点倔强。 是个女子的声音。 远离争端的郦壬臣还坐在门口,突然微微皱了皱眉,这个声音怎么令她有些耳熟? 女子的话无疑瞬间激怒了大汉所有的同伙,剩下几个坐着的大汉也一下子全站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准备撸袖子朝她那去。 方才抓空的那个大汉更是怒不可遏,在她背后抡起拳头就要揍下去。那女子偏头一躲,顺势一骨碌滚远了,大汉的拳头闷闷的砸在桌角上,痛的他直抽气。 女子在地上滚了一圈后,翻了一面,敏捷的爬起来,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摸着腰间,仰头去看那大汉。 女子这时终于面朝门口了,虽然距离稍远,但田姬和郦壬臣几乎是同时露出诧异的神色。 那个人,居然是是惊! 顺着惊的手看下去,她的腰间挂着一柄剑。不,那并不是一柄真正的剑,只是一条薄薄的铜片而已,剑锋打磨的很粗糙,剑柄也只是绑在铜片上的一块木头而已。 与其说那是一柄剑,不如说那更像是一件自制的玩具罢了。 此时,惊的手正牢牢地握住她的“剑柄”。 郦壬臣甚至还来不及去想惊为何会在此处,那几个大汉就围拢了上去。 那个一拳打空的大汉直起腰来,对他的同伙们说:“这么个瘦了吧唧的小屁孩,我一个人对付吧!” 其他大汉闻声停下来,抱臂看起热闹来。 他轻蔑的看了一眼惊以及她腰间的那柄所谓的“剑”,说道:“爷爷我马上砸烂你的脑袋!” “别这样对我说话。”惊那双狼崽一样的眼睛盯向他。 “你能怎么样?”那大汉开始动手解下自己腰间的斧子。 惊道:“因为我会杀了你。” 这个‘杀’字刚出口,她的身子已经弹了起来,“剑”也随之刺了出去! 而当她说出最后一个“你”字的时候,剑刃已经划断了大汉的咽喉! 只有一瞬间。 这下快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似乎就是一眨眼之前,她还半跪在地上,剑还好端端的挂在她腰上。 但是现在,她已经跳了起来,而那柄破破烂烂的铜片也已划断了大汉的脖子。 没人看清这一瞬间的细节。 不过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个瘦了吧唧的女孩子,眨眼功夫就结果了一个九尺壮汉。 壮汉喉咙处的伤口喷出鲜红的血液,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跌倒在了地上。他身上的斧子甚至还没解下来。 其他的大汉个个面如土色。 酒肆里的气场似乎冰冻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是哪个客人惊叫了一声“杀人啦!” 这句叫声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屋里的所有人全都一下子作鸟兽散,一窝蜂冲出酒肆,包括那几个剩下的大汉。 郦壬臣和田姬没有跑。 屋子里只剩下四个人,三个活人和一个死人。 惊此时才注意到了她们,她的眼中马上浮现欣喜的情绪,说道:“你们终于来啦!” 郦壬臣和田姬这才站起来,面面相觑。 郦壬臣问:“什么叫我们终于来了,难道……难道你在等我们?” “嗯。”惊点点头。 田姬纳闷道:“你不是在鄢邑吗?那可是在郑国的另一头,此处则是邲城……你不会是……穿过了整个郑国来到此处吧?” “嗯。”惊又点头。 田姬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郦壬臣走上前几步,端视惊片刻,又看了看地上的死尸。 她没有问惊为什么要大老远跑到汉郑接壤的边陲城邑来等她们,而是道:“我记得不久前我们见面时,你说你不想杀人。” 惊默默垂下头,看向死尸,道:“我现在不这样想了,因为有些人该杀!” 郦壬臣观察着惊的表情,想看出她经历了什么。 片刻后,郦壬臣道:“你也杀了你的主人,是吗?” 惊一下抬起眼,正好撞上了郦壬臣秋水无波的眸子。 知道自己什么都骗不过她,惊又点点头,“嗯。” “果然如此……” 这其实很好猜,奴隶是主人的私有财产,是不能私自跑掉的,更别说从郑国的一头跑到另一头来。惊的主人一定会去官吏那告发,然后全国通缉,不过两天她就会被抓回去,拖回去暴打一顿。 郦壬臣这一路上从没见过有奴隶被全国通缉的事件,这就是说,惊的主人不存在了。 况且,惊今日的表现,也根本不像是第一次杀人。 “为什么?”郦壬臣问。 惊的眼中溢出了浓浓的哀伤,“阿青死了。” 田姬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 眼泪从惊的脸上滚落,她的声音哽咽。 “谷子收成不好,他们打了她。” “今年又特别的冷,没什么吃的。” “阿青在最冷的那天生产,刚挨过打。” “没人帮我们。我眼瞧着她一点一点没力气了。” “同个铺位的阿姊说这叫难产,还有阿青身子实在太弱了,孩子没能出生,和阿青一起……” “不用再说了!”郦壬臣感觉心头像被压了一块大石头,压的她喘不过气来,她把手搭在惊的肩头,“不用再说了……” 即使惊没有说下去,她也能推测出,以惊的性情,那晚上一定冲到主人的前宅,杀红了眼,再疯了似的跑出来…… 她忽然记起在曲沃的时候,某一日卓寮想拉她钓鱼,在钓鱼前发生了一件小插曲,她依稀记得是卓寮的门童来禀报,说鄢邑的一个代理市贾被家奴失手打死的事情。 那时卓寮很不耐烦的寥寥几句话便处理了这桩事,仿佛那是比芝麻粒还小的事情一样。紧接着她们就钓起了鱼。而第二天,她就去了郑宫。 这件原本微不足道的小事被从记忆里勾起来,叫郦壬臣有一丝恍然。 原来,那是惊遭遇的事? 将这两件事前后联系起来,郦壬臣看着泪流满面的惊,忽然感到一股双倍的痛楚。 她没有再问惊别的问题,因为无论再问什么都是一种残忍。 在阿青死去的时候,郑国的富商在闲情逸致的垂钓;在惊最无助的时候,郑国的国君在快活的游猎;在这对苦命的人最绝望的夜晚,曲沃城里歌舞升平,金迷纸醉。 郦壬臣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个天下到底怎么了?明明已经腐烂到根基了,可看起来好像还在若无其事的运转着。 是不是只有彻底的毁灭才能终结一切呢? 谁来终结呢?如何终结呢? 终结之后,又将从头建立什么样的天下呢? 谁来建立?如何建立? 谁都有想不明白的问题,郦壬臣当然也是的。 早在归氏被族灭的时候她便渐渐明白了,儿时读的那些圣贤书仿佛是一堆废纸,那些高高在上的“之乎者也”,那些夸夸其谈的“大政方略”,其实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她摇摇脑袋,暂时放下了这些问题。 惊用袖子擦干了眼泪。 “我知道你们曾说过,想要去汉国。”惊说道:“我没处可去了。便来这里等着,邲城是去汉国的最后一道城,你们若要去的话,定会从这过。” 郦壬臣问:“你是想跟着我?” 惊迟疑了一下,眼睛看着脚尖,点点头,“嗯。” 她不敢确定郦壬臣会不会答应她。 “好。” 惊诧异的抬头,她没料到郦壬臣竟然答应的这么快。 “不过,在我这里,没有奴隶,只有家臣,这两者可是有很大区别的,你能明白吗?” 惊不能理解,但是对她来说,一切都无所谓。于是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你选主公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郦壬臣朝她苦笑道:“我可以供你最普通的吃穿用度,但是……以我现在拮据的形势,恐怕不能给你更多了。你还是再考量考量吧?” 不错,天下没有比郦壬臣更窘迫的家主了。哪怕是惊见过的那些主人里面,也没有像郦壬臣这样贫穷的。 但是惊毫不犹豫,她跨过身前的尸体,向郦壬臣深深拜倒:“那惊以后就是您的家臣了。” “凡夫子所命,惊无所不应!”
第50章 招魂 招魂 郦壬臣叫她先起来, 三人走出了酒肆,没去管那具尸体。无论在哪个国家,像方才那样的强盗都是没有身份证明的人士, 他们整日以打架截虏为生,寻衅滋事,与各国游侠厮混, 游离在社会边缘,居无定所,浪迹九国, 就算一不小心丢了性命,各国的官吏也不会去关心。酒肆管事的人过一会儿就会找人将其拖走埋葬了。 “要做我的家臣呢,首先要做到一件事情。”郦壬臣一边走在大路上, 一边说着。 惊认出她走的是进城的方向,心里突然紧张起来, “什么事情?” 郦壬臣微微一笑,看向田姬,“君子正其衣冠,洁其身。” 田姬会意, 也笑了笑, 从包袱中取出一件新衣服塞给惊,然后替郦壬臣解释道:“那就是说必须得身体清洁,衣着干净!” 惊一下子脸红起来,瞧着自己脏兮兮的手足,确实太不成样子了。 三人走到城门口,惊紧张的心脏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她不能进城! 郦壬臣知道她在想什么,就说:“我明白你现在是个没有身份验传的人。你能独自一人大老远跑到邲城来, 也真是有惊无险。” 惊趁乱从遥邑主人家跑出来,又是奴隶,定然没有“验传”那些东西,她这一路上活的偷偷摸摸,只能绕过每座城池的主要地段,选山林小道赶路而来。 “你不必进城,与田姬一起在这里收拾干净等我就好。” 惊听她这样说,才放下心来。又纳闷她说的“收拾干净”怎么实现,不过她没有纳闷太久,田姬很快带她来到了城外的临时驿馆,推她去里面的浴室彻彻底底洗刷一番。 原来每个城池的外面都会设有这样的临时驿馆,供来往的商贩歇脚、喂马、整顿,条件虽然破败不堪,但好在人员混杂,管理松散,不会问她们要身份证明。 郦壬臣直到傍晚时分才回来,一副忙碌了一天的样子,田姬知道,因为惊的关系,她们原定的今日离开郑国的计划要推迟了。 三人只能挤在临时驿馆的一间茅屋里过夜,说是茅屋,其实和一间马棚无异,稀疏的棚顶常常漏下冰凉的雪水,床铺上湿漉漉的,地上也没有一块完整的干草可以卧眠。 郦壬臣心情却很平静,瞧了瞧沐浴整洁的惊,笑道:“这样就好多了嘛,看来还是个俊俏的小姑娘呢。” 惊那双倔强黝黑的眼睛头一次浮现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神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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