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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来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但郦壬臣不会慌了手脚,她还有最后一条路可走,只不过,那也将是最痛苦的一条出路。 “田姬,你说……”郦壬臣的声音平静如水,可出口的话却叫田姬差点震惊的晕过去,“你说,我去做高傒的门客好不好?” 田姬的嗓音有些微微颤抖:“主人,一定要这么做吗?” 做仇人的家臣,会是什么感觉? 郦壬臣垂下眼皮,“如果一定要做的话,我会做的!” “还有没有其他法子?” “我在想。” 汉国的冬天像是没有尽头,从驿馆的小窗看出去,外面冰冻一片,只有几个茶摊冒出袅袅热气。 田姬皱起眉头,她们携带的钱财,容不得继续虚耗下去,必须快点有所行动,何况,又多了一个吃饭的人。 惊站在墙角,默默琢磨着她们两人的话,没有多问,只站出来突然道:“夫子,要出去喝碗热茶吗?” 郦壬臣笑笑,“也好。” 郦壬臣畏寒,一到冬天总会做噩梦,每次都要喝碗热茶暖身子。这些是惊慢慢了解到的事情。 驿馆旁边的茶馆午间很热闹,有说书人连唱带跳的讲故事逗茶客开心,气氛高涨。 三人去听了一耳朵,故事讲的是相国高傒的英勇事迹,譬如相国大夫十几年前如何智勇双全击退郑军啦,如何设计夺回狭陉关啦,生活如何简朴啦,任职如何忠诚啦等等。 郦壬臣不大喜欢如此喧闹的环境,只站住听了两耳朵故事,便走开了。 汉国有严格的禁酒令和宵禁制度,黔首除了每年固定的三日外,其余时间一律不准饮酒。这三日分别是:冬至日,除夕日,以及当今王上的圣诞日。 所以沣都城里找不到一家酒肆,但是茶馆却鳞次栉比。 郦壬臣另选了一家茶铺,进去坐下,惊和田姬也跟进来坐下,抬眼却看见一个有点熟悉的女子正好坐在邻案,那女子一身麻色棉袍打扮,看来也是个士子。 郦壬臣的目光碰巧与之对视,在对方的眼里也看出了同样的情绪。 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敢问阁下可是……在齐国稷下学宫参与王霸之辩的辩士,王莹王大夫?” “正是!”王莹又是惊奇又是欣喜,“在下字米晶,郦夫子不必客气,称我表字就好。” 说话间,两人都站起来,对揖一礼。 王莹走过来坐到了郦壬臣这桌,热切说道:“郦夫子自齐国远道而来,这顿茶饮,便当在下请了。” “米晶大夫怎么会认得我呢?”郦壬臣颇为意外:“在下并未参与那次辩论。” 王莹笑道:“以郦生在稷下学宫的名头,还需要参加什么辩论才会有人认得你吗?在下只在稷下学宫呆了半月,就已经无数次听到您的赫赫高名了!” 她说话有些激动,声音略微大了点,引得几个茶客朝这边看过来。 汉国不像齐国,并不重视什么学宫士人,更不会因此而高看你一眼,所以王莹见到郦壬臣表现得这么激动,在周围其他茶客看来是有点举止奇怪的。 “米晶大夫谬赞了。”郦壬臣有点尴尬的笑笑,小声客套道:“在下曾观看过您的辩论,您所说的王霸并用的论点也叫在下耳目一新,在下还记得您说‘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霸,古今一也。二者并之,天下可安’,实在是难得的高见……” 茶佣上前来为她们几人倒茶。郦壬臣和王莹你一言我一语,煞有介事的轮番进行着齐国士人之间常有的“废话切磋”,寒暄了老长时间才停下来。 惊在旁边听的一愣一愣的,感觉什么都没听明白,又感觉她们好像其实也没聊什么要紧的话。 田姬忍不住偷偷笑笑,戳戳惊的肩膀,悄悄附耳对她说:“夫子他们在齐国时,士人之间开场白总是这样的,都是些虚礼,随便听听便好,不必较真。” 王莹虽是汉国人,但似乎非常向往齐鲁士人们的那种“高级”生活状态,拉着郦壬臣一寒暄起来就没完没了,茶过两巡,她们才算终于聊完了那些废话,开始讲点有用的东西。 “郦夫子现下在何处高就?怎么突然来到汉国?” 郦壬臣苦笑道:“在下还不曾有一官半职,不过游士一个罢了,夫子可不敢当。” 王莹仿佛觉得不可思议,“怎会如此?以郦生的才识,若在齐国,齐王必厚遇之啊!” 郦壬臣又是苦笑,齐王是一回事,齐国公子臼又是另一回事了,以公子臼的胸怀,未必能容她,况且父子俩还惦记着要杀她。 她不想多提这个话题,就问道:“米晶大夫近来如何呢?” 王莹拍拍腰间拇指大小的铜印,叹气道:“哎,还是那样呗,莽苍小士而已,不堪大用。” 郦壬臣认出那是汉国第十六级大夫的印信,是卿大夫中次列最低的一级,职能几乎与“吏”相等,只不过挂一个士大夫的名头。 郦壬臣道:“既然米晶大夫已位列大夫之林,又为何千里迢迢跑去齐国参与什么王霸之辩呢?” “还不是为了见见世面。”王莹道:“见识到那么多能人奇才同聚于稷下,在下才明白,我汉国对待士人有多寒碜。” 郦壬臣不予置评,只是平静问:“哦?米晶大夫是这般想的?” 王莹道:“当然啦,人家齐国士人可以不治而议论,皆赐列第,是以学宫大盛,可不像汉国……” 郦壬臣小声道:“米晶大夫慎言,汉国礼制,坊间不得随意议论王庭。” 王莹笑道:“嘿嘿,无妨的,那都是多少年前的王庭啦,郦夫子瞧瞧现在的黔首,谁不爱议论今上两嘴?” 她说“今上”二字时难得的刻意压低了声音,又用手指指天上,郦壬臣会意,意思是说汉王。 王莹又道:“郦大夫初来汉国,或许有所不知。当今王上年少,尚未亲政,王庭大事一应由相国大夫处理。” 郦壬臣不动声色问道:“听闻王上如今二十二岁,早过了亲政之年,为何还不亲政?” 王莹道:“还能因为什么?王上行迹顽劣,喜怒无常,据说还喜半夜杀人!哪堪大用?” 她音量虽低,但语气却好似有模有样的,大谈特谈:“王上体格羸弱却好色无度,三天两头卧病在床,无法自理。若是没有相国,王庭岂不是早乱套了。” 郦壬臣:“……” 王莹见她神色不变,就继续道:“而且,在下之前听到一则传闻。” “什么传闻?” 王莹凑过来神秘兮兮的说:“在下听闻,当今王上病弱,以至于无法生育。” “……” 郦壬臣慢慢咽下一口茶水,消化着这个消息,“……此等深宫隐秘之事,阁下又从何得知?” 王莹道:“这还需要从哪得知吗?王上与王后结合七载都不曾生育王嗣,这期间宫中也无任何一个王嗣降生,加之王上又体弱多病……这般情况……岂不是一目了然?” “哦。”郦壬臣点点头,表示知晓。 在从前的汉国,礼法严明,君王是国家至高无上的存在,是代表国家神圣意志的人物,是天命所归的刘氏血脉,是决不允许坊间黔首随意谈论的。 而现在,连一个小小的十六级大夫都在有鼻子有眼的谈论着国君的花边八卦。 汉王究竟好不好,郦壬臣无从得知,七年过去了,谁都会变,怎么变都不足为奇。 但是她明白,国君作为这个国家不可挑战的、绝对的、最高的形象正在百姓们心中慢慢瓦解。 以国体观之,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王莹讲完了,坐回去,道:“若说王庭中还有谁最克行礼制,那就非相国大夫莫属了。” 郦壬臣没忍住,呛了一下,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咳,咳咳……” “郦夫子怎么了?”王莹问。 “没事没事,只是不小心呛着了。”郦壬臣接过田姬递过来的帕子,擦擦水渍,“米晶大夫请继续,在下还想多了解了解汉国的情况。” 王莹瞅瞅她道:“郦夫子莫非是想在汉国谋功业吧?” 郦壬臣随意笑笑,“在下若说是,米晶大夫又有何赐教呢?” 王莹道:“实不相瞒,若想在汉国建功立业,必得先成为相国大夫的门客,除此之外,别无它途。” 郦壬臣默默捏紧了茶杯,一字一字追问道:“别无它途?” “没错!”王莹道:“相国大夫门下食客三千,能人辈出,一面难求,若郦夫子能成为相国大夫的座上宾,那么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郦壬臣道:“可是王庭中总还有其他的九卿大夫,在下又何必去挤相国府邸的大门?” 王莹笑了,低声道:“郦夫子何不想想,是谁提拔了那些大夫坐上九卿之位的?” 郦壬臣一顿,明白了,自然是相国高傒。 高傒的权势原来已经膨胀到这般地步了吗! 郦壬臣试探着道:“王庭高官皆出一门,这就是米晶大夫所说的克行礼制么?” 王莹听到这话,也默然半晌,才道:“在下明白郦夫子的意思。可是当今天下,又有哪一国不是如此呢?天下纷乱如斯,汉国又怎么可能幸免!咱们就与邻国郑国相较,相国大夫在择人用事上已经是极大公允了。若无相国,汉国何存于今日?” 王莹补充道:“再者,相国对王上的尊崇和悉心教导天地可鉴。” “哦?”郦壬臣差点都要笑出来了,“何可鉴者?” 王莹正经道:“汉国有古制,公卿大夫行制不得逾越君王。汉王每日午时正点进正膳,于是相国便等到午时末方进食,且每餐不过五道菜点,因为汉王菜点有时七道,有时九道,相国无论如何也不敢逾越王制,所以自己只用五道,几十年如一日,其恭谨之心如此,令其他士大夫汗颜!” 王莹又列举道:“再者,每当王上卧病,相国必会亲试汤药,朝夕问候,并于宗祠面壁忏悔,写表上书于天,祈祷神灵护佑王上御体康复。” “还有,自相国总理百官以来,汉国再未有任何动乱,九国各得其所,无所侵犯,狁方也再未闹出大乱,这些还不够说明么?” …… 王莹陆陆续续说了一堆,郦壬臣轻轻叹了口气,“好吧,在下明白了。” 高傒真是好手段啊。 王莹以为她是赞同了自己的意思,殊不知她二人思考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郦壬臣问:“既然米晶大夫如此崇敬相国,何不早早毛遂自荐?” 王莹饮下一大口茶,笑道:“首先,在下只是陈述事实,并未有崇敬之情在相国身上,此相之才,还不值得在下崇敬。在下所崇,另有其人。” 郦壬臣笑道:“这真奇了,当今之日,汉境之内,还有令米晶大夫更倾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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