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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莹黯然道:“非也,并非今日之人,而是往日之士。郦大夫乃齐国人,恐怕并不知,在高氏之前……”她将声音压的极低,“……还有个归氏。” 郦壬臣浑身一颤,“咚”的一声,杯底重重磕在案上,为了掩饰某种猝不及防的情绪,她又猛地转头道:“惊,我的茶都见底了,为我添上。” 惊赶忙起身,弯腰添了茶。 郦壬臣语无伦次,又对田姬说:“田姬……聊了这么久,米晶大夫和我们也饿了,你去旁边的铺子买些吃食。” “喏。”田姬一刻不停的跑出去了,像在逃什么。她心底明白,主人这是在竭力掩盖她们二人的情绪。 郦壬臣举杯喝下满满一盅热茶,温热的茶水熨平了心底的那一瞬的慌。 随后,她平静的放下彩陶杯,将苍白冰冷的指尖藏进宽大的袖笼内,脸上扬起生疏的微笑,“哦,这倒是不曾耳闻。” 王莹道:“哎,事情都过去七八年了,旁人不知也是合情合理。论起这事,当年在汉国可是无人敢提的。在下见您是齐国稷下来的高士,便随口提两句罢了。” 她说随口提两句,还真就只提了那么两句,旁的再没有吐出一字来。 对那个姓氏,连王莹这样的人都是谨慎万分、缄口不言的态度,由此可见当年情形多么严重。 郦壬臣问:“足下方才讲到首先,那必然还有其次了?” 王莹呼一口气,点点头,接着道:“其次,还因为我这人有个不好的毛病。” “什么毛病?” “在下瞧哪里人多,便偏生不爱往哪里凑!” “呵!”郦壬臣也笑了,瞧她一眼,看起来也是个有点脾气的女人呢。 王莹又主动替她续上茶水,说道:“所以嘛,若足下真想在汉国立业,可一定要得到相国的赏识才行。不过足下近几日就先别去相国府邸递名帖了。” “这又为什么?” 王莹奇怪的看着她,说:“因为现下相国大夫根本不在沣都啊,连王上也不在王宫了,郦夫子不知道这事吗?” “什么事?!”郦壬臣手下一颤,握在手中陶杯里的热茶洒出来,溅在手背上,她也毫无所觉。 国君和相国一同离开国都,这一定不是一件小事。 王莹道:“听闻前段时间王上又犯什么病了,相国便请求王上去雍城疗养一段时日,本来计划是相国留守沣都,后来不知怎么的,突然又改成了相国陪同王上一起去往雍城。” “王架早已启程了吗?” “没有,才走几日罢了。”王莹好心提醒道:“所以啊,郦夫子还是先留在沣都,待他们返程后,再去相国府邸拜访为妙。” 郦壬臣默念道,等他们回来,才是真的一切都晚了呢! 王莹没听清,追问:“郦夫子说什么?” 郦壬臣马上站起来,作一揖道:“多谢阁下款待,在下突然有急事,必得立即动身,请留步。” 哎?怎么回事? 王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大概猜出她这是要去雍城,也随她站起来,一把抓住她袖子,不叫她走,“郦夫子,你何必现在急着动身?为何不听在下一劝?” 郦壬臣被抓着,走也走不脱,看着她,叹了口气,实在忍不住道:“不是在下无礼,阁下权当忠言逆耳吧。” 王莹道:“郦夫子客气什么,但说无妨!” “君可曾想过自己为何飘摇数年,还只是个区区十六级大夫吗?” “……” 这下轮到王莹哑口无言了。 郦壬臣道:“阁下方才言道,每日拜见相国之人如过江之鲫,一面难求。然相国此去雍城,行仪仓促,其门下三千必不会倾巢随行。且,沣都黔首知此事者,甚少,别国游士知此事者,愈甚少。吾等不趁此良机,更待何时!” 王莹目瞪口呆,感觉脑袋像是被大棒敲了一记似的。她的手慢慢松开了郦壬臣的衣袖。 郦壬臣收回袖子,理平展,快步走下台阶,走出茶棚时,她回头对王莹道:“君一生之所求为何?可想好了么?” “我……”王莹张了张嘴,再吐不出第二个字。 她只看见郦壬臣那如星辰般剔透的眸子,与过往所见之人全不相同。 郦壬臣的话也像惊雷一样响在耳边:“若君尚念高位,不妨也去雍城一试。” 说完最后一句,郦壬臣三人飘然而去。
第52章 王仪卤簿 王仪卤簿 郦壬臣这么着急去雍城, 其实并不只是她告诉王莹的那些原因,更要紧的是,她想知道王庭究竟发生了什么巨变, 才使得王上和相国二人双双远离政权中央。 冬日风雪愈大,汉家官道难行,她们又买了一架旧马车, 缓缓赶路。 才走出两日,就听身后一阵踢踢哒哒声响动,直追上来。 “郦夫子, 等等在下!” 田姬闻声掀开车帷去瞧,惊讶道:“王大夫?您怎么来了?” 王莹奔到近处,与她们并缕而行, 喘气道:“可叫我一路好追,你们也太快啦, 再走两日,就快到雍城门下了。” 马车慢慢停下,王莹抖抖棉袄上的积雪,钻进车厢去, 厢内只有一小盆炭火燃着, 厢板也不牢实,四处走风,不大暖和。 王莹一身寒气拱进来,有点不好意思,要再出去,郦壬臣笑了笑拉她坐下, “米晶大夫想是算岔了,此处距雍城尚有三百里, 恐怕还要旬日方到,怎么说两日呢?” “没有算岔。”王莹道:“你这匹马老迈,赶路迟缓,何不用在下的快马?” 惊掀帐去看,果然是一匹快马停在车旁,他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换马嚼子。 郦壬臣瞧瞧那匹马,又瞧瞧王莹身上这绸布的斗篷,想来王莹在家乡也该是有些家底的士族出身。 她这么想着,也就问出来了:“米晶大夫为何不走察举之道?非要琢磨偏门?” 王莹笑道:“郦大夫果真明察秋毫。可惜在下早已不是什么士族之女了,王氏破败多年,已无力为在下谋察举之道。” 郦壬臣点点头,了然。士族兴衰起伏也是常有的事。 只听王莹又道:“说来也巧,在下的大伯,还曾做过雍城城宰呢,但从那以后,王氏士族便再未有人做过城宰大夫以上的职位了。” 郦壬臣目光微凝,做过雍城城宰的王氏士族?模模糊糊的幼年记忆从她脑海中晃了一晃,有点印象,难不成就是那位每年正旦都提着鲈鱼来拜会家父的卿士? 不确定,再问问,郦壬臣道:“敢问令伯讳字?” 王莹道:“大伯名王邕,字伯喈。四十岁升雍城宰,五十五岁病免归乡。” 说完王莹又摇了摇头,失笑道:“都过去了,不谈也罢。” 毕竟,当年那件归氏“谋逆案”牵连甚广,就算王邕只是个远在雍城的城宰,因为与归氏有交往,也受到了贬谪的牵连。 王莹的心里始终不明白,政绩出色又位高权重的归婴大夫,何必谋反呢? 王莹毫无波动的讲完这些,郦壬臣却平静不下来了。 果然是那一位! 曾经,每年都去拜会归婴的大夫成千上万,一个小城宰并没什么值得人注意的地方。郦壬臣之所以会记得王邕这号人,只因为父亲有一次笑着提起,有个名王邕的雍城宰,性情爽朗,每年正旦都会送来两挂鲈鱼,十几年都不变的,人人引以为笑谈,她这才有印象。 惊掀帘进来报:“夫子,马车换好了。” 好巧不巧,王莹的出身,果然就是王邕一脉的。郦壬臣轻吁一口气,“好,我们启程吧。” 接下来的两日,快马拉着破车飞驰在雪原之上,速度是够快,可也把车厢内的四人颠簸惨了,待临近雍城的时候,郦壬臣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雍城位于沣都之西,雍水北岸,乃汉国先祖发迹之地,有东、西、南、北四垣,城池完备,仓廪休整,保留着完好的祭祀天地的场所,城内设甘泉行宫,常年被视为汉国的副都。 四人马车走到雍城外围的时候,却无法进入,因为雍城外堆满了人。 这些人有的是军士,有的是黔首,有的是士人,可谓人山人海,铺满了城外的雪地。 这阵仗可把王莹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郦壬臣下车来看,说道:“应该是王驾还未抵达,城中人欲迎王上入城,提前在此排练等候。” 王莹兴奋起来,“这么说……王上还没到?我们竟然提前到了?” 郦壬臣无奈苦笑,“王上出行,总不会也坐我们那般颠簸如风的车马的。” 王莹想了想这两日快被颠碎的骨头,想想也是,她点点头,看看天色,说:“暮色将至,王驾莫非要夜里入城?” “不会。”郦壬臣道:“汉制曰,‘王车出行,独行驰道,朝发夕宿。’他们夜里是不会赶路的,最早也要明日。” 王驾出行,须得行驶在专属的驰道上,而不是像寻常百姓那样走官道,并且只能白天缓缓行路,夜晚休息,这是祖制。 惊跑去城门边的人群里打听了一番,果然得到王驾明日白天才抵达的消息。 王莹不可思议的看着郦壬臣,“郦大夫怎么会对汉国礼制如此熟悉?真乃神人啊。” “咳……呃……来汉国前,在下总要做好功课不是?”郦壬臣转过身去,眺望远处的人群,“他们看起来是在提前排布阵型,以免明日接驾时人群混乱。” 果如她所言,人群排布一会儿,天黑前便都回到城中去了。 “这些人,明日都会来吗?这么大冷天的。”王莹纳闷道。 郦壬臣瞧她一眼,笑道:“恐怕会更多呢。” …… 次日黎明, 雍城,这座汉国最古老的城,也是汉国曾经最辉煌的城,更是汉国最忠心耿耿的城,是历任汉国君王晚年都会来颐养天年的城。 几乎每一代汉国先王的遗命都从这座城发出,在这座城背后五百里远的雍山脚下,有一片广袤的雍阳原,安息着数十位先王的英魂。 太阳刚冒出地平线一点,郦壬臣四人从破马车上醒来,望见雍城外已有了不少人,人群陆陆续续的出城。 起先一波是雍城的官员和士兵,他们应当是听从城宰大夫的安排,必须要出来迎接的人。 数万大军排成一纵一纵的方阵,豆腐块一样站好,官员站在士兵前面。 太阳完全升起来,差不多是吃过早饭的时辰,又从城内走出一大波人群,有的是士人,有的是农夫,有的是商贾,还有工匠,浩浩荡荡,成片成片,堆在一起,人数比昨天的两倍还多,挤在军队后面,吵吵闹闹。 郦壬臣四人也赶紧混入其中,与数万大军和数万黔首一起,等在城外,等候汉王枢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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