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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瑞帝没接腔,这个提议过于大胆,一直到长宁出宫时他都没有表态。 长宁也不在意,因为有的人去逼圣人,他迟早都要表态的。年老体弱了,在众臣的逼迫下,圣人会想起她的舍身,然后愧疚心会一点点地浮上来,并着对未来的惶恐和不甘,化作了最实质的好处落到她的手中。 同安公主府中。 同安也顾不得长孙微云没来修书的事情了,她一门心思地打探着宫中的情况,她同样想要在圣人床头当孝女,可惜去了几趟,圣人一醒就将她打发出去了,慢慢地,她也没了那份热络,反正宫中还有贵妃在。 “长宁又入宫待了很久,不会是跟圣人说让其他公主和亲吧”同安瞪大了眼睛,心中也是急得不行。她虽然有婚约在身,可到底如何还不是圣人的一句话结婚了都能判和离,更别说六礼还未走完了。如今朝中推长宁出去的声音不小,圣人到这会儿都没应允,摆明了不愿意将长宁送到突厥去。在这等情况下,长宁要是指了她或者兰陵,圣人都会同意的。 “我要入宫一趟。”同安低喃道。 “您入宫是做什么呢”赵循心平静地看着同安,温声细语说, “若是提议长宁公主和亲,朝堂上的声音很多了,不需要您再开口。您去了,反倒会惹得圣人厌恶。” “那我去提我与王家的婚事呢”同安耐着性子问。 赵循心说: “不必多此一举。除了圣人的身体外,您不必再提其他。” 同安被赵循心劝了下来,可她不提,宫中却有另一个人记挂着她的事情。 长孙贵妃见圣人不松口,越想越是不安。这和亲突厥的人选没定下来,她也是睡不好。故而趁着在圣人跟前侍奉的时候,她没忍住提了同安的婚事。不过她也没有说得很直白,而是拐弯抹角地先提起了册太子之事时圣人病体痊愈,最后才说道宫中没有喜事,或许该办一场冲一冲病气。天瑞帝哪会不明白贵妃的心思气得将她骂了一顿逐出了浴兰殿,放言说日后她不必来侍疾。宫中消息传到梁国公府上的时候,长孙盛有些不满,但只让人带了句话,要贵妃不要轻举妄动。圣人如今松了口,怕是没几天就做下决定了。 他想得没有错,在八月二十七的时候,天子下诏,要镇国长宁公主和亲突厥。 随着这道诏书一道抵达公主府的,还有一个木匣子,长宁取出来扫了一眼,发现果真是一道空白诏书,还有一道以她为河东道大元帅的密令。 “若圣人肯直接传位于我多好。”长宁唇角扬起了一抹笑容,她转身凝视着眼眸中满怀郁悒的长孙微云说, “观音,你也准备准备吧。”她要远走突厥,那么观音,也是不能留在长安的。 长孙微云抿了抿唇,早就猜到了长宁的打算。她不准备劝阻,而是要跟她一道踏上那条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是。” 长宁点头,走近了长孙微云,抬手抚摸着她的面颊,凑到了她的唇边轻柔地落下一吻。 “你今日早些回家吧。”做一个告别,下回再到长安,恐怕只会剩下物是人非的慨然了。长孙微云眼睫颤动,在长宁缩手的时候,猛地将她手腕攫住,将她困到自己的怀抱中,逐渐地加深了那个吻。急促的呼吸,紊乱的心跳,思绪似乎在一刹那停止运转,眼前只剩下热烈的相拥。 半晌后,长孙微云才松开了长宁,心跳如擂鼓,她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替长宁整理了揉乱的衣裙。 “观音。”长宁低喃一声,语调缠绵而亲昵,她的眼睫上垂挂着晶莹的泪珠,绯色的眼尾缀着一抹绯色,是不会在人前显露的风情。 “我在。”长孙微云握住了她的手。 “你——”长宁只说了一个字,就没继续下去了。在长孙微云询问的视线落来时,她牵起了一抹笑容,说, “我等你。” - 天子的诏书中书省草拟,门下省核验的,直到将它送出去的时候,长孙盛才如释重负。但是很快的,他就有了别的念头。圣人以杨延送亲。作为长宁的嫡亲舅父,他做这事情很合适,不过圣人没有其他的意思吗为什么突然以杨延为河东道行军副总管大总管又是谁是空置了还是暗中任命杨延先前入了宫,他与圣人面谈的时候说了什么吗正在长孙盛百思不得其解间,天子内侍来传圣人口谕,却是要长孙微云一道前往突厥。 长孙肃得到了消息后没什么表情,对他来说,长孙微云在不在都是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消息传到了后院中,李容若面色一白,耳中嗡嗡作响,撑着桌子半晌才回过神来了。她一双儿女——儿子犹在榻上不知何时方能行动自如,而女儿却是要伴随长宁远嫁突厥!这就是公主府的长史,这就是观音先前说的“好”吗!她强撑着找到了长孙盛,试图通过他将长孙微云留在长安。 可长孙盛只是背着手,冷冷说: “你怎知不是她自己愿意的” 李容若久久无言。 怎么不可能是呢她生的女儿,她会不了解吗长宁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蛊,让她走到了这步呢 长孙微云回府的时,家中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堂妹长孙若云以为她不知情,心中不忍,给她透了个讯息。长孙微云苦笑,抬手想摸一摸妹妹的脑袋,却落了个空。她那三妹提着裙裾脚步匆匆地抛开了。长孙微云微微一怔,收拾了心情,去了李容若的院落。果不其然,她的阿娘正暗自垂泪,很是神伤。长孙微云心中酸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儿不孝。” 李容若没看长孙微云,轻声说: “你忠于你的主君了,是吗你阿翁说你是自愿的,是真的吗若是不是,我明日便入宫面见圣人,希求他收回成命。” “是,儿是自愿的。”长孙微云抬头,烛火照亮了她的眼眼睛,炯然明亮宛如璀璨星辰,她用那温柔却又无比坚定的语气说, “儿自愿与长宁共赴突厥。” 李容若猛地抬起头,她走向了长孙微云,长指甲按住了她的肩膀,用力之大仿佛要将长孙微云刺穿,她急切地说: “那你的家呢你的阿娘,你的阿耶,你的兄长呢你将他们放在哪里你为了长宁孤绝前行,有没有想过身后望着你的家人等待着你回头呢如果早知道会落到这地步,我就该如世间所有独断的母亲一样做,这样至少你还能在一个我能看得到的地方好好生活着。” “突厥,那可是突厥啊,你怎么忍心啊” 长孙微云跪着,无声地落泪,听到了这句话,她情不自禁说: “那阿翁怎么忍心推长宁去呢” 李容若一怔,仿佛一道闪电贯穿心灵,紧抓着长孙微云肩膀的手指骤然缩紧: “长宁……长宁……你就记得长宁,她用得着你去心疼吗!” 长孙微云垂着朦胧的泪眼,心中想,怎么会用不着呢她的长宁在前行的时候负担何其重她们这样的家族都无法尽享天伦之乐,何况是天子家圣人若真不舍,为何执意要和亲说到底还是爱自己,爱江山,爱皇太子多些。 李容若没再接腔,她审视着跪在地上的长孙微云,良久后才哑声道: “你的愿与不愿,都是为了长宁” 不尽是。 可长孙微云没有说出口,她咬着下唇,涩声道: “有大兄和三郎在,他们日后会娶妻生子,阿娘不会孤单。儿这一去不知归程,阿娘就当,就当——”后面半句“儿死了吧”,长孙微云无论如何也说出口了。 知女莫若母,李容若哪会不知道长孙微云不会转变念头。她松手,转身背对着长孙微云,擦了擦眼角的泪意,只说了一个字: “好。”
第89章 天瑞帝已经下了旨,可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初二。几乎整个朝堂都为“送嫁”这件事情忙碌。天瑞帝内心深处觉得愧疚,在礼仪和嫁妆上早已经超过了规格。突厥使臣乐见其成,朝堂中有些异议,毕竟嫁妆都是送到突厥去的,但是生怕圣人反悔,只要成全圣人爱女的拳拳之心了。 在领了诏旨的第二日,长宁又入宫了。还没到浴兰殿,她就见到了被拒之门外的同安,瞧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倒是应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俗话。长宁当然不会觉得她是怜惜自己,揣摩她这一趟是为了长孙微云来的,果然,她脚下微微一顿,便见同安气势汹汹地跑过来了,手一扬,不顾一切地朝着她脸上打来。 长宁当然不会生生挨同安这一巴掌,她轻轻松松地避到了一边,故作讶异道: “同安,你这是要做什么” 同安怒火攻心,看到了长宁从容的笑脸,怒意更是蓬勃,她身后跟随的宫婢侍从总算是反应过来,趁她再度出手前,将她给劝住了。同安咬牙切齿地看着长宁: “你凭什么让阿音也去” 长宁一掀眼皮子,快意道: “就凭她是我的长史,而不是你的。” 同安愤恨道: “我看你就是记恨长孙家推你去和亲。” 长宁是不会跟同安说真相的,她微笑着看着同安,轻飘飘说: “是又怎么样呢你拦得了吗别说是圣人不见你,圣人若是见了你,瞧你只记得长孙家姐姐,而将亲姐姐置之不顾时,会如何作响”长宁从同安的身边走过,带着三分轻蔑道, “我的蠢妹妹,你府上的幕僚难道没有劝你吗” 怎么会没人劝呢同安是一点都不想听。她与长孙微云情谊深厚,怎么忍心见她出京去 “阿音现在也看穿你的真面目了!李令音,你真是恶毒!” 长宁笑微微说: “我要谢谢你的夸奖吗”她有很深的私心,怎么能将观音留在长安呢若观音在长安,同安有大事必定找她商量,而以她的性情自然会劝阻。可她想要的根本就不是同安悬崖勒马。她要将那能够动摇同安的人带出去。梁国公府注意不到同安,长孙贵妃如今想的都是借着皇太子而坐上皇后的宝座。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的蠢妹妹啊,怎么能不发出至关重要的一击呢 长宁没在同安的跟前停留太久,她徐徐地路过了同安,在她那满是嫉恨和不甘的视线下畅通无阻地进了浴兰殿。似是想到了什么,临去的时候她回眸望了同安一眼。隔着一段距离,同安看不清她的神色,可那股轻慢与懒散早已经烙尽灵魂深处,只是想到长宁,就能想到那张温煦面孔下傲慢的笑。 指甲掐入了掌心,同安察觉到了一缕痛意。 她在宫婢的轻呼下回神,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冷冷地笑了起来,暗想道,长宁还能得意什么她要远嫁那充斥着蛮人的突厥了,她这辈子都无法回到长安了! 浴兰殿中。 长宁与天瑞帝说了几句家常闲话,等他安稳地睡下后,就起身离开了。进宫探望圣人是一件要紧事,可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她与舅父都要离开长安了,只剩下长乐在宫中,她实在是很不放心。 “公主。”长乐宫中的婢女见了长宁,忙行了礼。她们的眼中满是殷殷的关切,只是一时间不知如何言语,便只能欲言又止地看着长宁。这些都是熟悉的面孔,昔日阿娘宫中的旧人。长宁哪会不知道她们所想,到了唇边的话化作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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