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遭遇了这等事情，温秋水也没有温书的心情，喝了药后浑身熨帖，便在花架下小坐。 同安公主那处遣人来她一点都不意外，毕竟那位嚣张跋扈，掌控欲极强。倒是长宁公主——她身侧婢女怎么送了药来了？向自己卖个好吗？可自己个儿阿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也没什么让长宁公主另眼相待的本事啊。或许只是顺手为之？温秋水怎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叹了一口气，转头朝着院子外望去，恰好一道身影骤然飘来，心思不定的温秋水顿时被吓了一跳。等瞧清楚那飘忽的人是先前来过的梨儿，才松了一口气。 “小娘子怎么来了？” 梨儿听见了温秋水的声音，朝着她行了一礼道：“奉我家公主之命，送点东西来。” 温秋水正呆怔间，梨儿已经将花笺递到了她的手中。像是手中捧着千斤重的贵重物什，温秋水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昆山书院说是不论出身，可里头却有很多门道，哪个权贵都在她得罪不起的。掩住了心中的怅惘之色，她在梨儿那催促的视线下，将花笺上的诗句一字一字敲进心中。 梨儿莞尔笑道：“公主请温三娘子解诗。” 温秋水忙道了一声：“不敢。”《鹿鸣》，燕群臣嘉宾也。既饮食之，又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然后忠臣嘉宾，得尽其心矣。①为政之美，君臣尽诚，这哪里是让她解诗啊？！“请梨儿姑娘稍等片刻。”说着，也不顾礼节，提着裙裾匆匆忙忙奔向了屋中。片刻后，她也拿了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笺纸出来，低声道，“公主的心意我知晓了，待有闲暇，便去拜见。” 梨儿听了她的话松了一口气，她其实也怕温三娘子拒绝。以公主的性子，不会同她计较。可在她看来，是一片好心肠被当作驴肝肺，怎么想都是不痛快。好在温三娘子是个痛快的。唇角笑意更浓了，梨儿跟温秋水说了几句闲话，便脚步匆匆地折返。 竹一院中。 长宁一眼就看到了奔回来的梨儿，一边说着“你怎么这般急躁”，一边从她的手中接过了笺纸。 梨儿笑嘻嘻地问：“公主，温三娘子写的什么？” 长宁将笺纸递给了梨儿，笑道：“你自己瞧着。” 梨儿忙不叠接住笺纸，眸光一扫，顿时露出了几分讶色。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② 风雨三章，是思君子。思而见之，则心大悦。至于这君子嘛，除了她们公主，便没有人可担得起了。 天下无不漏风的墙，尤其在这昆山书院中，更没有事情可遮掩。梨儿前脚才走，消息后脚便传入了同安公主的耳中。这回算计落了空，怕是在萧静言那留下了坏印象，要是她回去在萧维摩耳畔那么一讲，招揽之事更不可能实现了？同安公主怎么能不生气？原本看着长孙渊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可碍于双方之间的关系，她不好骂，眼下“长宁献殷勤”的事情撞上来，她顿时大发脾气道：“就她会装模作样当好人！显得是咱们的不是了。”顿了顿，她又满怀恶意道，“可就算她这样如何？那人也是要用轿子抬进梁国公府的，到时候是生是死很难说呢，长宁这殷勤是白献了。” “什么抬进去？”一道清冷的声音传入，便见一个高挑的人影浮过。 长孙微云已经听说了天心湖中游湖之事，她伸手拨开了帘子，视线最先落在了坐在胡床上的同安公主身上。朝着同安行了一礼后，她的视线又转向了长孙渊之，咬了咬唇道：“大兄千方百计出去，就是为了做那腌臜事？” 长孙渊之闻言一凛，他哪会听不出长孙微云话语中的怒意？他掀了掀眼皮子，看着那张威严的面庞，心中窝着一团火。他当然知道自己一直被长孙微云瞧不起，满心的不痛快，他可不管那么多，索性拉长了一张驴脸，冷冷道：“我去哪里还要向你报告吗？祖父器重你，你便将自己当什么似的，别忘了，我才是长孙家的宗子！” 同安蹙了蹙眉，觉得长孙渊之这话说得过分，可近段时间对长孙微云着实失望透顶，便没有吭声，只乜着眼看。 长孙微云听了这话，一股失望顿时如上涨的潮水般淹来。劝诫的话语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反正说了也不当一回事。她心灰意冷，只说道：“我会写信给祖父，请他来决断。”说着，直接掀帘而出。 长孙渊之顿时跳脚，急声道：“都几岁的人了，还兴告状吗？我的好妹妹！阿音！长孙微云！”他大步地追了出去，可左右一看，哪里还有长孙微云的身影。 同安公主跟着走了出来，她站在廊下，神色笼在了阴影里，连带着声音都寒凉了几分：“我看她近日同长宁走得近，是不是被美色迷眼了？” 长孙渊之蓦地扭头，像是见了鬼似的，大声道：“你在说什么鬼话？” 同安公主冷冷一笑：“舅舅替她挑了那么多门当户对的郎君，她是一个都瞧不上。外祖将她充作男儿教养，我看是心神也养偏了。难不成也想学那变文里，成就一段女状元尚公主的美事？” 长孙渊之从没有这样想过，他努力地回想着，可总觉得不对劲。他那妹妹虽不像寻常人家的娘子那般娇滴滴的，但也不像他们这些儿郎啊！用祖父的话说，那是有太/祖、太宗两朝时的飒飒风气。越思索脑子越乱，长孙渊之有些莫名的慌张，忙不叠道：“要是真的倾慕长宁公主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同安公主也很恼，她眼中冒着一簇火，朝着长孙渊之道，“韦三郎不是时时在你跟前献殷勤吗？让他醒醒脑子，看清楚该在哪里晃悠。” 长孙渊之皱眉：“圣人那边，怕是没了与韦家结亲的意思。” 同安冷笑：“若是长宁去求，圣人会不应吗？”本朝天下乃太祖、太宗兄妹共同打下的，故而废除了前朝诸王、公主食封有别的制度，使得诸王、公主待遇基本等同。旧制，亲王食封一千户，公主七百户，长公主加三百。不过龙子凤孙，难免得到新的恩赐，譬如同安就加封到了一千户。可跟长宁的一千五百户还是不能比！圣人耳根子软，对她母女颇为疼爱，可就算是这样，圣人也不许旁人越过长宁这个嫡公主去！着实令她不平。
第12章 那头长孙微云在听了长孙渊之的话后，气得食不知味。回到了屋中便写了一封家书，要人连夜送回去。她站起身来，在屋中来回踱步。 这事情做得实在是不厚道，可未曾放到明面上，她要是代替大兄和同安公主去道歉，相当于坐实了这事儿。若不想牵连数家，最好的办法就是当作不知道。可不明了就算了，明了后还做不知情，她的良心上实在是过不去。再说了，孟彤管与萧静言也不是笨人，怕是心中门儿清。但是不管怎么样，温家三娘子那边是要走一趟的。 思来想去，长孙微云都难找到一个两全的办法，索性回到书桌边提笔静心。可墨在纸上晕开，她蓦地想起不久前长宁说的“小像”，心思更是纷乱如麻。 就算长宁公主当真穆如清风，她身为长孙家的女儿，也该远离才是。 她明明知晓双方的立场，还要如此施为，真不是用心险恶吗？脑海中浮现了那张温润淡雅如远山的面庞，长孙微云吐出了一口浊气，拂去了脑海中的杂思，她暗暗提点自己，不该背后揣度人的不是。 次日。 学堂中一切如常，学生们座次依旧泾渭分明。长孙微云几度想找温秋水说话，可一直没有机会。等到了散学后，还没等长孙微云开口呢，温秋水就抱起书籍，快速地奔向了长宁公主，眼神炯亮，满是欢欣雀跃。长孙微云一愣，继而轻叹了一口气。 温秋水没注意到长孙微云的举动，她一路跟着长宁公主回到了竹一院中，才郑重地行了一礼，轻声道：“公主。”她想了一整夜，也没明白自己的身上有什么值得长宁公主图谋的。 长宁扶起了温秋水，温声道：“你我同师受业，不必拘于俗礼。” 这般温柔如水的态度符合温秋水对这位公主的印象，可经昨日一事，她又觉得长宁公主没那么简单，心中不由浮现出些许恐慌来，眼眸中也流露出了几分惶然。 长宁瞧着温秋水的神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抚。她笑吟吟道：“听闻三娘子颇通黄白之术？” 温秋水眉头微微蹙起，她久居道观中，自然也会炼丹。可今上并不崇道，不像过去的帝王那般追逐长生术，故而没有道士们发挥的空间。长宁公主这会儿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思忖片刻后，温秋水点了点头道：“只懂了些皮毛。”她相信自己的事迹已经被调查清楚了，没有任何隐瞒。忧虑了看了长宁公主一眼，她又劝道，“寻仙访道，不过是虚无缥缈之事，公主不可沉溺其中。” 长宁仿佛没听见温秋水的话，又问道：“三娘炼丹术如何？” 温秋水：“……”她自知不是满腹经纶的经世之才，可得了长宁公主的认可，多少也会有点“投效主君建功立业”的大志，可眼前人这“不问苍生问鬼神”的作态还是令她无语凝噎。不过怅惘归怅惘，她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不成，时常炸炉。” 长宁赞道：“这么看三娘子也是有大气运的人。” 温秋水一时无言以对，确实，像她这般炸炉频繁的，早早下地府了，这么一瞧，她的确有点运道在身的。 长宁又问：“三娘子不曾使用伏火方吗？” 温秋水露出一抹讶色，说：“公主还知道伏火方？” 长宁笑微微道：“是杂书上瞧见了，有伏火方则说明药物合炼，颇为性烈。那般性烈之物，能否为我所用呢？” 温秋水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股浮在了心中的迷障被轻轻敲碎，她骤然间得知长宁公主的最终目的来。炼丹炸炉，残伤身躯——那样的力量因人而生，又怎么不能被人掌控呢？前辈已留下诸多伏火方，再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这样的任务，是她能接的吗？温秋水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她开口道：“公主，我——” 长宁温和道：“你可好生思量一番。” 温秋水舔了舔唇，不假思索道：“愿为公主马前驱！” 长宁很是满意，与温秋水闲聊了一阵，给了她一本丹书，吩咐梨儿将她送回去了。 梨儿依言送走了温秋水，没多久，便匆匆回到了院中。见长宁正背着手在廊下赏花，她迟疑了片刻，还是没忍住问道：“就这样了？” 长宁瞥了梨儿依言，慢条斯理道：“不然要怎么样？” 梨儿蹙着眉：“不用再观察一阵吗？” 长宁气定神闲道：“我主意已定，不管有没有温三娘子，那事情都要推行下去。”停顿了数息，她哂笑了一声，“会炼丹的道士还不好找吗？非是我有求于她，而是她若想摆脱长孙渊之，便只能够依附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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