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瑞西娅也因此经常去到水羚族地。 水月和水杨都还记得她,时常带人对她冷嘲热讽,带着恶意的作弄也从来没有断过,阿瑞西娅已经能很熟练地做出和阿诺德一样的情态,畏畏缩缩地说话,在嘲讽与呵斥下低眉顺眼,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次数多了,水月和水杨觉得没意思,不再揪着她为难。 所以说示弱真的有用。 阿瑞西娅慢慢从这表演中获得了乐趣,看着那些人被她卑微的模样哄骗得团团转,真的把自己当成人上人,殊不知自己的嘴脸是多么虚荣丑恶。 鼠族和水羚做的是草药生意,往来多了,阿瑞西娅在药术方面的天赋也逐渐显现,她天生对草药的气味、形状和色泽有极强的判断力,总能在一整筐草药中找到药性最好的那一株。 鼠族族长惊喜于她的天赋,一向谨小慎微的男人思虑再三,还是带着礼物上门,请求水羚族人教导她药术。 然后不出意料地被拒绝了。 “医术和药术是我族机密,每一张药方都是前辈们呕心沥血多年研究得来。”水羚族人冷冷看着他们,“你们是什么人,也配来水羚族学习?” 有些药方确实是机密,但只要好处交够,水羚其实也会教导外族人一些基本的伤病治疗方法和草药用法,象族就有好几个长老家的孩子在水羚学习。 阿瑞西娅低着头,拉住还想争取的父亲:“阿爸,没事的,我自己学。” 从此她开始跟着本族的医师学习。 她学得很快,很快就能对付一些基础的外伤,将草原上常见的草药辨认得七七八八,开始翻阅一些偏门的医书。 快满十岁时,阿瑞西娅化形了。 她和阿诺德的人型也长得一模一样,即使身材瘦小,脸色也不像其他族群的孩子那般红润,但眉眼间还是能看出日后出众的美貌,鼠族的长辈一边欣慰,一边发愁,叮嘱他们在外将头埋得更低一点。 水羚族人对她的态度产生了些微妙的变化,水杨不再像几年前那么刻薄,看她的眼神转为另一种隐晦的打量,水月对她的敌意则愈发明显。 这一年,草原上发生了几件大事。 第一是狼族王后病危,各族略有名气的医师都被召集进狼族王宫,水羚也去了不少人,但最终王后还是病逝,只留下年仅十一岁的帝姬和八岁的四王子。 第二件大事的前兆与阿瑞西娅有关,但她当时并没有意识到。 自从第一次接触水羚族人,阿瑞西娅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再上到地面,反而养成了在地下深挖的习惯,偶尔也能挖出些新奇东西。搬上来之后,每次在上面受了委屈,觉得坚持不住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偷偷跑回地底,继续向下挖。 她挖得随心所欲、漫无目的,最终这条路在日积月累下延伸到一个极深极远的天然地穴,在那片地底的空腔内,阿瑞西娅看到一株通体黑色的花。 她喜欢花,喜欢各种花朵的色彩斑斓、姹紫嫣红,但她从来没见过黑色的花。 她直觉这朵花是一种珍稀的草药,于是将它摘下,带到地上。 鼠族的医师认不出这朵花是什么品种,阿瑞西娅犹豫几天,带着它去了水羚族。 如果水羚族人能认出来那就最好,正好把这株草药卖给他们,如果水羚族人认不出来,那她也没什么损失。 阿瑞西娅是这么想的。 但水羚族人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她把黑色的花拿出来,水羚族人脸色就变了,引着她进了从没让她进过的正厅,没多久水羚的族长亲自跑过来,对着那朵花看了半晌,神色难掩激动惊喜,捧着花走了。 没过几天,狼族帝姬第一次易感期爆发,重伤大王子,自身也昏迷不醒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草原。 对此阿瑞西娅只是浅浅听过一遍,并没有觉得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直到水羚族人找来,给了她跟随水羚族长学药的机会。 寻常人交了学费在水羚学药,也不过是跟着一个普通医师学些基础的药理,水羚族长的亲传弟子,是能真正学到秘术的。 鼠族族人对这个机会感到惊喜,但更多的是惶恐,无功不受禄,水羚突然开出这么大的好处,所求必定更多。所有人都劝她不要接受,但阿瑞西娅答应了。 她不害怕风险,她害怕没有向上爬的机会。 鼠族给不了她任何助力,她必须自己抓住机会。 从那以后,阿瑞西娅开始频繁地往返于鼠族和水羚两族之间。 水羚族长虽然收她为徒,但这件事做得很隐秘,每次授课也只是趁商队来往时指点她几句,连水月作为族长的女儿都没有发现过。 阿瑞西娅最开始以为,水羚是觉得收她一个鼠族人为徒耻辱才这么隐蔽,直到再一次见到埃尔维斯,她才明白,这是为了掩护那朵花。 原来那朵花是月见草。 只是不是常见的粉色,也不是黄色,而是夜一般深邃的黑色。 作用也不是抑制信息素,而是强力地激发信息素。 阿瑞西娅看到埃尔维斯,再想到王宫中传出来的消息,恍然大悟。 “就是你找到的黑色月见草?”埃尔维斯审视的目光从她身上刮过,“你应该已经知道,那朵花被用来干什么了?” 阿瑞西娅声音微微发颤:“我……我不知道什么花。” 埃尔维斯看着她笑了:“很好。”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鼠族会有什么后果,你是知道的。”狼族少年语气冷淡,再没有人前装出来的温和模样,“你以后该怎么做,应该也不需要我多说。” 阿瑞西娅将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微小但虔诚:“水羚是我的恩人,殿下是水羚的贵人,从今以后,阿瑞西娅但凭殿下差遣。” “我要你有什么用。”那时的埃尔维斯还不知道自己能从阿瑞西娅身上得到什么,嗤笑一声,“你别给我添乱就行。” 阿瑞西娅将头埋得更低:“是。” 她看起来毕恭毕敬、战战兢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只小老鼠肯定满心惶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颤抖,并不是出于恐惧。 原来她用一朵花就能对高高在上的狼族帝姬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原来她一个细微举动就能在遥不可及的狼族之城中掀起那么大的风浪,原来她也可以做那个推波助澜、掌控一切的人。 阿瑞西娅深深低着头,在谁都看不到的阴影中微微勾起嘴角。 在十岁这一年,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比起前两件轰动草原的大事,它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都没有什么人知晓,但它极大地改变了阿瑞西娅的生活。 她在从水羚返回鼠族族地的途中,捡到了一只受伤的狮子。 猛兽对鼠族人来说是极其危险的,在发现那头幼崽时,随行的族人已经拿出武器,准备趁它受伤、还没有彻底成长起来之时,先下手为强将它杀死。 尖锐的矛头已经对准狮子的脖颈,奄奄一息的幼崽却在此时勉力睁开眼睛,凶戾的目光穿透人群,对上阿瑞西娅的眼睛,对她龇了龇牙,威胁似的露出犬齿。 阿瑞西娅静静看着它,抬手阻止了族人对它下手。 她走上前,亲手将幼崽抱进怀里。 狮子已经很虚弱了,不用鼠族人下手,也活不到第二天,被抱进怀里时却凶猛地亮出爪子,掏向阿瑞西娅的心窝。 然后被轻而易举地制住。 阿瑞西娅看着狮子在自己怀中挣扎,她毫不怀疑只要它顺利长大,就能凭一己之力将整个鼠族颠覆,但这样的猛兽现在却只能被弱小的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身份和力量的反转对比让她心中充满了异样的满足。 狮子张开嘴露出尖齿,阿瑞西娅卡着它的下颌,将它抱回了族地。 狮子,即使只是一头幼崽,还是一头受伤的幼崽,还是引起了鼠族人的恐慌。 但阿瑞西娅一意孤行,强行将它留了下来。 她为它敷药、包扎,悉心照顾了它半个多月,终于将幼崽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她拿出了最好的演技驯养这头野兽,对它温柔细心,无微不至,对它露出最无害的笑容,向它表演最无私的付出,终于换来了幼崽的信任。 在幼崽第一次主动对她翻出肚皮之后,阿瑞西娅给它取名叫辛拉。 野兽没有名字,她家养的狗才有。 在意识到黑色月见草的珍贵之处以后,阿瑞西娅又去了几次那个地下的天然洞穴。 月相变化会影响天气,影响潮汐,影响兽人的信息素,也会影响月见草的生长。即使黑色月见草完全照不到月光,但它似乎和月亮另有一种隐秘的联系,每到月圆之夜就会枯萎,到了每个月月亮最亏的那一天又重新绽放。 阿瑞西娅知道水羚和埃尔维斯还盯着自己的动向,企图从自己这里得到更多关于黑色月见草的信息,但她没有献出更多月见草的打算,只是每个月去洞窟里看几次,观察着这价值连城的黑色花朵一点点盛开又一点点败落。 某一天,看着辛拉叼着血肉模糊的猎物从草原上回来,阿瑞西娅压下对血腥味的厌恶,看着狮子的眼睛,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既然黑色月见草能激发人的信息素,那野兽吃了黑色月见草,能无中生有发育出信息素吗? 从来没有人想过兽人到底是怎么进化出的信息素和人型,也没有人能想到用黑色月见草做实验,毕竟这种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草药太过珍贵了。 但阿瑞西娅想到了,也这么做了。 辛拉对她很是信任,虽然不喜欢黑色月见草的味道,但每个月都还是乖乖把月见草吃了下去。 无中生有或许还是太过困难,几年过去辛拉一直没什么变化,但阿瑞西娅终归还是成功了。 辛拉化形那一天,鼠族经历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地动。 地面像海浪一般起伏,剧烈的震动让鼠族族地的房屋连绵不断地倒下,正值深夜,许多鼠族人在没有丝毫防备的时候就被埋进了废墟,阿瑞西娅被垮塌的巨响惊醒,回过神来时周围已经只剩一片黑暗和死寂。 幸运的是她正处于一片三角空间中,并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不幸的是压在她头顶的是一根巨大的横梁木和无数的碎石,没有人能搬开横木将她拉出来。 阿瑞西娅抱着流血不止的腿坐在一片黑暗中,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生活的地底,也是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的黑。 但她在地底没有这样冷过。 她的腿被划出一道口子,只要及时止血就没有大碍,但她被埋在废墟之下,用尽一切办法,也止不住鲜血的流失。 她不甘心。 她要向上爬,要做万人之上的人上人,她可以在爬上高位的征途中死去,可以在尔虞我诈的阴谋中死去,但她不甘心自己都还没有踏入草原权力争夺的中心,就这样在一场莫名其妙的灾难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9 首页 上一页 154 155 156 157 158 1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