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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瑞西娅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生的。 产房之外是浴血奋战的父亲,产房之内是奄奄一息的母亲,先她一步出生的哥哥像真正的小老鼠一样孱弱,连哭声都只有低低的嘤咛,而她被接生的姐姐抱出母亲身下,大张着嘴在厮杀声和尖叫声中响亮地发出第一声嚎哭。 出生后甚至没来得及睁开眼,她就被母亲带入了地下。 地下有或潮湿或干燥的泥土,有在泥土中翻滚的黏糊糊的软件虫和许多腿的硬壳虫,有四通八达的甬道和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阿瑞西娅都没有见过阳光,也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人”——她见到的所有同族,明明都是老鼠。 但她对“上面”很感兴趣。 “上面”是所有大人都讳莫如深的地方,每天都要叮嘱调皮的幼崽不要往上跑,据说上面有无尽的危险,只要上去,就永远都回不到父母身边。 但是明明每过一段时间,父亲就会带着族人们“上去。” 年纪稍大的幼崽也都对“上面”的世界念念不忘,和小崽子们吹牛时,总会说起比火苗还要明亮千百倍的“太阳”,比味道奇怪的植物根茎好吃千百倍的“粟米”,比黑糊糊的泥土漂亮千百倍的“花”。 阿瑞西娅想看看太阳,想看看粟米,最想看看彩色的、明亮又炫丽的花。 她一向是很聪明的,趁大人不注意,终于找到机会,走上了“上去”的那条路。 那条路沿途怎么样阿瑞西娅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漫长的斜坡之后是一个圆圆的、泛着明亮光辉的洞口,阿瑞西娅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光芒,好像神话传说中仙境的入口。 她惊喜地狂奔过去,迎来的是眼睛传来的剧痛。 在地底生活了太多年,她的眼睛根本不适应那么明亮的光线,“上面”的世界第一次见面,就赋予了她惶恐和痛苦。 真的好亮啊。 可是真的好亮啊。 阿瑞西娅近乎全盲地站在洞口,流着眼泪踏了出去。 她对“上面”的第一印象,不是视觉带来的,而是嗅觉。 那是一种她从未闻到过的气味,和地底的泥土腥气截然不同,清新又馥郁的芳香充盈进鼻腔的时候,阿瑞西娅顾不上眼睛的剧痛,呆呆地立在原地,将呼吸拉得无限长,生怕惊扰了这美丽的香气。 她就这么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上面”的光线也渐渐黯淡下来,她的眼前也开始模模糊糊倒映出一些影子。 那是一个又一个的小土包,对那时的阿瑞西娅来说,就如一座又一座连绵的小山丘,每一个土包上都开满了姹紫嫣红的“花”——在看到那些盛放着的东西的第一眼,阿瑞西娅就知道,那一定是“花”。 无数的小花一朵挨着一朵,一簇拥着一簇,在黄昏之下静静地开放,空气中浮动着沁人的芳香,阿瑞西娅痴痴地看着,直到周围的光线全部暗下来。 她以为“上面”也会变得和“下面”一样黑,黑得伸手见不到五指,但她错了,天空上很快升起一个巨大的、黄色的圆盘,清清冷冷的和燃烧的火苗完全不一样,却将地上的一切都罩上一层淡淡的光辉。 上面真好。 阿瑞西娅躺在花田之中,看着天上的圆月,就这么过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她才被找她找得焦头烂额的族人找到,带回地下,一向温柔的母亲对她发了好大的火,父亲也狠狠地降下惩罚,阿瑞西娅一身反骨,被这么一激,反而愈发频繁地往地上跑。 每次被发现都是好一顿惩罚。 但这都拦不住她向上走,为了那些严密的守卫,她甚至自己单独开挖了一条地道,从一个隐秘的入口绕过守卫接通了“上面”的通道。 阿瑞西娅上去的频率越来越高,在“上面”的活动范围也越来越广。 她发现那些小土堆不远处就有许多房子,据说那些房子都是她们鼠族的,她跑进去,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很多东西的用法,不过她很疑惑,为什么这些东西的尺寸看起来和鼠族的身躯一点都不匹配。 除了第一次上来时眼睛有些痛,被抓到时屁股有些痛,阿瑞西娅觉得自己和“上面”相处得很好。 直到她第一次看到其他“人”。 那是一个阳光特别明媚的下午,阿瑞西娅躺在花开得最繁盛的小土堆中晒太阳。 然后她就被人提着尾巴拎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阿瑞西娅反应不及,尾巴吊着全身的重量,根部立刻传来一阵剧痛,天旋地转之下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看到一张还带着稚气的人脸。 随后是小男孩尖锐的笑声:“快来看!我抓到了什么!” “什么?” “什么东西?” 不远处又冒出几道声音,片刻间阿瑞西娅就被团团围住,她看到几张人脸,又看到几张毛茸茸的羊脸,每一个都凑近了观察她,随后发出嫌恶的声音:“噫,她身上好脏!” “快丢掉快丢掉!” 眼看着抓着自己的小男孩就要松手,从这个高度掉下去不死也要残,阿瑞西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要!” “哇!它会说话!”小男孩发出一声尖叫,一扬手将她抛了出去。 阿瑞西娅重重摔在土里,大脑一瞬间的空白后,五脏六腑都传来剧痛,她想爬起来逃跑,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气。 “它会说话,它是兽人啊!”几个幼崽重新围上来,看着阿瑞西娅,叽叽喳喳地说话,“它是什么东西?哪一族的?我都没见过。” “不知道啊,我也没见过。” “都没见过,不会是妖怪吧?” “啊?妖怪!” 围着她的小孩又呼啦一圈散开。 只有一只水羚幼崽没有跑开,冷哼一声:“什么妖怪啊,不过是一只小老鼠而已。” “老鼠?水月,你知道它是什么?” “这里就是鼠族的族地啊,它们几年前自己钻到地底下去了,我小时候见过的。”水羚幼崽居高临下地看了阿瑞西娅一眼,“阿爸说鼠族都是懦夫,自甘堕落,躲在地下不敢见人,看来是真的。” 弄明白阿瑞西娅是什么东西,其他水羚幼崽也重新聚集过来,投下的阴影将阿瑞西娅完全淹没:“它好小。” “尾巴好长。” “好黑。” “不会很脏吧。” “我觉得它身上臭臭的。” 幼崽们集体发出嫌恶的声音。 阿瑞西娅看着头顶的庞然大物,心脏狂跳不止,听到他们对自己的议论,忍不住龇出前牙:“你才脏!你才臭!” 抓她尾巴的小男孩又伸手向她抓去:“你这个肮脏的老鼠,怎么说话的?!” 阿瑞西娅狠狠地一口咬在他手上! “啊!”小男孩尖叫一声,“它咬我!踩死它!” “它会咬人!踩它,踩死它!” 无数只脚向阿瑞西娅袭来,有兽人的脚,也有水羚的羊蹄,她在铺天盖地的攻击中拖着剧痛的身体闪躲,左支右绌之下还是被踩住了尾巴。 小男孩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她:“看你往哪跑!” 阿瑞西娅又露出锋利的前牙。 一只羊蹄对着她头顶落下,眼看着就要压下来,又被另一只蹄子踢开,叫水月的幼崽横了一眼下死手的人:“你真的把它弄死了怎么办?” “一只老鼠而已。”幼崽被瞪了,有些不服气,但好像并不敢违抗水月,只能用嘴巴为自己辩解,“死了就死了,它的族人还敢来为它报仇不成?” “你没爹没妈,当然没事。”水月冷笑一声,“我表哥还在族里,他要是知道我乱杀人,我父王饶不了我。” 那幼崽被刺到痛处,却被水月压得不敢吱声,默默低下头。 “那把这小老鼠怎么办?”小男孩加大脚下的力度,阿瑞西娅顿时惨叫一声,他举起手,“它咬了我,我可不能就这么放过它!” 水月皱着眉,有些不耐烦:“那你把它带回去,关起来。” 阿瑞西娅就这么听着他们草率地决定了自己的命运,看着他们在土堆里翻来覆去地找结实的草茎,泥土被掀开,盛开的花朵被碾进土里。 但这一片都是花朵,能用来绑人的草茎倒不太好找,一个水羚幼崽用前蹄在土堆上刨来刨去,越挖越深,最后刨出一堆雪白的东西,待看清那是什么之后,猛地发出一声尖叫! 这尖叫比之前那些都要惊恐凄厉好几倍,阿瑞西娅耳膜都发疼,看向那个方向,瞳孔却也是一缩。 那泥土里,赫然是一副骸骨。 一群幼崽对着那堆白骨尖叫半天,再看看周围隆起的土堆,终于反应过来——这些都是一个个坟包。 当下又是一阵慌乱,阿瑞西娅出神地盯着土堆中的骨头,被人一把捞起来,拎着尾巴狂奔出去。 直到跑出很远,幼崽们才缓过神来,惊魂未定地喘着气,面面相觑一阵,都把目光投向水月。 她是水羚族族长的女儿,这群幼崽平时都以她为首。 “看我做什么?”水月别吓到了,现在有些恼怒。 一个幼崽道:“那,刚刚那个,好像是鼠族人的墓地……” “我当然知道是墓地。”水月没好气道,“骨头都漏出来了。” 幼崽有些恐慌:“怎么办啊。” 水月:“什么怎么办,玩够了就回去呗。” 幼崽:“可是,骨头还露在外面。” “管我们什么事?”水月有些不耐烦,“一个鼠族人的骨头而已,他们自己看到了会收拾的。” 幼崽还是有些担心:“鼠族人会不会来找我们麻烦啊?” “他敢!”水月提高声音,“鼠族族长都要在我父王面前点头哈腰,为了一副骨头,他敢来找我们麻烦?” “那它怎么办?”幼崽指了指小男孩手里抓着的阿瑞西娅。 “它咬了我,我要把它带回去关着。”小男孩提着阿瑞西娅的尾巴不放手,“就算它家大人找过来,也该它和我道歉!” 这男孩在幼崽中地位也不低,听他这么坚决,水月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头走在最前面。 阿瑞西娅被捉着回到了水羚的族地。 男孩既嫌弃她脏,又怕她逃跑,一路上死死捏着她的尾巴,时不时甩动一下,她只觉得头晕眼花,身体也到处都疼,再也没力气折腾。 水羚的族地和鼠族相邻,两族族人聚居的地方也相隔得并不远。 阿瑞西娅见到了比鼠族那些破旧的平房华丽得多的房屋,也见到了更多的人型生物,大人们来来往往地忙着,没什么人将注意力放在这群每天只知道玩闹的幼崽身上,但小男孩大张旗鼓地拎着一个黑色的东西走在街上,还是引起了一些关注。 “水杨,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一个大人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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