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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人不敢接的差事,唯独你们敢接,卖力办完了,一条白绫了结此生。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 唐笙眼底染了血丝,抬眸时显露出了疲态。 “朱霁污蔑陛下是兔死狗烹的绝情君主,我方清露第一个不服。”二姐道,“若是陛下真像他说得这般,默许唐尚书征调钱粮,又何必与朝臣对峙。唐尚书离世后,也为了她的声望,不批案档——” “若相信唐尚书,陛下又何必做到这个份上?” 唐笙喉头滑动:“若是纯粹利用,照着朝臣意愿办理便是了。如今这情形,是给陛下添麻烦。” 沈长卿也不赞同朱霁的说辞。 她道:“辽东养着二十万的守备军,吃的都是府库存粮,边塞有动乱,陛下一向仁爱,怎会为了扩充黑水营私自调拨辽东钱粮?” 唐笙眼眸微烁,看向了方清露:“二姐,你同林将军从前一直待在黑水营地。扩充军备的节点同唐尚书来辽东的节点接近么?” 方清露凝神细思,心下一紧。 良久,她道:“过去太久了,我记不大清了。” 唐笙心思细腻,善于捕捉熟悉的人面部微弱的表情。方清露说这话时,有意识地触碰茶盏,唐笙的沉重了些。 沈长卿说得也在理,陛下仁爱,不会允许私自调拨钱粮。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唐简做这一切时,秦玅观并不知情。她确实为了秦玅观,通过私下运作,解决了燃眉之急。 庆熙十年之后,储位空悬,老皇帝病倒,正是夺位的好时机。那样的情形下,能有一支劲旅,便是把控大局的利器。 唐简不惜背上骂名,抛却性命,也要替秦玅观布置好。 做着一切时,她定然是心甘情愿的。 唐笙掩面,心里涌起了许多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起秦玅观赏赐的扳指。 * 天色暗了,靠着五屏椅的秦玅观心绪不宁,拇指上的玉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方汀燃了安神香,又给她端了安神汤,秦玅观这才平静下来,抽离忧思,忆起白日发生的事,回顾听过的每句谏言。 不知怎的,她耳畔总回荡着秦长华念过的诗句。 “无岁不逢春。” 秦玅观书下这句话,视线渐渐模糊,视野里只剩下了“无岁”二字。 信笺同沾染了花瓣凝固汁水的字迹重合了。 “无岁。” 秦玅观轻念这两个字,从身后的木匣中取出了唐简的遗书。 那些斑驳的字迹忽然就清晰了。 秦玅观指尖发颤,喉音发涩: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第121章 秦玅观初见唐简是在庆熙四年的暮春。 那时秦玅观刚满十岁, 还是个上敢窜树,下能捉促织的淘气包。平日里,最爱跟着师傅习武, 追着夫子求教,最厌恶跟着嬷嬷学习仪态和女红。 宫里的规矩坏不得, 江皇后忧心女儿日后闯祸, 特意从朝臣家挑了性子稳重的唐简来当她的伴读。 伴读入宫那天,秦玅观趴在结实的树杈上眺望,脚下是急得团团转的宫人。秦玅观在额前搭了个帐篷,跟话本插图里的孙猴儿似的眺望这个大她半岁的早慧小古板。 小古板一袭圆领素衣,绸袍之下还穿着粗麻斩衰。 她透过枝头的残花看向精致得像是唐瓷娃娃的人, 知道她就是帝后膝下唯一的血脉,崇明公主秦妙观。 秦玅观摇着树杈,摇得落花飘得她睁不开眼,这才满意地下了树。 她拍拍掌心,扬着下巴道:“本宫就是崇明, 你是新来的伴读吗?” 唐简照着教引姑姑说的,恭敬行礼:“ 殿下, 我是您日后的伴读, 唐简。” 秦玅观去哪唐简都要跟着,像是父母安插在她身边的细作。她也不爱和无趣的小古板玩,用鼻孔看了几天人,一直和她亲近不起来。 她还是照常上树, 给礼仪嬷嬷放鸽子,故意绣错花, 搞烂整张帕子。 公主犯错,嬷嬷们自然不敢动她, 只得遵照嘱咐,惩戒秦玅观的伴读。 唐简手心挨了好几回板子,姑姑和嬷嬷们虽控制了力道,但她的掌心还是肿起了。 结果第二日,秦玅观又因顶撞夫子,害得唐简挨打。散学后,唐简的掌心肿得握不起笔了,躲在角落掉眼泪。 秦玅观隔窗瞧她,心里很不是滋味,跑回殿捏了一瓶习武磕碰时常用的创伤药给她。 “别哭了,是本宫对不住你。”秦玅观别着脑袋,说话别扭。 唐简扬起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殿下,我不痛,我只是想起母亲了。” 她拉起圆领袍下的丧服,说起了自己战死沙场的父母,讲起了自己不听话的妹妹,小大人一样叹息。 秦玅观愈发愧疚了,此后顶撞夫子和嬷嬷们的次数少了许多。她这个伴读笑得感激,比她学得还要勤奋了。 后知后觉的秦玅观忽然领悟了母亲的深意,这明明是在用情感和道德给她上枷锁,好让她收敛心性。 她撇撇嘴,又开始瞧不顺眼小古板了。 日复一日,平淡如水。 谁都没想到,那一年,将是秦玅观经历的最后一个有母亲陪伴的春天。 江皇后崩逝后,那个肆意张扬,笑容明媚的崇明公主,也永远留在了那个暮春。 春日,多么美满的意象。 秦玅观了解唐简,明白她书下此句的用意。 她希望她,长乐顺遂,能在以后,重逢庆熙四年的春日。 回忆钝化了秦玅观指尖的动作,烛火映照下,秦玅观已分不清眼底的到底是烛光还是泪光了。 “翦彩赠相亲,银钗缀凤真。 双双衔绶鸟,两两度桥人。 叶逐金刀出,花随玉指新。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秦玅观默念尾联,喉音发颤,呢喃道: “说什么愿我千岁,年年逢春——” “你明明该恨我。” 窗外有遥远的蝉鸣,沿缝吹入的凉风仍有往日的温度。 她阖眸,指节抵上额角,用小指拭去眼尾的泪痕。 * 还差几日立秋,但蝉鸣依旧聒噪。 轩窗为人阖上,耳畔清净不少。 “我是庆熙六年入公主府的。”沈长卿说,“那时唐尚书已经给陛下当了两年伴读,我不过是闲暇时教习陛下棋艺,后来才成了侍讲。许多事啊,我并不清楚——” 她说的是实话,唐简在世时,沈长卿并不在女帝近臣之列。秦玅观同她并不亲近,她们亦师亦友,但不到绝对信任的地步。 秦玅观敬重她,同她说话时总带着些许不达眼的笑,但同唐简相处时,细节之处都是鲜活的。 她姓沈,身后是代表庞大文官势力的沈家,不会有皇帝不想拉拢她。 沈长卿从回忆中抽离,回望唐笙:“我只知晓,宫中老人都说,孝惠仁皇后崩逝后,陛下性情大变。” “在我印象中,陛下是天上仙,喜怒不形于色,难有人能听她说几句体己话,唐尚书算例外。” “唐尚书为人谦谨,高风亮节,学识同品格都是我所钦佩的。就拿她主政户部来举例,安置流民本就是件麻烦事,但唐尚书每一季都会亲自处理此事。” “淮水是她平的,京师一带的漕运河道,是她疏浚的。即便位及人臣,也不见唐尚书有乖张跋扈之举动。”沈长卿说到这,顿了顿,“你们姊妹两个,虽然心性不同,一个温雅些,一个多些健气,但有一点是相似的——” “也就是,上对陛下忠心耿耿,下能体恤民间疾苦,愿为孺子牛。” 唐笙眼眸微动:“我阿姊是个温和人,脑中装的都是利国利民之事,我没有她的谋略,也没有她的坚毅。” “我反倒觉得,你和你阿姊都有。若是没有这些,又怎能成为陛下近臣?”沈长卿道。 房内陷入沉寂,良久,唐笙才问道: “太傅,您觉得,成为陛下近臣最要紧的一点是什么?” 沈长卿本想答“信任”一词,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她认为,近臣必然是皇帝所信任的,亦是敢于信任皇帝的。 但沈长卿思量了片刻,还是改了口:“是忠,更是一片真心。” “忠和真心?” 若论忠,这世上可能不会再有比唐简更为忠诚的人了。 若论真心,陛下曾对她说过,真心于她而言是极为珍贵的东西。 “阿姊已经忠诚到了愿为陛下抛却性命的程度了。”唐笙低低道,“所以,朱霁所说的,私自调拨钱粮扩充黑水营军备,也不是毫无依据。” 沈长卿眉头舒展,宽慰她道:“总督何必这样想呢。这些需要清查旧档,凡事要下定论,须得有凭据。” 门扉被人叩响,沈长卿同唐笙一同看向外间。 “应当是二姐。”唐笙道,“我请二姐从林将军那调来旧档了。” 沈长卿提及的,她也想到了。 黑水营立营之初是秦玅观亲自统领的,秦玅观被立为皇太女后,都由林朝洛统领,因而黑水营的账册和旧档是最为可信的。 “进。”沈长卿拔高了音量。 杂乱的脚步声近了,来者果然是方清露。 刚从沙场退下的林朝洛跟在她身后,眉宇间带着浓重的戾气。 沈长卿见了,起身相迎。 “总督、太傅。”林朝洛作揖,“军务繁忙,我留不了太久,只能长话短说——” “旧档我已同方按察翻阅了,数目大致能对上。” 唐笙微瞠眼眸,面露惊色。 沈长卿敛眸垂首,不作言语,似在意料之中——她经历过旧日的夺嫡之争,相信唐简会在危局之下,为了秦玅观放弃名声。 “但这又能佐证什么?”林朝洛上前几步,带来浓重的血腥味,“这扩充军备的银钱能从多处调度,为何一定是从唐大人那来的?” “再者,即便此事是真的,只要陛下即位,唐大人做的也是利国利民之事,又有何错?” 无论真假,林朝洛只论结果,只要于大局有益的,即便是举措不对,她也觉得值得去做。 “我看此事不必再查了。”林朝洛果决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斯人已逝,没有细究的必要了。” 唐笙疲惫地揉着眉心:“我奉御命彻查,本意是还阿姊一个清白……” “你说得对,细究下去,又有何意义呢。无论真假,阿姊都是为了陛下。” 沈长卿叩响桌案:“既是这样,此事可要陈奏陛下?” 屋内又静了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此事的关键点在于,秦玅观是否知晓内情。 道理很简单,这关系着唐简作为皇帝近臣,是否为利用致死。 若是秦玅观知情,仍派唐笙过来,一面推行新政一面整顿吏治,那极有可能藏了另一层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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