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玅观说了,在她心底,她们不是君臣,自然不会有猜忌。 她这是在做什么? 唐笙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抿紧了唇,重回马队。 “总督,您准备上哪去?”夏属官急切道,“辽东不能没您啊!” “去北境城墙巡查。”唐笙咬着下唇,舔去血渍,“走!”
第123章 “娘娘, 一切已准备妥当。”容萍整理着裴音怜的披风,遮掩住她的面庞,“阖宫上下都吩咐过了, 您重病中,不便见人。” 裴音怜摘下念珠, 放于容萍掌心, 指节凉得厉害。 容萍握紧了她的掌心,念珠匿于两掌之中。 天色暗了,宫灯依次燃起,照亮一小片天地。 宫门落钥前,最后一队运送朝贡礼的宫人出了西直门。 三辆马车沿街行驶, 渐行渐远。 途经路况最为复杂的朝明巷时,巷道暗处隐匿着的规制相同的马车被人牵了出来。出巷时仍是三辆马车,车夫亦是相同的。 第四辆马车朝着反方向奔去,沿着清冷的土路前行,绕至北阙沈府。 等候已久的门子迎车入内, 提袍奔向惜春堂。 “老爷,来了!” 沈崇年摸着雀羽, 抚须道:“是个姑姑么。” “看模样像是。”门子答。 沈崇年理顺幅巾, 这才起身往东厢去。 他负手行在廊下,透过景窗瞧见了一道人影,步伐不由得加快了。 小厮将人请进房内,上了茶点, 沈崇年忙追了进去。 门阖上了。 背身而立的人摘下连帽,露出一双仁慈的眼睛。 “老太傅, 别来无恙啊。” 沈崇年叩拜:“老臣,参见太后。” “请起。”裴音怜亲手扶起他。 “老臣从未想过, 来的竟是您。”沈崇年请太后入座,自己则微弓着身,立于一旁。 烛火轻曳,两只老狐狸已在这片刻里揣遍了对方的心思。 “出宫仓促,哀家只能长话短说了。”裴音怜率先开口,“皇帝病了,眼下未有立储诏书。太傅心中可有择定的嗣君?” 沈崇年笑了笑:“陛下不过是辍朝一日,眼下议论此事,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 “哀家久居深宫,宫外的或许不知,但这宫内的可全在眼皮子底下。”裴音怜敛眸,显出几分慈悲来,“若是到时候再议,恐怕于朝局不利呀。” “那陛下——”沈崇年试探着她的准话。 “撑不过此次使臣离京了。”裴音怜三指捻住茶盏顶端,没瞧沈崇年。 给定的时间如此准确,沈崇年猜出了大概。 今夜裴太后亲自前来,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带着这样大的诚意,怕是已经完成了布局,只待他带领门生故吏大力推举秦妙姝为帝。 “弘安公主身份尊贵,仁善宽厚,正是嗣君的不二人选。”沈崇年下跪,苍老的声音宛若寒风卷席的枯叶,“老臣愿竭全族之力,迎立殿下为嗣君。” 裴音怜笑意渐深:“若真是如此,沈大人将是本朝头一位异姓王。” “推立贤君,乃是朝臣分内之举,何谈功劳呢。”沈崇年轻飘飘地接下。 已得准话,裴音怜满意地笑了: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 今夜的宣室殿灯火通明。 秦玅观指节的动作发了木,强忍着晕眩翻开成堆的奏折。 她搜寻着匣子,想要找到唐笙的名字,视线却愈来愈模糊了。 “陛下,统领和府尹到了。”宫娥通报。 “叫她们进来。”秦玅观支颐,阖上了眼眸,“方汀回来了么……” “回陛下话,方姑姑去了不到半刻钟,想来还在路上。”宫娥正准备引人,答完话才下去。 秦玅观鼻息发了沉。 片刻后,方六娘同方采薇一齐上殿。 “朕叫你们查的事,如何了。” 方采薇听出她说话有些吃力,忍不住抬头查看,却只瞧见了秦玅观的发冠。 “陛下,冯将军的棺椁是冬日里运回乡埋葬的,凉州临近蕃西,气候干燥,微臣掘棺查验过了,他是被毒死的。”方六娘陈奏近日调查所得的讯息,“冯镇抚确实是摔下城墙而死,但依照惯例他这样的恩荫兵官,老将们都会照顾些,不会让他冲在最前——” “微臣修书给长姐了,长姐说,他是战后巡查城墙,暗夜中没瞧清垮塌处跌落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蹊跷了。 “他们京中和凉州的宅院都清查过了,未曾找到什么实证。”方采薇道,“不过冯镇抚家眷被杀之日,微臣亲自去了一趟,一家人正准备迎接他凯旋,锅中还闷着肉食,桌案上还摆着牛乳香糕和甜酪。” 秦玅观睁开眼睛——这两样都是太后宫中常备的东西。 “那形制可像是宫中的东西?”秦玅观问。 “并不是,远没有宫中的精细,应当是自家做的。”方采薇答。 “这两样,都是妙姝爱用的。”秦玅观说。 听到这句话,六娘像是被人掐住了脖颈般,对上了秦玅观的视线。 “陛下,庆熙五年,冯将军曾被调为内廷卫,护卫太后所居的东六宫,后来才被调回凉州。”她低声道,“微臣查过了,庆熙三年至庆熙六年,太后宫中的太监宫女,除了容萍,全都了无音讯,竟连一个活人都找不到了……” “微臣四处打听,终于从庆熙七年当差的宫娥那里听到了些流言,是有关于江太后的。” 先帝朝后妃众多,唯独裴太后和秦玅观的生母诞育了皇嗣,江皇后逝世翌年,裴音怜便被立为了皇后。 宫中曾有人有说,江皇后难产是因为人从中做了手脚。 流言亦是种斗争手段,庆熙帝曾下令彻查,还了裴音怜清白。 秦玅观从前只当那是诽谤,如今却有些动摇了。 说者话虽内敛,但方采薇光是听着都心惊肉跳。 “与冯镇抚亲眷被杀一案的王柱羁押在牢,微臣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只找到了给他银钱的人,那微臣亲自率人捉拿,那人吞药自尽了。” 方采薇接话:“自尽的这人,旧日曾受恩于裴家。” 秦玅观忍着胃痛,直起些身,透过光晕看向面容模糊的两人:“太后叫弘安到朝元山去了。” “陛下,是今日的事么?” 秦玅观轻颔首。 “太后这是要做什么?”方六娘面露惊色。 “再过两日,就要朝会使臣了。”方采薇低低道,“丹帐汗国要联姻,太后怕是要担忧弘安殿下下嫁。” 秦玅观捂着腹部,忍不住躬身:“她怕是想为妙姝谋夺这帝位了。” “朕这病来得蹊跷。”秦玅观面色惨白,额角已渗出冷汗,“她是要朕在这之前就驾崩。” “陛下!您的衣食住行核查严密,怎会,怎会?”六娘眼底已显出泪光。 “半月前,朕便有觉察。”秦玅观缓缓道,“只有这安神汤有变动,换作了朕从前用的方子。” 她用了从前的安神汤,睡得确实比唐笙改过的方子安稳。太医院的医官也都核查过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秦玅观停药了半月,虽然睡得并不安稳,但精神却好了许多。昨日发病,秦玅观便暗中差人依照药案拿人,果然审出了东西——这安神汤是容萍收买黄太医修改的。 唐笙调离院判的位置后,黄太医一直违逆她的新药论,不相信古书上的安神汤有问题。 这种又能讨好太后,又不带风险更改药方的机会,他们求之不得。 “朕死不了。”秦玅观对六娘道。 说话间,方汀已带着容萍上殿。 “陛下,人已带到。” 容萍向往常一样行礼,以为秦玅观召她只为询问太后的病情。 “陛下,太后娘娘头风反复,这几日又有加重的态势,今日太医已来瞧过了,说是还需将息两旬。” 她语毕,秦玅观却没有开口。 烛光下,御林司同京兆府的主官都在,黑黢黢的影子压在她眼前,坐于主位的秦玅观正冷冷地瞧着她。 容萍慌了神,但还是佯装镇静,继续说太后的事。 良久,秦玅观道:“冯家人,庆熙年间在咸福殿当差的宫人,孝惠仁皇后——” 容萍垂首,装作听不懂秦玅观的话。 秦玅观敛眸:“二殿下那,有御林卫相随,想必已经到了朝元观了。” 跪着的人面色大变,动作显出僵硬。 “你从实招供,朕可饶你一命。” “奴婢无供可招。”容萍颤声道,“陛下是天下共主,若陛下听信了什么,要惩治奴婢,奴婢都无怨言。” “是么。”秦玅观道,“你那住在东郊的家人也毫无怨言么。” 眼泪掉了下来,但容萍还是咬牙死撑。 她愈是这样,秦玅观越是坚定自己的推测。 “孝惠仁皇后难产而死,是太后做的手脚罢。” 她留意着容萍的神色,目如寒泉。 殿内沉寂之时,兰锜上的宝剑为人抽出,兵刃出鞘声惊得人头皮发麻。 月白色的氅衣飞快掠过,秦玅观已然提剑出殿。 方汀慌忙跟随,险些被地栿绊倒。 “陛下!” “陛下——” 双腿被人跪着抱住,秦玅观动弹不得。 “让开!” 秦玅观挥剑,宫人连忙避开,唯有方家姐妹迎着剑风而上。 “陛下,万万使不得啊!”方采薇吼道,“未有实证,您不能冲动行事啊,今日真要去了,您要背负一辈子的恶名吗!” “滚开!”恨意烧的秦玅观眼眶赤红,她已顾不得旁人说了什么了。 剑锋再次落下,方采薇面前银光微烁,她来不及躲避,下意识阖上了眼睛。 劈开的官帽滚了出去,鲜血并没有溅落,唯有发丝飘落。 方采薇散着发,抱紧了她,哭喊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心口和胃都在灼烧,秦玅观撑剑倾倒,念珠沿着剑柄滑落在地。 她颤着指尖拾起念珠,重新佩好。 汹涌的恨意尖啸着唤醒回忆,隔窗望见的灰暗场景被血色晕染,母亲没有生气的空洞眼神化作了尖刀,刺穿了她的胸膛。 十六年。 她竟将杀母仇人奉养了整整十六年——节日问安,月中陪膳,张贴皇榜,甚至动过册立秦妙姝为嗣君的念头。 憎恶,仇恨,钝痛,愤懑,秦玅观觉得自己成了这天下最大的笑柄。 她哽咽了声,似是在啜泣,又好似在低声哀鸣。 可她脸上没有泪,眼中也不见隐忍的光点。 咸腥气涌了上来,氍毹上落下点点暗红。 秦玅观喉头滑动,吐出了一滩血。 “传太——”惊魂未定方六娘转头呼喝。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8 首页 上一页 112 113 114 115 116 1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