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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维持了旧日的仪态,挺直了背脊,可身体却像落叶一般轻晃。 “陛下?”方汀扶稳她,轻声呼唤。 周遭只剩耳鸣声,博古架晃得厉害,天地都要颠倒了。 秦玅观迈步,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第125章 “太后……”新来的小宫娥欲言又止。 一夜未眠的裴太后睁眼:“容萍呢。” “容姑姑昨日殁了。”小宫娥答, “陛下吩咐过了,容姑姑的差事由奴婢担着。” 裴音怜眼睫颤动,神色有片刻是空洞的。 “取五千两银子, 拨给容萍家人,叫他们好生收殓安葬。”她拨着紫檀念珠, 对宫娥说, “早些去办。”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一张熟面孔,默默阖上了眼睛。 昨夜起事突然,若非她及时赶回宫中,后果不堪设想。她到时, 容萍已被传唤走了,那时裴音怜便有了预感——妙姝并非先帝血脉一事,亦或是她在江芜生产时做手脚一事,败露了。 裴音怜做了最坏的打算,在她还能递出消息时编造了秦玅观病死的消息, 叫裴家人起事,将妙姝迎回宫中。 她孤注一掷, 结果还是晚了秦玅观一步。 “弘安回宫了么?” “回太后话, 二殿下还在朝元山上,要过几日才能回。” 秦玅观这是将她们母女两个软禁了,裴音怜在心中道。 可是,这又能怎样。 她是当朝太后, 顶着主母的头衔,秦玅观杀不得她。杀她就是不孝, 会为千夫所指,近乎自掘坟墓。 秦玅观也无人证物证, 即便是要逆着朝臣而行,也没有实在的由头——妙姝和她,秦玅观都动不了。 裴音怜虽一夜未眠,头痛欲裂,但思绪还是清明的。 眼下的她只需好好等一等,等到使臣朝贡那日,等到秦玅观驾崩那日,等到妙姝顺利登基那日。 这日子近了。 * 宫娥拧了帕子,给陛下热敷双眼。 方汀守在一旁,时刻关注着皇帝的动向,见陛下唇瓣干涩,又舀了两勺水喂给了她。 “将唐笙的折子取来。”她声量微弱,血色极淡的唇瓣开合,光看唇型,已瞧不出在说什么话了。 方汀俯身去听,听得唐笙二字,便知道她要什么了。 折子取来了,方汀红着眼圈问:“奴婢给您念。” 秦玅观微侧头,意味着不行。 歇息的这段时间,她偶有浅眠,但大多数时间都在想如今的局势。 自唐笙遇刺起,藏在暗处的人便故意用与禁军相似的刀具诱导她上钩。 秦玅观当时猜出了一层,此人想要在禁军里安插自己的人,方便日后谋反。于是她将计就计,一直在等待鱼儿上钩。 如今看来,此人心计深重,表面瞧着是要安插人,实际是调动秦玅观自行去查裴音怜的旧日的所作所为。 裴音怜。 秦玅观默念这个名字。 她过去本是欣赏她的——以旁人所轻贱的外室所生的庶女身份,从小小的官女子开始,一步一步爬上后位,成了先帝朝唯一活着的后妃。整个父族母族,也在她的带挈下高升,光耀门楣。 妙姝是否为皇室血脉,她并不在乎。 权力是安全的来源。 秦玅观过去也是浮萍,她能理解女子握住权力的不易,明白这一路得蹚过无尽的血水。 可她杀了母亲,那个一生慈爱,以温雅博大的襟怀化解后宫与前朝纷争,劝谏先帝废除殉葬制的无辜人。 秦玅观怎能不恨她? 裴音怜两度设局图谋帝位,秦玅观回忆起她走得每一步棋,猛然发觉,她这一路都为旁人所操控,看似是执棋人,其实也是棋子。 位于权力漩涡中的女子应当凝聚起来,这是秦玅观所渴盼的,而她只是收紧了手中的权力,不再顾及旁人的死活了。 “陛下……”方汀压下了哽咽,托着她起身。 凭几和榻桌都立上了,蘸满朱墨的羊毫笔递到她身边。 帕子滑落,秦玅观布满血丝的眼睛露了出来。 方汀的眼泪倏地落下了。 “哭什么。”秦玅观不悦道。 方汀慌忙擦净眼泪。 秦玅观执笔,因为脱力,书写时面颊快要挨到陈情折了。 “奴婢为您执笔罢——” “不可。”秦玅观说几个字便要歇息一会,“她见着,要忧心了。” 京中动乱必然要牵扯到辽东局势,这些事情接连发作,定然是两地虫豸遥相呼应。 唐简,一个已经被他们逼死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推出来做文章,为的就是拿掉唐笙,清空秦玅观在辽东的势力。 局势危如累卵,唐笙不能有一丝一毫地动摇,亦不能不顾一切地回京——她在辽东,便是秦玅观最好的盾牌。 这也是秦玅观为何对外只称自己是小病,并不停止使臣朝贡的原因。 辽东与唐笙看似安全,实则暗处的人,也已布完局了。眼下,秦玅观要破局只剩一个法子了。 她忍着心口的痛楚,缓慢书写,确保每个字瞧起来都还是有力的。 “陛下。” 宫娥入殿通报。 秦玅观偏首望去。 “陛下,丹帐汗国特使求见。” 来了。 秦玅观推测到的事就要发生了。 “扶朕起身。”她道,“更衣,妆容深些。” “陛下!”方汀语调恳切,急得直掉眼泪。 秦玅观靠着榻漱过口,取来口脂抿好。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国大事,方汀只能将担忧和心疼咽进腹中。 宫娥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好让她走得轻松些。秦玅观在转入外殿前,推开了她们地搀扶。 使臣见着玄色的身影,操着一口流利的京畿官话抚胸行礼。 秦玅观不愿拿腔,叫他直奔主题。 使臣留意着她的神色,想要从她身上寻找病倦。 在与秦玅观寒泉似的眼睛对视时,使臣匆忙错开视线。 “陛下,大齐与丹帐通婚,乃是旧俗,听闻圣朝弘安公主未曾出嫁。顺天可汗之长子亦未婚娶,倘若——” 顺天可汗的长子虽是继承人,但年近三十,前年丧妻,妾室成群。 抬出这么个人,丹帐汗国摆明了在试探大齐的态度。 秦玅观出声打断,面色阴冷。 “朕在位一日,我朝,皇女不下嫁。” 使臣以为自己听错了,思量了一会又道:“大汗幼子与弘安殿下年龄相仿,简直是佳偶天成——” “朕即位之初便已昭告天下,皇女绝不联姻。” 使臣也不恼,这在他们意料之中。 “那请陛下增设几成赐礼罢。” 秦玅观拢起念珠,动了动指节,示意宫娥答话。 小宫娥会意,借着怒意高声应道:“自今日起,我朝只会馈赠等价赐礼。” 使臣的脸黑了,在禁军的护送下,悻悻而归。 御座上,秦玅观直挺的背脊弯了,宽大的袍服不再贴身,交领后端平白空出大片,露出秦玅观的衬袍来。 她这一拒,临近蕃西的藩属国,就要跳反了。 东有瓦格,西有丹帐,大齐周边险象环生。 即位四年,一边填补,一边裱糊,这样的王朝还能承受即将落下的利刃么? 秦玅观握住御座托手上的云龙纹,轻缓摩挲。 大殿肃穆空荡,丹墀的赤金与湖蓝颜色最为鲜亮。 念珠拨动,流苏晃荡。 清脆细碎的声响,平缓且规律,宛若心跳。 良久,秦玅观起身,推开了宫娥的搀扶,拾级而下。 方汀知晓她要批阅奏折,将寝殿的物件移到了书房,挑选了最要紧的折子依序摊开。 “陛下,您用碗参汤罢。”方汀顿了顿,补充道,“唐总督过去嘱托过的,说间歇性用些无碍。” 秦玅观透过那一缕白烟望她。 “搁下。” 方汀照做,秦玅观捻了两回瓷勺才将参汤送进口中。 她强忍着恶心咽下,摸出唐笙的帕子抵唇,可这回只嗅到了浓重的血味,再也没有她的味道。 方汀唇线紧绷,别开了脸。 秦玅观握笔,继续书写给唐笙的话。 不过写了两个字,参汤又回到喉中,呛到了她。 笔画歪了,奏折空白处不再整洁。 方汀轻拍她的背脊帮她顺气,却瞧见血滴落下。 她躬身查探秦玅观的情况,奏折上的血珠滴得更多了。 秦玅观没有力气了,她枕上小臂,强打着精神,断断续续道: “折子,替朕写完。叫十八,送回,要快。” “叫她,揭发唐简——” “无论发生什么,握紧兵权,不得回京……” “当心申……” 说到最后一句时,秦玅观已气若游丝,方汀没听清她的后半句话,想要再问,秦玅观已然昏迷。 念珠从她垂下的手腕滑落,坠于氍毹,没有了声响。 方汀嘴唇翕动,开了口却没发出声。她再试了次,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传太医,快传太医!” 秦玅观还有鼻息,泪水随着她的动作飞了出来。方汀揪住奔走的宫娥,语调激愤: “你去叫御林司叫方百户,叫她快来!”
第126章 秦玅观陷入了昏迷, 太医们能使的法子都用了,到最后也只敢说些将养温补的话了。 明日便是大朝会,诸国使臣齐聚一堂, 萧医女知晓秦玅观昏迷不醒于朝局而言不是益事,硬是在一众太医都退却后坚持给秦玅观针灸。 细长的针扎遍了秦玅观的面部穴位, 冷汗顺着萧医女的额角滑下, 一旁的徒儿摸出帕子替她擦拭,动作轻缓,生怕打搅了萧医女。 心悬一线的徒儿紧盯着她的动作,担忧道:“您有把握吗?” 萧医女喉头发涩,但手上的动作却未停止:“我也不知。” 陛下脉搏虚弱, 沉疴积重,这个时候稍有不慎便有崩逝的风险,太医院无人敢担当主治之责,只敢进献吊命的参汤。 萧医女从疫病中捡了条命,本该是最惜命的那个, 可她看不得秦玅观这样一位圣主崩逝,犹豫再三终于站了出来。 死便死罢, 与其继续脑袋别在腰带上侍奉下一位不知是人是鬼的新君, 她宁愿为唤醒秦玅观而死。 萧医女拈出新的细针,指尖探寻秦玅观的百会穴。 “陛下明日能醒来么?”方汀问。 萧医女咬紧唇瓣,并不答话。 身侧的阴影远去了,余光里, 满脸泪痕的方姑姑已经离开。 小宫娥跟上了她,方汀将她们赶了回去, 拭干了泪,直奔御林司。 陛下不知何时才能苏醒, 朝局险象环生,眼下这个情形最怕群龙无首。 方汀推开门,惊得围着方桌议事的女卫一齐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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