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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柄剑依旧是京月做的,通体银白的剑,能够很好地被她握入手中,用起来也比苦木剑还要顺手。 月色下,沐浴过的京月乌发半干垂下,微微敛着眸,低头给她的新剑缠上剑穗。 她看着京月,京月垂首缠剑穗,尽管是一手将她养大,如父如母,亦师亦友般的存在,但岁月还是没能在她的眉眼间留下任何痕迹,与小时候那样,依旧的眉目如画。 同样长发半干垂下的江云湄蓦然心下一动。 尽管她已经成年,但她们师徒二人还是会一起沐浴。京月不曾觉得有何异样,会一如既往地帮她清洗长发,会耐心地帮她擦干长发。 而她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不敢看向京月。 还小的时候,她会毫不避讳地抱着京月,在浴池里将脑袋靠在京月的颈窝边,抬眼就能看见京月皎洁的侧脸,以及微微下敛,同样看向她的目光。 她现在却不敢这般干了,哪怕只是寻常的拥抱,不像以前那样亲密。 第103章 风起云涌 张倾只觉自己后脊背在阵阵发凉。 好半晌, 他才开口,声音艰涩:“你怎么会这样想?作为臣子,你——” “所以你要为这样的朝廷卖命吗?”唐年茹定定地看着他, 打断了他的话。 她清楚张倾, 张倾说好听些就是赤忠, 说得不好听便是愚忠。 但到底是自己的发小,她还是想敲打几句。 张倾:“……” 他的脸色很快变得青白, 显然是被气的不轻,又好半晌才骂出一句:“唐年茹!你到底是何居心!” “圣上还在你就私下勾结党派站队皇子, 你就不怕吗?”张倾目眦欲裂。 唐年茹神色淡淡,她起身,拢了拢自己的衣袖,说道:“怕?怕什么?” “你!” 张倾更气急, 他想质问对方难道不害怕脑袋掉地, 但回头才发现,唐年茹出生入死那么些年,早已将生死之置于身外,怎么可能会怕被扣帽子掉脑袋。 唐年茹:“……” 相对于张倾的急躁,她面上相当冷静。 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并非无迹可寻, 也并非当真是觊觎龙椅, 或许是希望权力更上一层。 张倾一直在京城,不曾到偏远地方去——兴许对于他而言, 最为磨难的也就是前些日子的南下。 而她带着唐家军的弟兄们,从繁华的京城来到荒凉的边境,像是从天上人间, 跌到了无间地狱。 路上的艰辛,吃糠噎菜的不适, 脚底磨出泡又破开,再磨出血泡的疼痛,在看见边境百姓的生活后全部都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黄沙漫天,枯草丛生,每个来观望的百姓双眼里全是警惕与恐惧,足以深深刺痛唐年茹。 唐年茹坐在马背上,百姓们赤脚,衣衫褴褛地观望,这让她如坐针毡。 这便是在朝廷时上书说的,边境百姓生活安居乐业,也随之迎来了丰收。 安居乐业其实只是勉强能生活,她看见一大家子人挤在破败的石头屋,每个人的脸上都布着被风吹裂开的沟壑,小孩也不例外——黑白分明的眼睛,是穷苦交迫。 所谓的丰收也只是相较于去年的颗粒无收,今年有了些起色,但仍旧要向朝廷上交粮税,如遇战事,也要让家里的青壮力去服从官府征兵。 她从那时起,心里某个地方渐渐动摇。 原来朝廷也没有看上去的那样了不起,她眼里的光鲜亮丽只是繁华京城下的,而在更偏远的地方,穷苦战乱不断,根本谈不上所谓的盛世安康。 但这让她更多感到的只是悲凉,她还是相信朝廷的,数次上书如实说明后也陆续得到朝廷下发的物资,帮着这里的百姓改善生活。 眼看着日子渐渐地要好起来,尽管她日子过得苦,不如在京城那般好,但好歹也得到了回报,百姓们逐渐认可她,甚至是爱戴她。 边境战乱不断起码是真的,但一般止步于小打小闹,她能带领唐家军将敌人驱逐,一直到真正的战乱,唐年茹觉得,那是在她的人生中,她最不愿回想的经历。 夜半号角吹响,惊醒了睡梦中的人,火光摇曳,呼喊声,马蹄声不断。 唐年茹已经记不清细微末节了,但她将鼻息间的血腥味与火药味记得很清楚。周遭极度不安的气息,叫她至今仍觉头皮发麻。 兵书上的各种战策,父亲与祖父经常与她说的带兵之道,在这个时候全显得那样鸡肋,她只能带着所有人逃亡,紧急派人去京城急报。 他们苦守城池,希望能等来援兵,然而等到的是撤离文书。 唐年茹只觉如坠冰窟。 她从来未想过,皇帝会选择抛弃这里的百姓。她在此前总认为皇帝爱民如子,尽管没有大作为,但中规中矩,与昏庸无道不沾边。 而现在,皇帝要他们撤离,抛弃这个地方。 唐年茹回头,双目猩红,一咬牙。 火光连天,厮杀不断,到后面谁也分辨不清额前流下来的到底是血还是汗,四肢只觉麻木,虎口也僵硬发麻。 她用唐家军死伤过半的代价保住了这座城池,也保护住了身后的百姓。 天光乍破时,有百姓朝他们下跪,磕头,痛哭流涕。 他们被抛弃太多次了。 …… 唐年茹敛了敛眸,从回忆里回过神来。 如果说那次乱战只是源头,那么后面朝廷乃至皇帝对他们的不闻不问,放任生死,就是导火索。 直到他们逐渐壮大,文书才下来,好话坏话都说尽,只是想他们继续与敌人战斗,最好能够收复此前丢失的城池。 “所以,既然要反,又为什么……?”张倾不敢置信。 唐年茹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我只忠于百姓,朝廷如何,皇帝如何,无所谓。”唐年茹道。 她有足够的能力推翻现在的朝廷,但她一直韬光养晦,在朝堂上尽力扮演好忠臣功臣一角。 张倾摇了摇头,他胸腔起伏着,但到最后,还是扭过头去。 “我只当今日不曾与你见面,从今往后,我们也不要再见面了。”张倾说。 这显然便是要与唐年茹决裂的意思,他不能与唐年茹站在同一队列,那么便只能对立。 唐年茹神色如常,看着他脚步有些踉跄地夺门而出,没有再拦住。 也算是,意料之中。 唐年茹揉了揉额角。 燕吟不知何时上来了,看着她的模样。 “你就不担心,他会在皇帝面前揭穿你吗?”燕吟说。 唐年茹看向她,眉眼这才软和了些,有些无力地笑笑,道:“现在皇帝已经差不多要下场了。” “怎么说?”燕吟微微皱眉。 唐年茹上前去抱住她,轻声说道:“纪臻早就忍不住了,不是吗?” 燕吟:“……” 想起那个大腹便便,身材肥胖的男人,燕吟皱眉更甚。 …… 宫室内,轻纱浮动,门窗禁闭,光线昏暗,但还能视物。 宫婢与太监跪了一行行,谢杜娘神色不明,但对着的方向,是龙榻上的身影。 龙榻上睡着的是抱病的皇帝,或许说,不算抱病,差不多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 后宫基本被她架空,朝廷权力也被瓜分,皇帝到底是个空壳子。 皇后也跪在她脚边,面色苍白,不敢吭声。 谢杜娘看了一眼她有些颤抖的肩膀,好歹还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她念及些旧情,将对方扶起来。 “来人,皇后娘娘乏了,扶皇后娘娘回去歇息罢。”她道。 刘公公待命已久,听见她发话后,“喏”了一声,随即宫婢上来,将皇后扶下去。 皇后神色有些惶惶,想要说些什么,但很快又说不出来了。 谢杜娘神色如常,随后,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第104章 谢杜娘(一) 床上的人似乎被什么惊醒, 睁眼看见谢杜娘的身影后,发出“呜呜”声。 他说不了话,不知道纪臻与谢杜娘用了什么法子, 让他无法开口。 “太医说, 你积郁成疾, 要静养。”谢杜娘接过一边宫婢一直端举着的药碗,声音不冷不淡地道。 她背光面对着床榻上的人, 神色也有些晦暗不明。 这说辞自然是假的,但无所谓, 谢杜娘走近,宫婢急忙将床榻上的人扶起来。 一碗汤药就这样半强迫地灌了下去,谢杜娘动作温柔地给他擦了擦嘴边。 “为……为什么?”傀儡一般被控制的皇帝极为不解。 谢杜娘帮他掖好被角,说:“什么为什么?”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皇帝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吼道。 谢杜娘垂眸看着他, 说:“你在说什么胡话呢?你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 “你是, 皇后也是,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谢杜娘眸底的温柔不似作假。 但皇帝已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养育了他二十多年的女人,嘴上说的那样温和,实际上那样狠毒。 谢杜娘对于他眼中的警惕与质疑惘若未见, 她看着皇帝与先皇越发相似的脸, 当中还有苗贵妃的影子。 两幅故人面孔交织便成了如今眼前人的模样,就像是先皇与苗贵妃同时看着她, 对她流露出恐惧与警惕。 明明这样的眼神,是她自己对着他们有的才对。 但不过,假如他们还在, 也会这样看着自己吧。 谢杜娘想着,缓缓地又咧出一个笑容。 一种, 报复的快感。只是可惜了,他们死得太早了,这种快感也不算实质。 什么叫生不逢时?她从来不信这个。 宫婢在刘公公的示意下纷纷退下,刘公公也慢慢地离开,独留下谢杜娘与卧病在榻的皇帝。 谢杜娘想起,那是安永二十三年,夏日炎炎。 她偶然路过一个戏台,戏台之上有人唱戏。她依稀能够听得出,那是一折关于女子虽弱但铁骨铮铮胜男儿,凭借着一己之力,在风起云涌的朝廷杀出一方天地,大展抱负好不快活恣意的戏。 在年幼的她眼中看来,那厉害极了。唱戏的人眉眼间的额灵动与不怒而威,叫她感到灵魂的颤抖。 安永二十六年,阴差阳错地,她被送入宫去,当了一名小小宫婢。 谢杜娘没有与其他宫婢一样被挑选去服侍贵人,平平无奇的她成为被挑选剩下的人,淹没在众多宫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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