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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忍冬看着面前的人,模模糊糊听不清周围的动静,好像有人进来了,大步走到她旁边说:“晚点我告诉你。” 纪砚清的视线转向江闻。 翟忍冬嘴唇动了一下,说:“不用,我自己说。” 江闻:“翟忍冬!” 翟忍冬的那些事她一个旁观者都不忍心回忆,何况翟忍冬亲历。 翟忍冬却静静地看着纪砚清说:“我只是没她想得那么好,不是坏得十恶不赦。”
第64章 翟忍冬出生一个在男权至上的地方, 从出生那秒就注定了不受宠爱,但她怎么都没想到会备受折磨。 刚出生,她差点被爷爷溺死在瓦盆里; 一岁,被扔在野狗野狼频繁出没的山沟; 二岁, 喝了半年的辣椒水和香灰, 没能长出男孩儿的特征; 三岁, 被剃光了头发, 穿男孩儿的衣服; 四岁, 爷爷死了,村里来了一个神棍,给了他爸一颗能让女孩儿变男孩儿的灵药, 她吃得没了半条命; 五岁,知道她不可能变成男孩儿, 爷爷的花椒粒随便在她耳垂上碾几下就用针穿了过去, 也那么穿过耳洞的奶奶看着她耳朵上的血,差点哭瞎眼睛; 六岁, 她想上学,奶奶和妈妈就背着其他人让她上学, 她被打得一只耳朵聋了半个月; 八岁跳级到五年级,一书包书全被烧了; 十二岁上高中, 每天来回走七八公里的山路; 十四岁, 老师说她只要正常发挥就一定能考上重点大学, 近十年唯一的一个。 也是那一年, 她突然被定了亲。 对方年过四十,有传染病, 村里没一个人敢靠近他,但他能把房产、田地、存款全拿出来做彩礼, 那就有人敢把她卖过去。 粗硬耳坠硬生生穿过耳洞的时候,翟忍冬其实没什么感觉。 她被灌了一整瓶白酒,晕得很彻底。 后来是村里的流言告诉她,被赶去集市上买东西的奶奶和妈妈觉得不对,半路折返才把她从那个男人家里抢了回来。 抢回来的时候衣衫不整,所以即使她们三个都清楚根本没有发生什么,也还是堵不住村里人那句“她跟老男人睡过,身上有传染病”。 奶奶抢她的时候被推了一把,每天躺在炕上听着那些莫须有的流言,没熬几天就走了。 走得没什么痛苦,只是担心没人护着她们母女,她们往后怎么办。 翟忍冬想了很久。 用书包背着书和几个馒头一路找着去了城里,找到江闻,问了她一句,“我还没满14周岁,故意杀人会判几年?” 如果不会很长,她想杀了那个男人。 如果长,她还是想杀了那个男人,就当是还母亲一个自由——如果不是因为放不下她,那瓶农药早就把自由给母亲了。 江闻没回答她,只是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她不觉得一个外人能帮到别人的“家务事”,于是原路返回,不动声色地等了一个他吃白席,喝到烂醉的下午,从柴房里找出他最常用的,被磨得最亮的锄头,朝着他的头高高举起,狠狠落下。 经过的村民看见了,她母亲也看见了,一把抢过锄头,把她拉出去打了一个耳光。 “你想干什么?!” “啊?!” “你是想要我的命吗?!” 翟忍冬的平静让闻声赶来的村民恐惧:“我想要他的命。” 这话被他听到了。 毫不意外,她和母亲都挨了打。 母亲护着她,伤得很重,到冬天才勉强能下地走路。 那年的雪罕见得大。 第一次模拟考,翟忍冬考出全县第一那天,一向偏爱她的女老师却没有笑着夸她,而是面色凝重地骑自行车,把她送回了家。 路上,老师说她爸死了,她妈失手杀的。 她只来得及看到满地的血和拉走母亲的警车,白色的,她站在大雪的路边看着它渐行渐远,哭都哭不出来。 她一个人,送走了身边唯一爱她的人。 送向不见天日的牢笼,葬送了她一辈子。 从那天起,翟忍冬成了村里人避之不及的蛇蝎,大人小孩儿都在说她有传染病,说她杀人,说她吃人肉。 她没吃,只是每天天不亮出门上学,黑了回来,和从警局领回来后放在屋子中央的尸体住在一起。 冬天尸体腐烂得很慢。 翟忍冬每天都会去看一眼,看它什么时候才会发烂、发臭、生蛆…… 一个月后,大雪压塌房子,他亲自架上去的房梁把他的尸体埋了。 翟忍冬从雪里土里刨出自己的和母亲的东西,住进了没有灯的柴房,里面养着一只羊。 以前,母亲每天早上会挤羊奶给她喝,那之后她有它陪着,才没有真的变成一个哑巴。 来年春天,母亲的案子判了:防卫过当,八年。 其实谁都知道,她是故意的。 但谁都不知道,她故意杀人是怕翟忍冬第二次举起锄头。 翟忍冬知道。 翟忍冬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舅舅觉得她可怕,带着母亲的东西离开后,再没有出现过。 翟忍冬照旧白天出门,晚上回家,在夏天如愿考上了大学。 收到通知书那天,她去看了母亲。 母亲很高兴,看了贴在玻璃上的通知书很久,说:“忍冬,妈只后悔没早点杀了他。只有奶奶养大你的话,你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不笑,不说话。” 母亲哽咽:“你这么出去,怎么和人相处?” 翟忍冬平静得不像个人:“一个人没什么不好。” 母亲落了泪:“往后你去哪儿啊?” 翟忍冬把通知书放回去,换了纪砚清那张和卫生巾一起发到手里的照片贴在玻璃上,说:“去找她。”
第65章 翟忍冬卖羊换了路费, 两手空空地去找那个只存在于照片里的人,此后多年,再没有回去。 现在,她靠在阁楼的墙边, 用最简洁的语言, 以不带任何心理活动的叙述向纪砚清描述了自己的童年、少年, 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纪砚清却觉得胸口疼得已经发木了, 心跳都好像是被动的, 一下一下,迟钝又沉重。 她生在七十年代末,翟忍冬生在八十年代初, 那个年代对女性是还不怎么公平,可她怎么都想不到翟忍冬的经历会是这样。 她还以为刘姐话里的“她爸没了, 她妈不得已也让人拉走了”, 仅仅只是温和的字面意思…… 转念记起自己前头那三十多年,她又觉得没什么不可能。 有的人自私起来根本不是人。 纪砚清看着翟忍冬波澜无惊的脸, 心跳像海绵吸满了水,沉到窒息。 她面前的这个人太能憋了, 看得见的伤,要人用沾满酒精的棉球狠狠拨开才啃克制地吭出一声, 看不见的, 即使剥开了, 也固执地不肯向外流一滴血。 这是长久以来的习惯使然。 习惯才最可怕。 纪砚清用力咬了一下牙关, 不让心疼冲破理智,竭力平静地问:“是不是忘了什么?” 翟忍冬刚刚经历过寒冬暴雪的思绪荒凉无际, 闻言静了片刻,才说:“忘了什么?” 纪砚清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松开, 冰凉指尖碰到翟忍冬的手背,掀开衣袖碰到腕骨,向内侧挪动。 翟忍冬一顿,下意识想去抓纪砚清的手。 纪砚清比她更快抓住她的手腕,拇指压在旧却无比清晰的疤痕上。 一瞬间,拍打在墙壁上的狂风都好像停了。 纪砚清说:“大老板,不是只有你的眼睛一整晚一整晚的离不开我,早在曲莎结婚那天,我就和你说了,我现在的视线一秒都离不开你。集市上你看耳坠的眼神,你吃饭吃到一半离开又回来反而更白的脸,江闻发现桌上的辣椒看向你的视线……我全都看在眼里,但听到你和江闻说‘没什么比她开心最重要’,我就不能问,也不舍得问。” 早在她们第一次接吻,她用背包链条捆住翟忍冬手腕那晚,她就发现了那道疤。 那晚,她为了发泄心中不快一次次提高的链条在不知不觉中掀开过翟忍冬的衣袖,只是她们那时候各怀心思,吻得激烈,没有留意。 直到翟忍冬转身背对她,让她帮忙解开链条。 她那样的人割腕,得是多大的事。 她就是敢说,已经喜欢上她的她也未必敢听。 所以曲莎婚礼那么重要的事,她只是稍一犹豫,她就找了个借口说耳坠不戴了; 所以即使小丁明明白白说了她以前不容易,她也只是心里想知道,没有当面去问; 所以发生关系时,她想握她的手,她就给她握; 所以决定在一起那天,她说过一句“不问前因”——既是不纠缠,不浪费时间,也是不主动剖开她的伤疤。 她前头荒废了太多年,感情的细腻程度可能差她很远,才没能表现出很多让她意愿敞开心扉的行为,她认,可以继续努力,但在此之前,她已经知道爱里应该包括纵容、接受和心疼。 那既然她不想说,她就不问。 在阁楼里把票根、项链和照片拿给刘姐的那天,是她太震惊了忍不住。 今天,她不想忍了。 纪砚清面上镇定,握在翟忍冬腕上的力道重到发疼。 “后来是不是还发生过什么?”纪砚清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翟忍冬在她唇上看了一眼,说:“我妈回来的时候我毕业,我想让她过好日子,她没等到就过世了。” 翟忍冬知道自己不必为一时冲动举起的那把锄头道歉,母亲明明白白说她只后悔没早点杀死那个人,没怪过她。 但不道歉不代表事情没有发生。 母亲为什么杀人是只有她知道的秘密,所以从警车把母亲从她眼前带走那秒开始,她的人生就只剩下等母亲回来,赔偿她。 那个念头是吊着她一根线。 唯一一根。 有一天突然断了,她的四肢、躯体、灵魂就随之倒了 她找了很久继续往前走的理由,全部都无功而返,那等着她的路就只剩下一条。 纪砚清浑身发冷,终于绷不住的时候猛地弯下腰大口喘息,像从翟忍冬的十四岁一路狂奔到了二十二三,她去找她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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