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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景色再熟悉不过。高一刚上学不久,她就搭过路帆的车回家。那天大雨滂沱,路面一片积水。路帆的气味盈满空间,她坐在后座,兴奋而激动。那时她们不熟,朦胧的情感还在发酵。她触不可及,夜夜在梦里光顾。 就算我们不曾靠近,也好过现在。 许千从来没这么后悔过。一开始后悔自己贸然地介入,转而又后悔最初的接近,甚至于后悔选择了北高。 她一直都是个胆小的人,是路帆给了她勇敢的底气。现在路帆走了,什么都不剩了。生活回到起点。那束光不见了,世界在一点点收束,幽暗,封闭,令人窒息。 无声的泪水变为啜泣。就算有别人在场,也控制不住。 我错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当天晚上,梦里全都是她。许千沿着曲折的走廊向上,走到了路帆的办公室。很多人都在。她站在门口,扒着门框偷偷地看。路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她走过去,敲敲桌子。 “老师?” 路帆像是没听见,继续批改着作业。她又轻轻唤了一声。话音刚落,路帆“腾”地站起,揪起她的衣服。她蹲在地上苦苦哀求,却还是被拖出了门外。 走廊昏暗,路帆的脸藏在阴影里。她说:“许千,你让我恶心。”门被重重关上,只留下她一个人和哭声作伴。 夜深梦醒,一身是汗。心里像被挖空了一样,浑身无力。她想睡下,可是刚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又是路帆。不同的场景,不同的情节,唯独那双寒冷的眼眸始终如一。 她一直以为,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一旦被人伤到,就会像刺猬一样缩成一团,从今往后一干二净,再不相见。然而路帆是例外——伤害了,还是不舍。 她想再见。不是愤怒,而是思念。 在家休息了两天,她回到了学校。 大家都在问发生了什么,却得不到任何答案。没有答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想见,也想逃;想继续,又想放弃。人生像是到了一处悬崖,前有万仞深渊,后有追兵无数。 第一节下课,她让李炳然去看看十一班门口的桌子。翘首盼望,只等来无奈地摇头。 “这两天,她提起过我吗?” 李炳然看了她一眼,在座位上坐下。 “一句都没有吗?” “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面部的肌肉僵在一起,连苦笑都困难。她真的笑不出来了。钢笔尖扎进指肚,越陷越深,刺出血来。血和墨混着,染出混沌的颜色。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她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仅仅是一次考虑欠佳的帮助,就让一切画上了句点。 语文课的时候,她抬起头。讲台上的人站得那么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她的视线扫过除她以外的所有人,温暖而轻松。唯有与她无意间对视时,像触电了一样,迅速移开,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许千,你让我恶心。” 这就是你想说的话吧? 几次站到路帆的门前,都没有敲门的勇气。她害怕噩梦成为现实,害怕猜测全部证实。话不说明,就还有幻想存在的余地;门一打开,剩下的只有一地狼藉。 关系僵持着,唯一的幸运是每天还能见上一面,聊慰相思,证明她还没有被完全驱逐。 期中考试,她掉到了全班第八。轮回般的巧合,刚好是入学后第一次考试的名次。 所有人都在问“怎么了”。老师在问,同学在问,就连从没见过面的陌生家长也在问。全省文科第三在快升入高三的时候忽然不行了,有人担心,有人窃喜。 花姐找到她,像是个代表,提出了质问。 “怎么了?” “没怎么。” “你最近状态很不对。从你那次生病回来,老师们都和我反映,说你上课时心思根本没在课堂上。” “是吗?” “你是想放松放松?” “不是。” “那是怎么?” “不怎么。” 陈丽华被她满不在乎的语气搞得恼火,以为是冲她来的。 “许千,你是对我有意见吗?” “没有。” “那你对其他老师有意见吗?” 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两只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有啊。” “谁?” “呵。” 陈丽华看着她的模样,隐隐有了答案。 “路帆?” 许千缓缓转过头,眼中不无诧异。这个名字,好久没听人提起了,仿佛有几十年。 “你和路老师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没有矛盾。能有什么矛盾。” 如果真的只是矛盾而已就好了。 “以前,你们俩关系不是很好吗?路老师总和我提你,说你天资高,底子好。她一直很喜欢你的,要是和老师之间有了什么误会,去说明白就好了,路老师不是记仇的人,你也不要太耍小孩子脾气……” “没有误会。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话说出口,像刀子划破喉咙。钻心得疼。 什么都没有,该多好啊。 陈丽华为难地站在旁边,看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边不行,就换另一边。没课的时间,她找到路帆,开始询问许千。 “最近,许千在你课上怎么样?” 路帆平静地回答说还和以前一样。 “这孩子,最近有点不大对劲啊。” “有吗?这我倒没发现。” 又是一次碰壁。 陈丽华忽然有一种感觉,路帆才是许千的班主任,言传身教,所以许千才会这么像她。她们都是那种把自己和外界划得很清的人,情愿把事情统统装在心里。 无功而返,她只能又找来许千,告诉她不管问题在哪儿,还是要以学业为重,熬到高三毕业,什么都不是问题了。许千顺从地点点头。回到教室,依旧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事实上,许千变得很平静。这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细细回想,可能连童年都不曾这么平静过。每天醒来,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晚上躺在床上,心中也还是同样的情绪。 疲惫。 长跑就要结束。感情,梦想,生命。尽头就在眼前,似乎闭上眼睛再睁开,所有所有就能结束。她恨不得结束。走在路上,甚至幻想一辆车狂奔过来把她撞飞;睡在梦里,也盼着心跳骤停,身体一点点冰冷。 就到这儿吧。 她累了。真的累了。
第43章 四二、悲剧 消沉了一个多月,许千才从深不见底的绝望中一点点恢复过来。 李炳然他们几个安慰她说不过是一场冷战,僵持之后彼此退让,就算不和好如初,也总会有一个差强人意的结局。至少每天还能见到她,这不就是值得庆幸的吗? 许千也开始接受有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她学着适应现在的距离,从舞台中央变换到观众席的最末。她应该庆幸,她还在剧场里,还能看到舞台上的那个身影。 她常常想起那句“来日方长”。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吧?我从没自以为是过。给你的爱,一直是小心再小心,说出口的话都要先咀嚼上千遍。这一次,我是真的因为不懂才惹了你。现在,我知道了,以后也不会再犯。 来日那么长,我可以慢慢地等你原谅我。 学习的状态也在恢复。期末考试一点点迫近,她稳住情绪沉下心来。她寄希望于创造出一个足以光耀北高的记录。到时候就算路帆要斩断联系,其他人也会时时提起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要让路帆看到,她的坚持,她的固执。即便被狠狠抽了一耳光,也不会一蹶不振。学习是这样,爱是这样。 然而噩耗总比喜讯先到。 期末考试刚刚结束,成绩还没出,“换老师”的消息不胫而走。 升入高三,人员调动,按照所谓的“快慢班”调整师资配置。几乎所有班级都牵涉其中,有的班甚至要一次换掉三个老师。十二班不用经历那么大的变动,换掉的只有路帆而已。 只有路帆。 消息传到许千耳朵里的时候,她又感受到了那阵眩晕。时间仿佛倒流回了那个早晨。春日阳光火辣辣地抽在脸上,一如路帆的呵斥。 这是她设好的局吧? 许千不敢相信会有这么巧的事情。认识了快两年,第一次闹了这么大的矛盾,紧接着就是不可挽回的分离,比设想的终点早了整整一年,就像是害怕她会做出任何补救一样。 刀子在心上划过。不同于那天猛地一刺,刀刃来来回回,划开一层又一层,鲜血淋漓,疼痛难忍。她说不清楚哪一种更让她难熬。长痛短痛,都是刻骨铭心的痛。 日子变成了倒数。从没想过,这一天真的会来。过一天,少一天。每次在课上见到她,都意味着再见的机会减少了一次。“0”在逼近。总会有最后一天、最后一课。在那之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空旷。 除了许千之外,似乎并没有几个人对路帆的离开有多不舍。 这确实是一个“流行离开”的世界。他们不是“不擅长告别”,而是觉得“告别”二字根本无关痛痒。如同朝代更迭之际清算得失,居然有人大肆议论起路帆对十二班的功过。有人喜欢,有人不满,有人担忧,有人期待。 许千沉浸在终日惶惶里,对这些议论置若罔闻。直到那天马清文在教室后面大放厥词,她才一怒之下拍案而起。 马清文说,路帆讲课太次,什么都讲不明白,平时拿腔拿调端着架子,以为自己有多清高。 当时课间,许千坐在教室中部的位置,低着头发呆。这番言论无比刺耳,横冲直撞钻入脑袋。 万丈怒火。 座位拥挤,她站起来,把椅子向一旁踢开,抄起抽屉里的英语辞典,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马清文还在侃侃而谈,侧着身子,丝毫没意识到身旁不断靠近的杀气。 许千走到跟前,抬起手,眼睛都不眨一下,朝着脑袋就砸了下去。英语辞典3000多页,前后硬壳封面封底,单手拎着甚至有些吃力。向下的那一刻,辞典脱了手,最后的命中效果相当于是丢过去砸到了马清文的右脸上。 “嘭”的一声响,辞典完成使命之后,重重地掉在了地上。 课间,班级里人不多。想休息的人被马清文吵得睡不好觉,听见声音扭过头,看见他额头上的红印和掉了的眼镜,都觉得大快人心。 马清文被拍傻了。旁边几个听他说话的人也傻了。扭过头看见动手的人是许千,震惊又被提高到了另一个层次。 许千弯下腰,拿起辞典。 “是个人就别他妈在背后嚼舌根。路老师讲好讲坏,都轮不上你来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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