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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那段记忆毫不违和地衔接在一起。 难怪,那天一桌子的菜,基本都是她爱吃的。 只除了一道红烧鱼,因为对方对她的了解还停留在久远的过去。 服务员起身往后退,钟弥小小声地说对不起,在门被关上后,一把抱住鹿呦的腰,亲昵地说:“姐姐,是妈妈,是妈妈哦!” 钟弥还是和之前每一次见她时一样。 只是这次,鹿呦不太一样,她清瘦的身体微微一晃,没有回抱钟弥,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指尖深深地抠陷在掌心,明明指甲都剪到秃,但那痛感一点都没减轻。 仿佛顺着血液,疼到心脏里。 是妈妈…… 鹿呦眼睛不知不觉地模糊。 ——“但我家庭还是挺完整的……妈妈超温柔的……以前家长会,她们会轮番过去,我同学都可羡慕我了呢。” 记忆里的钟弥说这话时的模样,在她被洇湿的朦胧视线里,与此刻重合,一派天真,眉眼之间溢满了幸福。 原来,好温柔的妈妈,是她的妈妈。 可她的家长会,却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承受其他家长的打量,独自消化落寞。 原来,每一次被钟弥声音软糯地叫“妈妈”的人,是她的妈妈。 可她只能在梦里,才有机会像钟弥这样对着这人叫一声妈妈。 原来,总叫她心生羡慕的母女,母亲是自己的母亲。 原来,她的妈妈,真的有新的小孩了。 ——“她爱她新的小孩,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也比我更讨喜。” 满满说这话时,她是怎么安慰的? 为什么想不起来了啊…… 是妈妈…… 是谁的妈妈呢…… “姐姐,妈妈终于肯来见你了。”钟弥松开了鹿呦,侧转过身,拉拉她的衣袖,叫她去看章文茵。 终于……肯…… 那她是不是应该感恩戴德这次的施舍? 鹿呦想笑,但眸光在潮湿里转向那人,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是以,她看清了章文茵身上的衣裙,有着丝绒质感的松绿色面料。 章文茵挪了两步离开圆桌时,绿色的裙摆便如同一片绿叶,从桌帘后面飘荡出来。 这样的画面,鹿呦见过很多次。 在钟疏云的老房子里;在奶奶的寿宴;在那栋打碎了手办的小洋楼。 她屏住呼吸,觉得心脏都轻了。 那里被剜下的部分,像一块凝了雾面的玻璃,在耳边撕扯的冷风里降温,逐渐变得清晰。 所以钟老师一家,很早很早就已经认识章文茵。 所以寿宴那次,跟奶奶在后门长廊对话的人,是章文茵。 所以小洋楼里,她看月蕴溪上楼,瞥见站在二楼第三个房间外的背影,是章文茵。 所以从月蕴溪找她给钟疏云调律开始,就是一个局。 章文茵也是愁眉泪眼,她揪着领口的手一直没松开,小心翼翼地朝着鹿呦迈开一步,“呦——” 鹿呦眼皮跳了一下,像是受了惊,浑身一颤,紧跟着往后退了两步。 “小鹿,这是你妈妈呀,你不记得了么?”钟阿婆轻声开口,不乏调和的意思在里面。 鹿呦张了张口,喉咙堵得隐隐发疼。 钟疏云说:“你妈妈一直很挂念你的。” 钟弥也附和:“对哦,她每次跟我在一起都会提到你,她很想你的。” “因为挂念,就可以将无处安放的母爱都给了另一个孩子,对么?” 鹿呦垂下眼,她听自己的声音好奇怪,被润得潮湿,语气里却带了一丝微妙的笑意, “所以你哄钟弥睡觉的时候,有在想,我是不是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 所以,你给钟弥开家长会的时候,有在想,我是不是期待着,你能作为妈妈再出席一次? 所以,你让弥弥叫我姐姐,有想过,我会嫉妒她拥有无论我多渴望,都无从获得的感情么!” 章文茵涕泪交集,不断摇头,想否认,但无法辩驳一个事实,她只能无力地说:“对不起,呦呦……” 奶奶艰难地开口:“呦呦,你妈妈她当初……也是有苦衷的。” “因为有苦*衷,就可以这么多年一次都不联系我。”鹿呦缓缓地呼了一口气,抬眼看向章文茵,她那双通红的眼睛,还含着泪,却是分外冷静,“妈妈的感情轻而易举就可以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为什么我就得陷在过去?” 她叫妈妈叫得是那么顺口,不带一丝一毫的自主情感。 室内陷入了的沉默,大约是她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以至于她们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鹿呦声音发哑,像生咽了粗粝的石子,每个音节都被磨得发疼, “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她就在我身边,所有人都在帮着她重新闯入我的生活,却没有一个人告诉我真相。为什么要把我蒙在鼓里,为什么每一次在我接近真相的时候还要骗我……” 鹿呦眼里又渐渐积蓄水雾,视线从她们站起来的每个人身上划过,蓦地定格,对上月蕴溪那双深暗的眼睛。 为什么连你也在骗我。 月蕴溪陡然一震。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妈妈不是想要……闯入你的生活。”章文茵哽咽地说,“我们只是怕你接受不了……” “凭什么觉得我接受不了?既然觉得我接受不了,现在为什么又要跟我见面?又是凭什么觉得我现在就能接受了呢?” 鹿呦话音一顿,仿佛在这一刻终于看清楚,剜下心脏那块的刀子是个什么模样,忽而笑起来,“……原来……月蕴溪的试探……是这个意思啊……” 原来楚门的世界;原来说谎的匹诺曹;原来那些一次又一次的试探,都是在为今天做铺垫。 她一笑,眼泪便大颗地滚落下来。 月蕴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三步并两步到她面前,去牵她的手。 鹿呦几乎是本能地将手背到了身后,唯一没有退避的,是始终注视她的视线,无法克制地模糊在不断积聚的水雾里。 “……你们可以不尊重我的自由意志,可以不尊重我的心情。但麻烦……至少把我当个人,而不是什么可以被操控情绪和思想的木偶,你们觉得试探得可以了,动动手中的线,我就得按照你们的节奏来。” 被濡湿的睫毛沉沉落下去,她沙哑的声音里滚着沙粒质感的委屈:“别对我这么不公平……” 为什么,都是她亲近的人,却没有一个站在她这里,考虑一下她的灵魂也需要一个出口。 月蕴溪的手还悬在半空,鹿呦一眨眼,眼泪直接砸落在了上面。 指尖蜷了蜷,叫她一时分不清楚,是鹿呦的眼泪太过滚烫,还是她心口的痛觉传递到了指节。 还没有定局,她已然有了一种仓皇失措的落败感。 早该想到,拥有绝对共情能力的鹿呦,比常人都要细腻敏感,之所以能理解、悲悯别人的痛楚与苦难,就是因为那样的痛苦会成倍地投射到自己心里。 更何况是切身经历过的痛苦。 “这顿饭,适合你们一整个联盟,不适合我,你们慢慢吃。”鹿呦弯腰鞠躬,找回自己仅存的一点体面,飞快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包厢。 还是来时的那条长长的走廊。 山间的晚风,总有超出当时季节的温度,尤其还带着潮气,穿过花窗,将她的长发吹得卷起,冰刀子似的刮在脸颊上。 她终于抬起手,抹一把脸上的湿漉。 外面还在下着雨,梧桐叶剥离枝头,在风里痛得乱蹿,视线花窗的洞口,投望向头顶。 灰霾的夜空,不见任何星体,只有月光照不到的沉寂。 ˉ 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在宽阔的路上,鹿呦悲凉地发现,自己好像没地方可以去。 兜里的手机时不时地振动,或长或短,她一次都没拿出来看过。 视野里变红的信号灯变得越来越模糊,她脚踩下刹车,抬手,揉抹眼睛。 手背一片湿濡。 车最后停靠在了江岸边的停车位上,从雨水打湿的挡风玻璃往前看,不远处便是扯天连地的江水。 鹿呦手臂搭在方向盘上,俯身,额头靠上去。 没有光束,车窗玻璃阻隔风声与浪声,世界晦暗而寂静。 静到她聆听自己空荡荡的心脏,仿佛都失去了跳跃的活力。 大脑一片空白,她感觉自己在此刻真的像个木偶,一个断了线的木偶。 没有情绪,也没有思绪,更没有行动能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消停了好一阵的手机又开始振动。 关机或者打开飞行模式,这两个念头支撑鹿呦坐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解锁屏幕,上面挂了长长一串消息,有短信、有电话,大部分都来自微信。 应该直接关机的,但是不受控地,她还是将它们都点开看了。 电话都来自钟老师,三个,她都没接,钟老师便没再拨过来。 短信来自奶奶。 第一条让她开车注意安全。 第二条告诉她,月蕴溪会送她们回去,叫她不用担心。 第三条叫她等平心静气了,想见那人时,再去见。 微信里,最上面一条是钟弥发来的,问:【姐姐,你别不理我[大哭]】 陈菲菲也发来了十几条消息。 多是旅游的风景照,还有些小物件的照片。 最后,她发语音,语气很微妙地说:“呦呦看看好风景,能开心点……emmm,对了,我妈突然想回老家了!我们现在回老家的路上了,晚上就能到。老家好无聊啊[衰],咳咳,如果你……没事的话,来找我玩啊!” 最下面一条,“十一”发来的:【备份的车钥匙还给你了,在你后座地毯上。】 就是没有月蕴溪的。 置顶的陶瓷小鹿头像旁,[满月]昵称下方,还是之前报平安的内容。 说不上什么感觉。 期望着月蕴溪发来些什么。 又害怕月蕴溪真发些什么。 好像无论什么内容,对于此刻的她而言,都是会让情绪彻底爆。发的导火索。 手指按上去,点开输入框,悬停到屏幕暗下去,也没能憋出来一个字,又切出了窗口。 片刻,她将手机又滑进口袋,身体往后靠向椅背,闭上酸涩乏累的眼睛,长而缓地呼吸。 因为陶芯发来的消息,她想起椅背后面的文件袋,而又缓慢地睁开眼睛。 鹿呦从驾驶位下来,绕到后座,从椅套口袋里抽出文件袋。 再坐回车里,抬手揿亮阅读灯。 犹豫了片刻,撕开文件袋的袋口,伸手进去。 一张纸、一封信、还有一个小鹿状的U盘。 U盘是她以前借给陶芯用,一直没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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