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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绯红的眼尾,都是欲。望的底色。 她坦诚地释放自己,合奏一首激进的交响乐,高低起伏,全由大提琴手掌握。 从没有过的模样,月蕴溪很喜欢鹿呦这样。 但又隐约不安,也许是因为鹿呦两次强调“没有改天”,让此刻像清醒与迷梦交杂,以至于她有点过分,想更多地确认真实与存在。 鹿呦也不恼,最多哽咽着央求她两句,几乎是予取。予求,纵容并配合。 偏偏越是这样,月蕴溪不安定的感觉越深。 月蕴溪忽然忍不住想,之前的每一次,鹿呦是否如现在的她一样,在癫狂的沉沦里感到格外的不安? 但这想法没能维持太久,她很快便陷入到正事中。 鹿呦有种恍惚感。 她听见外面风声浩荡,雨声飘渺。 而近处,是月蕴溪轻咬在耳朵上的嗓音,或诱哄,或故意停下来等着她求饶,然后引导她出声叫“皎皎”。 一声不够,还要她在各种状态下,或低轻或高亢地唤这个乳名。 仿佛在报复她之前那句“蕴溪姐姐”。 离开钢琴,躺到沙发上,在头皮发麻中,鹿呦瞥见书房玻璃外,青石板路雨被洇成了墨色,接连灰霾的夜空,深海一般。 这里像是一座孤岛,风雨猛烈,树影摇晃。 她身上腻着一层汗,有种溺水感。 被月蕴溪捞起,披上大衣那刻,像被打上岸的鱼。 可惜,那岸是犹如滩涂的现实,不可避免地糊上满身厚重的淤泥。 月蕴溪抚过她脸颊上被汗浸得微湿的长发,“去洗澡?” “几次了?”她嗓子沙哑,几乎发不出实质的声音,但她还是说出了口,“……够还你之前给我的那些么?” 月蕴溪一愣,神色在不可置信的错愕中逐渐冷了下去,“什么意思?要我跟你这样……就是为了还我?” 这大约是从认识以来,鹿呦听她说话最不温和的一次,连一惯平静的声调都有了波动,有被气笑的笑音敛在里面,“还了我以后呢?” 玻璃门被雨刮得模糊,被风摇得“哐哐”作响,钻进缝隙的风声冗长凄厉,像是铆着劲要将门都扯倒。 短暂的沉默后,鹿呦抬眼望住月蕴溪,轻飘飘地说:“就是你预想中的结局呀。” 她那双眼睛,清明、沉静,已然已经没有了几分钟前,沉沦颠倒中的狂热。 月蕴溪一怔,感觉到这一瞬,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你就笃定了我接受不了,并且有猜测我可能会生气,会因为这个事情生你的气,会严重到跟你……”鹿呦抿了抿唇,艰涩*地说不出那两个字,“到此为止……” 月蕴溪抓握着她肩的手一下收拢。 “但你还是按照其他长辈的节奏来,引导我在你们认为可以面见的时机把她带到我面前。 “你有无数次的机会跟我说,但你都没说。 “就像你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让我认清陶芯并不是真的喜欢我。但你选了最极端的一种,找人去诱惑她,再让那个人来通知我,以最残忍的方式让我陷在痛苦里。” 月蕴溪眸光暗下去,并不讶异她知道这件事,只是不悦她现在就知道了这件事。 “然后你在我脆弱的时候,进入我的生活。” 鹿呦隔着朦胧的水雾看月蕴溪,觉得自己真可悲,连“趁虚而入”这样的字眼,都舍不得用在她身上。 “……当然我承认,我是喜欢你的,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不在意这些。” 月蕴溪陡然一震,看着她的目光幽暗而深沉,似有一点不解,不解她既然可以,为什么还要做到现在这个地步。 鹿呦发出的声音,又哑,又苦,“可你跟我在一起,在一起的每天都在为分手做准备!” 月蕴溪握在她肩头的手卸了力道,颓然地垂下去。 鹿呦眼里顿时漫上潮热的眼泪,“让我猜猜,你跟我在你房间的各种地方做,是为了给自己留回忆,对么?如果我们回不到过去,你也能有个念想? “而跟我在小洋楼里、我的车里,是为了给我留下抹不去的记忆,好让我在吵架了分开了以后,也能在我们亲密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想起你,然后回心转意,对么? “还有——” 鹿呦顿了顿,双手伸进披在她身上的大衣口袋里,这是月蕴溪的大衣。 摸出月蕴溪的手机,鹿呦没有点亮屏幕,就这么冷黑的一块板砖丢到两人之间。 那上面落了她的眼泪,洇开的水渍在冰冷里降温。 “你要我在这里纪录的情话,要我录下你喝醉时说的话……”她眼睫低垂看向手机的时候,眼泪不断地滚落,忽然想到问,“你真的有喝醉么?” 月蕴溪哑口无言。 从前她就知道,鹿呦很聪明,很细致,很敏锐。 她就喜欢这些特质,只是她没有想到,有一天,会以这样的形式用在她身上。 鹿呦泪眼模糊地看月蕴溪脸上的神情。 果然…… “你做的所有,都是在为了这一刻,为我爆发以后做准备,对么?” 没等月蕴溪承认,她继续说道,“所以我们的感情在你眼里是什么? “是一局你费尽心机,要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棋局? “还是一场你倾注所有的盛大赌博?” 昏暗的光线下,鹿呦还是察觉到月蕴溪红了眼眶,立即便有情绪与心软拉扯的刺痛感。 她从没见月蕴溪哭过。 “你真的很了解我。” 原该是讽刺的话,出口却成了无力。 ——“就不怕再出点小状况,比如我不在你的预料之中。” 月蕴溪闭了闭眼睛,想到鹿呦说的这句话。 她什么都算计了。 也没有忘记她的呦呦很聪明。 只不过她太自以为是,以为情感被涂抹浓烈,便可以让一切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再不济,也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方才的温存,还让她暗喜,这一场豪赌算是赢了。 到此刻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既然你都这么了解我了。”鹿呦深呼吸,“我们就到——” 忽然覆到那里的手,让她呼吸一滞,眼睛微微睁大。 “不是要还我么。”月蕴溪面色冷极了,而望着她的眼睛被水雾灼烧得又热极了,“不用说那几个字,还有五次,做完,都还我就行了。” “月蕴溪!”鹿呦要阻挡的手被攥住。 每天自律健身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力量对比,简直是高下立判。 一晚上经历太多事情,她还没吃饭,又哭太多回,毫无反抗的力气。 而月蕴溪已经把她熟悉得透彻,甚至没做什么,只是若有似无碰触其他地方,就能让她有感觉。 月蕴溪手抹一下,将那些都反馈在了她腿上。 像在告诉她,你的本能反应要更为诚实。 鹿呦麻木到没有波澜起伏的声音问她:“你现在又不要给我退路了么?” 月蕴溪骤然一滞,松开了钳制鹿呦的手,终于明白鹿呦是凭什么判断她在为分手做准备的了。 “月蕴溪……”鹿呦喃喃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月蕴溪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打了个颤,回过了神。 又是一阵沉默,无声里,月蕴溪只是将她拉坐起来,温柔地、脆弱地依偎着她,像每一次结束后的温存。 仿佛她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 “那你呢?你知道自己刚刚在做什么么? “我给你留的退路,我自己的退路,都已经被你堵死了,哪里还有退路? “于我而言,只有一条死路了,它的尽头在于你,而你已经有决定了,不是么? 不然你怎么会想,在这种事上来还我……” 那声音里,有鹿呦耐受不住的哭腔,很微弱,竭力地敛在虚假的平静里。 鹿呦睁开眼,对上月蕴溪那双眼睛,犹如玻璃门外落雨的夜色,一个沉寂没有月亮的夜晚。 甚至没有星星的夜晚。 她伸手,抚上月蕴溪的湿润的眼尾,那里有一颗很淡很淡的痣。 曾经好多次的,近距离的,浮在她的眼底,占据她心魂,叫她心生欢喜。 “今晚,我真的很讨厌你。”鹿呦哽咽说。 月蕴溪湿漉漉的睫毛一颤,回应她一个吻,告诉她:“没关系,总比没有情绪施加在我身上的好。既然要还,那就还清楚一点。” “……你真是个疯子。” 鹿呦听见月蕴溪轻笑了声。 那甚至不能算是笑,更像是痛苦里溢出的一声。 有滚烫的潮湿落在脸颊上,鹿呦闭了闭眼,感受到心脏为月蕴溪第一次落泪而颤栗。 月蕴溪左手去牵她,指节一点点穿进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好像这样,今晚之后就不用承受放手的局面。 眼泪不断地滑过眼角,鹿呦没再挣扎了,沉溺在温柔的苟且与这人扭曲的爱意里。 她从前面翻到后面,趴在沙发上,身后的头发被拽住,被迫抬起头,眼睛一片模糊,在见证那盆昙花的一现后,又亲眼看着它们凋谢。 仰躺回去时,月蕴溪左手再度和她十指相扣,而后将死路敞亮地铺到了她面前,“你猜得都对。从一开始,我就不止一次地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 鹿呦脚尖蜷起,大口地呼吸,气急地抬腿用膝盖还回去,“不是好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我么?” 月蕴溪嘤了声,瞬间卸了力。 鹿呦得以缓过劲,钳着她的下巴,“说话。” “说什么呢?说我错了,你会愿意接受么?”月蕴溪眼睛红得厉害,几分妖气。 鹿呦说不上自己什么感受,看她的样子心软得不成样子,听她的话又心生叛逆。 “你道歉的前提,难道就是要我一定原谅么?” “如果不能,那不如就这么错了。”月蕴溪说这话时,有眼泪从泛红的眼角滑过。 话说得傲气,而嗓音与神色却是温软娇媚,反显出几分病态的癫狂。 鹿呦忽然感到一种徒劳的乏力。 那晚的月蕴溪也许没醉,今晚的月蕴溪是真的疯。 你跟一个疯子,怎么讲逻辑和道理。 月蕴溪声音悠悠地,“你跟我说过,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性的立体,因为人都有阴暗面。 “为了想要的不择手段。 “为了让你可以一直在我身边,我做了很多准备和铺垫。 “处处都有我处心积虑的筹备和谋划。 “这些都是我的阴暗面。” 话音逐渐低下去,像在用行动证明,她真不是什么好人。 好人动嘴不动手。 她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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