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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两道声音隔空相撞。 又静了几秒,章文茵柔声问:“你想说什么?” 鹿呦抿了一下嘴唇,开口道:“你走之后,我给你发过消息,但是一次都没有得到回复……” 她喉咙一梗,问不出下一句。 为什么连一个回复都吝啬给我。 “我回了的!”章文茵还是轻声细语的,但很激动,上半身都随着话语挺直前倾。 下一秒,她便又颓然地塌下了腰。 “官司结束的那天,我大病了一场,康复之后,才看到你发来的信息。” 鹿呦愣了一下,立即想到说:“那可能是,刚好赶上我手机丢了的时候了。” “这样……”章文茵说,“难怪,给你发消息过去,打电话过去,都没有回应。” “但是我后来攒下生活费,重买了一个手机,也找回了账号。我不止一次,在不同时间段给你发过消息……” ——【妈妈,我好想你】 ——【我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你什么时候能来接我走】 ——【我会很乖,会好好听你的话,我可以帮你做家务,可以不吃零嘴,可以少吃肉,可以不上学费那么贵的私立学校】 ——【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一条又一条,积攒着她的想念,日复一日地变成了怨念,深深地刻在她一次又一次被碾碎的自尊上。 “我始终……”鹿呦几乎是咬碎后槽牙地说这两个字,“没有得到过你的回信,一次都没有。” 强调却是失去了力气。 等了半晌,都没有听到章文茵开口解释,鹿呦视线稍稍往上抬了抬。 屋里开了空调,章文茵的外套脱在一旁,里面是件水貂绒毛衣。她的左手紧紧抓着右胳膊,指节将袖子部位的毛衣按揉出了凹陷很深的褶皱,而搭放在桌面的右手一直在颤抖。 视线再往上,是苍白的一张脸,布着痛苦的神情。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鹿呦越看越觉得她不太对,站起身说,“我带你去医院吧,下次再聊——” “不用!”章文茵抬了抬手,一口拒绝,“没事,我没事,过会儿就好。” 她这么说着,捧起了面前的咖啡杯。 手抖得厉害,撒了两三滴咖啡出来,才喝上那么一口。 鹿呦慢腾腾地坐了下去,紧紧注视着她,仍旧不放心。 章文茵长而缓地吐出了一口气,艰涩地滚了下喉咙,挤出低轻的声音:“我那时候被……被送去了精神病医院……手机被收走了。” 空气猝然变得稀薄。 鹿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便全身,直冲天灵盖,叫她浑身发冷。 她不用费力,就想到了自己曾经对章文茵不回信息的各种揣测。 她满腹怨言,恨章文茵的不理不睬,却从未想过,章文茵不是不想回。 而是根本没办法回她。 “怀你的时候我受了不少罪,生你的时候,大出血,更是一只脚都踏进鬼门关。因此我对你的感情特别复杂矛盾。我为你的出生欣喜落泪过,也为生育付出代价太大后悔生下你过。 我是21岁生的你……” 21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鹿呦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章文茵说:“听我说完吧。” 鹿呦薄唇抿紧,收了话头。 “老实说,我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去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 章文茵无奈地笑了一下,视线越过她,看向对面的隐秘角落。 那里有一位年轻的母亲,正围着哺乳巾给怀里的孩子喂奶。 “喂奶很疼,白天喂晚上也得喂,坐月子很烦,吃不好睡不好。身材走样,职位被替,没有时间去减肥,更没有时间练琴。周围所有人张口闭口都是——你得为了孩子怎么怎么样……孩子的需求至上,而我的需求无人在意。” “不,也不是无人在意。你的共情能力好像特别强,每次我难过的时候,你都能察觉出来,甚至,会因为我的难过而难过。 可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它好像脱离了我的掌控,让我的状态越来越差。” “阿韶,也就是你月阿姨,是她发现我不对劲带我去了医院,我才知道自己病了。” “但你奶奶他们不觉得那是病,只觉得是我想太多了,太作了。 我的病情因为没有得到有效的控制,变得越发严重,我对你的情感也变得愈加麻木。 你其实很乖了,就算饿狠了,都不会很闹腾。只会泪眼汪汪地看着人,谁看了都会心疼。 我也心疼,但是身体就像被定住了,思想也被掏空了。我不知道给你喂奶,更不知道哄一哄你,就只会坐在床边干瞪着你,跟着你一起哭。 次数多了,你奶奶忍无可忍,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我不负责任。我其实又委屈又生气,但那时候发病,我没办法给出回应。 她以为我是故意不理她,气晕了过去。 因为这事,我和……” 似乎是不愿意承认鹿怀安所扮演的身份,章文茵直说了全名,“我和鹿怀安大吵了一架,我完全控制不了我的情绪,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从前的我从来不会这样,他终于意识到,我是真的病了。 他有个朋友,家里开精神病院的,隔天,他就办好了手续,将我送了进去。” 鹿呦垂放在桌上的手微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捧住了咖啡杯,又被烫得一蜷。 “那是我第一次被送进去,那会儿我们还有感情,他是真的想我被医治好,有特地跟他朋友打过招呼,所以那一次,里面的人对我挺照顾的,服务细致周到,很贴心。” 我在那里呆了四个月二十七天,他接我回了家。” 鹿呦看着她的眼神里,不自主地染上一层悲悯之色。 很早以前的经历,至今,章文茵都记得在里面的时间,甚至精确到天。 可想而知,饶是待遇不错,在里面的每一天也是度日如年。 “可能是怕我和老太太再闹矛盾,在接我回家之前,他送老太太回了老家。 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原因,我也没问,但挺感谢他做的这个决定,让我有足够的时间,跟你单独相处。 我很享受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虽然刚开始我仍旧觉得很辛苦,但是,你带给我的快乐要比辛苦多很多很多。 你身上有蓬勃的生命力,你很擅长感知情绪,也很擅长表达情感,跟你相处的时候,我的精神很松弛,内心也平静。 时间修复了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而你扭紧了家人之间的联系。 我以为,我们一家人会越来越好,直到我发现……一些很不好的事……” 章文茵话音停住,嘴唇动了又动,仍旧难以启齿。 “他出轨了。”鹿呦忽而出声,平静地挑破了那层遮羞布。 对于她的知情,章文茵有些意外:“你……都知道了?” 鹿呦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很久之后才知道。之前,我一直以为,只是因为他很少回家。” “家哪有温柔乡呆着舒服呢。”章文茵叹息说,“离婚的决定做得很仓促,也怪我把事想简单了,以为错在他,就会把你判给我。 没想到的是,开房的证据只能证明他有在外面偷吃,不构成出轨。 他也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就防着我发现真相后跟他闹离婚。 房子、车、资金……甚至是你,全被转移了。” 也许是为了保留奶奶在她心中的形象,章文茵没有细说她是如何被转移的。 “我输得一败涂地,连你的探视权……都没有争取到。得到结果的那一刻,我几近崩溃,出了法院就病倒了。 那段时间,是你月阿姨在照顾我,她常劝我看开点,说你跟着鹿怀安也没什么不好,起码物质条件优越,你奶奶和你爷爷也疼你。 我一面给自己洗脑——鹿怀安有钱有人脉,总归你是他女儿,还有爷爷奶奶护着你。你在鹿家,可以不愁吃不愁穿,可以上最好的学校。的确比跟着没钱没工作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我好。 一面,我又很舍不得你。 我忍不住偷偷去看你,恳求奶奶让我见见你,哪怕一次也行。 结果……约定好见面的那天,我等来了十二年都未联系过的……父亲。” 章文茵咬着最后两个字的字音,艰涩地滚了滚喉咙,像生吞了只苍蝇。 “他只知道我结了婚,不知道我离婚的事,所以先去找了鹿怀安……他们狼狈为奸!算计我!将我又一次送进了那里……” 与第一次截然不同的待遇,她就像一条被卖的鱼,无论怎么扑腾挣扎,都会被逮回去死死按压在“砧板”上,任人宰割。 即使她意识到药不可以吃,也没用。 护工的态度很差,喂药是用塞的,输液是要绑的。 那些药片的副作用很大,烧心伤胃,会让她记忆力减退,一整天都浑浑噩噩。且有很强的依赖性,一旦停药,她会整宿睡不着。 注射的药液也总叫她有种濒死感,每一次失去意识前,她都以为自己不会再醒过来。 而当她想着,醒不过来也好的时候,又会从无意识的状态中猛地抽离出来,骤然清醒。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在里面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只知道这次不会有人来接我离开那里了,没有人可以帮我逃离那里……窗子里的太阳升起又落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鹿呦感觉店里开着的空调热风就像是一片透明的薄膜,覆住了她的口鼻,让她滞闷得难以呼吸。 而从中衍生的痛觉,细碎、微末,却无法忽视。 “直到那家医院被查处,负责人跑路,我才得以出来。”章文茵死死抓着咖啡杯,连续做了两个深呼吸,声音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出去之后,我有想过去看看你,但我的病复发了,时好时坏的。状态还可以的时候,我有想过去看你,又怕撞见鹿怀安,怕他发现我出来了,再找章泽将我送到其他的精神病院……我就……” 章文茵抬起双手捂住了脸,“我就离开了南泉……” 行动先于意识,等鹿呦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挪坐到了章文茵的身旁,抬起手臂,轻柔地抚拍了两下她弓着的、发抖的脊背。 章文茵顿了一下,而后哽咽着说:“我听了医生的建议,换了一座城市,去了西城。我想西城有山有水,是个风景很好的地方,如果死在那里应该也不错……” 鹿呦给她拍背的手倏然停下,像针被扎了一般,以痛觉为锚点,蜷缩起来。 章文茵还在继续:“在那里呆了一个月左右,房东的女儿,也就是你钟老师,带了个婴儿回来了……我感恩钟阿婆平日里对我的关心照顾,就将求死的计划推迟了,帮着她照看不省心的女儿和高需求的孙女……那天,你怨我将母爱都给了弥弥,坦白说,我无法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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