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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好多年了,绿化带树木生长得十分高大,春末初夏,一派欣荣之景,风里是植物独有的芬芳气息。 房子虽买得贵了些,地段还不错,容积率也小,每次跟家里吵架跑下楼,四处逛逛,心情会变好些。 前面拐个弯,看见个人,上身穿白色夏季校服,下身束脚裤搭配运动鞋,是街面上很常见的那种男高中生,喜欢垫着脚尖走路,脚后跟装了弹簧似的,身形时高时低,走两步还跳起来做投篮动作。 “谢舒屹?”她喊了一声。 对方转身,双眸蓦地亮起,“姐!” 每次喊出连名带姓喊他,谢舒毓心中都会产生一种莫名的荒诞感。 凭什么就给她起名叫毓,要记得妈妈生养她有多不易,而他同样是妈妈千辛万苦生下来的,还什么都没做,就是家里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了。 怎么他不是妈生的,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是金箍棒转世? “你能不能正常走路。”谢舒毓看他非常不爽。 更不爽,是无论她如何对待,谢舒屹都是那副好好脾气的样子,立即跑来挽她胳膊。 “姐你终于回家了,我好想你。” “离我远点。”谢舒毓挣脱手臂,“讨厌男的。” “可我是你家人。”他说。 谢舒毓嗤笑,“那又怎么样?” 她面上真实的厌恶使人退避三舍,谢舒屹松开手,“你今天不高兴啊。” “关你屁事。”谢毓毓大步朝前。 “我专程回来陪你吃饭的!”谢舒屹大声说,两三步就追上,“那么久不见,你对我还是那么冷漠。” 他从书包里翻出个纸盒,“妈给我打电话,说你要回来,我专程去给你买了礼物。” 谢舒毓驻步,低头看他启开盒子,里面是只蜻蜓标本。 倒是投其所好了,谢舒毓接过,他爽朗大笑,“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谢谢。”她声音柔和了些。 到家,见饭菜都上桌,谢舒屹夸张称赞,手直接伸进菜碗,李副校长笑着拍他后背,“洗手去。” 回头看到谢舒毓,点点头,“回来了,就差个汤,去帮忙盛出来吧。” 谢舒毓换了鞋,去厨房洗手,她爸刚把汤倒在碗里,“端走。” 哼笑一声,谢舒毓什么也没说,照做。 她爸回头,“你笑什么。” “想笑就笑。”她端起汤,走人。 她爸手艺还行,知道她回家,多做了两个菜,饭桌上,李副校长不停给儿子夹菜,“上学辛苦了,多吃点。” 然后才是谢舒毓,“来,你喜欢的糖醋排骨。” “我姐上班也辛苦了。”谢舒屹把饭碗里的虾夹给她。 谢舒毓笑了。 真的很可笑,没长手怎么着?妈妈就那么爱夹菜,弟弟也是,像是为了弥补、安抚,每次又夹到她碗里。 “吃你自己的吧。”谢舒毓把虾还回去,“别做多余的事情。” 李副校长立马垮脸,“什么叫多余的事,谢舒毓,你在讽刺我吗?” 您知道就好。 谢舒毓本不想多说,对上她眼里灼人的火光,忍不住又补了句。 “我没讽刺谁,我就说他,我自己长手了,喜欢吃什么就夹什么。” 是,难得回家一次,真有什么不高兴,忍忍就过了,可哪条法律规定她一定要做个好姐姐,一定要懂事。 李副校长搁了筷子,“你一回来就要把整个家搅得天翻地覆是不是。” 谢舒毓不是专程回来吵架的,可她突然就不想忍。 学敏那些话起作用了吗?学敏说,希望她学会拒绝,说不,对讨厌的一切重拳出击。 学敏并不知道她家情况,但好像每个女人遭遇的情况都差不多,一套过来人经验,世界通用。 “我觉得我没说错,正常吃饭就好,我不是三岁小孩,不需要人给我夹菜。” 又不是谈恋爱,为了调情,每次吃饭都夹来夹去。 李副校长正要发火,谢舒屹举手,“我觉得我姐说得对,妈你以后别老给我夹菜了,这样真挺烦的,我自己会夹。” “好了好了。” 她爸出来打圆场,“小毓难得回家一趟,就不要吵了。还有老婆,你也真是的,你就算夹菜,也应该是由大到小,按照顺序来嘛。” “那弟弟离我近,我就先夹给弟弟了嘛!”李副校长样子好委屈。 “姐,我们换位置。”谢舒屹起身,“你挨着妈妈。” 谢舒毓看着这一家人,想给他们鼓掌。 她好坏,好刻薄,好小气,作为家里的长女,简直不成体统。 谢舒屹还在旁边站着,她爸说:“都让你别做多余的事,你坐下。” 这就是温晚口中的知识分子家庭,一句话好几层意思,每天都在做阅读理解。 谢舒毓筷子戳两下碗里的米饭,那她必须得参与啊。 “哎呀我能理解,家里来个多余的人,做多余的事,都是在所难免嘛。”
第37章 痛苦的根源 谢舒毓承认自己有点找事的嫌疑。 一家团聚,其乐融融,多好的氛围,她两三句话,挑起战争。 能忍,忍一时风平浪静,可往后呢,难道余生都要用忍耐换取和平。 如果是谢舒屹在饭桌上像她这么阴阳怪气,李副校长还会拍桌子打板凳让她滚出家门吗? 不会。 李副校长会说,哎呀我的宝贝儿子,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啦,还是跟同学之间闹矛盾啦,要不妈妈给你买双新球鞋吧! 以上或许都不会发生,在爱与宽容浇灌下成长,阳光开朗的大男孩才不会跟她一样,内心如此阴暗狭隘,人家好大方,不跟你一般计较,虾仁让出去,座位让出去。 本来打算在家过夜的,谢舒毓背了个装洗漱的包,挂在座椅靠背。 她进门换了鞋直奔厨房,屁股连沙发都没沾一下,潜意识尽量让自己与周围减少接触,以便抽离时把创伤面压缩到最小。 竹筷飞起,打到她的眼睛,她本能捂住,双肩防备高耸,躬身面朝墙壁。 “姐——” 谢舒屹高喊一声,手扳她肩膀,忙弯腰查看。 “滚!”她扬臂甩开。 意识到自己失态,李蔚兰迅速起身来到她面前,“小毓,我看看你。” 谢舒毓倔强团缩,拒绝关怀。 “你为什么一定要说这样的话,你难道真觉得拿你当外人?” 李蔚兰强势去抓她手腕,谢舒毓完全背过身,包藏自己,几乎快缩到桌下。 她爸绕桌半圈,冲李蔚兰摇摇头,蹲在她面前,嗓音低柔,说你先把手松开,看看眼睛。 谢舒毓想走了,一手捂眼,另一只手去拿挂在椅背的包,谢舒屹先她一步,抢过抱在怀里,“你才刚回来。”谢舒毓伸手去夺,两人拉扯,场面一度混乱。 最终家长出面,把两人分开,李蔚兰扯了谢舒毓袖子,把她拉到沙发边摁着肩膀坐下,手按在她额头,迫使她仰脸,再野蛮用手指撑开眼皮。 暴力关怀,能感觉到对方在努力压制怨气,对她忍耐已久,却无可奈何。 谢舒毓整颗眼球布满血丝,不知是打的,揉的,还是气的。看过了,又怎么样呢,中年女人垂手不知所措站在她面前。 她爸在冰箱里翻了个冰袋出来,用毛巾包着,旁边伸只手。 李蔚兰接了,给她贴在眼睛上,“敷一会儿。” “姐,你没事吧。”谢舒屹挨着她坐下。 “你上一边去。”她爸说。 都知道她讨厌他。 自己做的事怎么会不知道。 冰袋无用,指尖寒意扩散,眼睛并不舒服,但如果她的妥协可以让他们感觉心里好受些。 谢舒毓初衷不是这个,天平短暂的倾向并不能弥补过往种种亏欠,她不是故意挑起矛盾,也不是要家人全部围拢在身边,为她紧张。 到底想要什么,谢舒毓糊涂了。 她高中在市里读,那时候李副校长还不是李副校长,她爸的画室也没开起来,家在县里,她只有寒暑假和五一国庆这种长假才能回去。 那时候已经有弟弟了,弟弟还小,全家人宠着他让着他,应该的,她是姐姐,当然也不例外。 弟弟小小一个,粉白可爱,可爱的东西女孩都喜欢,手伸进摇篮,尝试把孩子抱起,学大人摇啊摇,不经意抬头,对上女人充满防备的一张脸。 谢舒毓那时候就想问问她,妈,你怕什么呢,难不成我会把他摔死。 你又为什么担惊受怕,你心虚什么。 亲昵贴脸,对孩子表现出喜爱,换取一个宽慰的笑意,再低头,对这个小孩好像没多少爱了。 有人比她更先察觉到情绪的细微变化,上前弯腰接过小孩,说“你抱不动,当心摔了”。 从那之后,谢舒毓再也不碰他,她刻意疏远,人家还不满意,连连摇头,说孩子真不能拿给别人养,都不跟家里亲了。 跟爹妈不亲,跟弟弟也不亲,还喜欢争风吃醋,弟弟那么小,你有什么好争,一点当姐姐的自觉也没有。 寄宿在别人家,关系再是亲近,也要注意分寸,到底谁是主人谁是客人,千万不要反客为主了。 这方面谢舒毓倒是相当自觉,适度巴结讨好,生活中处处谨小慎微,不是主人的错,是她作为客人一种天然的自觉。 上大学,搬离温晚家,住到宿舍,终于有了块完全属于她的私人空间,寒暑假提前找好兼职,活儿脏点累点不怕,只要有张睡觉的小床。 家里买了房子,给她划出去个小房间,她东西堆那,人不在,给弟弟树立了刻苦耐劳的好榜样,还不耽误人家三口甜蜜,够自觉。 再后来,杂志社给她分了宿舍,她才终于安定下来。 谢舒毓从不抱怨工作辛苦,工作给了她钱花,给了她房子住,给了她另一种健康的,有尊严的生活,让她腰板挺直,不再唯唯诺诺。 眼睛好些了,谢舒毓把冰袋放在茶几上,清清嗓,“我想回去。” 她爸来劝,“你要回哪里,什么叫回去,这里就是你的家。” 还装什么客气,谢舒毓直说:“这是你们的家,不是我的家。” 一趟趟的,她的东西早搬走了,又不是没看见。 不许走,谢舒屹把她背包藏进房间,李蔚兰说那你回房休息。 她不常回家,房间是最小的一个,里面堆满杂物,属于她的,只有靠墙一张小床和书桌。 谢舒毓坐在床边,眼睛不疼了,就是酸,心里空空荡荡,想抓住点什么,她捞起枕头,抱在怀里。 三件套是她小时候用的,有点旧了,洗到泛黄,但应该是刚换上,有清新皂粉味道。 她讨厌自己的敏锐和感性,还会因为这种小细节眼眶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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