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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溪言又似乎确实是变了。 就像是悄悄将腥臭的鱼肠埋在月季花下。 一夜过去,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可那月季的根须早已将鱼肠撕扯得稀烂,土腥味混杂着血腥味,在地下狠狠地搅拌、翻扯,发酵成浓浓的黑色。 可地上呢,一点声儿都听不见。 但这绝不能说是全无变化的,因为,过不了多久,月季的枝条就会更加粗壮,花瓣也会更加艳丽,展示着,也叫嚣着,饥渴而优雅地静待下一顿饱餐。 “木乔,你怎么了?”一双凉凉的手握住了李娇,小蛇一般攀上来。 察觉到李娇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花溪言走上前,关切问道。 李娇只是摇摇头:“没事。可能这几天……太累了。” 握住李娇的手,她笑得很真诚:“累了就要多休息,千万不要伤了根本。” “嗯。” 天衣无缝。 李娇转身就走。 许元真跟在她身后,一脸莫名其妙。 “不是,这就回去啦?”扯了扯李娇的袖子,许元真问。 加快脚步,李娇重重敲了几下脑袋。 可能……真的是太累了吧。 “娘子,你终于回来了!”一进屋,剑兰立刻起身,语气焦急。 “怎么了?”李娇问。 剑兰看了眼许元真,欲言又止。 许元真立刻抬手道:“我出去抽会儿烟!” 李娇坐下,给自己斟了盏茶。 滚茶下肚,心神稍定,她道:“说吧。” “主家传来消息,二老爷二夫人,去了。” 第36章 婧,同婙,才高也。 李娇连夜赶回去。 国公府前,一顶顶硕大的白灯笼在房梁上飘着,照得府内如白昼一般。 一眼望去,乱哄哄的全是人。 哭声,锣鼓声,唢呐声,杂杂混作一团,好似腾腾的雾,从府内幽幽荡出来,摇山晃海。 李娇不喜欢丧礼。 白花花一片,雪一样。 上一世,每下一场这样的雪,她就会失去一位至亲。 而最后也最盛大的那一场,是大月的国丧。 李娇跪在灵前。 空气安静地像是凝固了一般,她不哭,没人敢出声。 里面躺着的,是她的母亲,她的陛下,她一切苦难的缔造者,害死她两位皇姊的元凶,她的母皇。 我是你磨出的最锋利的刀,你是我见过的最绝情的人。 你说过,好人当不了好皇帝。 而你却是大月最贤明的君王。 雪,又落了下来。 李娇闭上眼,任凭风雪将她的眉眼勾勒。 半晌,她启唇,小声道: “我原谅你了。” 我原谅你了。 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生生世世,我们都再也不要相见了。 上前扶着棺,一滴泪滚落下来。 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身后,瑶山动地的哭嚎声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人淹没。 “大娘子?”剑兰看她面色苍白,有些担心地摇了摇她。 这次回来,她只带了剑兰一人。 “我没事。我们走吧。” 李娇抬头,头顶有盏晃悠悠的白灯笼,阴府鬼火一般,尖叫着,燃烧着。 匆匆拜过,李娇去内院找阿妹。 “阿姊……”李妙妙面色苍白,看着状态很不好。 李娇只以为她小孩子没见过这阵仗,被吓到了。 轻揽着她的肩膀,李娇皱眉问道:“怎会这般突然?” 哪知李妙妙支支吾吾半天,只是细声道:“阿姊,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才发现不对。 李娇看了剑兰一眼,下人们都被带出去了。 握住李妙妙的手,李娇轻声问道:“怎么了?别怕,告诉阿姊,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想法子。” 李妙妙眼下乌青一片,显然是几天都没睡好。 嘴唇煞白,愁锁眉稍,她眼波流转,不知在想着什么。 只见她下意识扯着手中的帕子,回忆道:“二叔母拿下人的月钱去放利子……这个月不知为何没收上来,我……我就想法子把这件事给闹大了。” 李娇捏了捏她的肩膀,反问道:“放利子本就是伤天害理有损阴德的勾当,你有什么错?” “可是……可是……”李妙妙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哭了出来。 好似溪水潺潺淌过暗沟,几多幽明曲折,婉转无言。 只听她继续道:“可是不知为何这件事情传了出去,二叔父仕途受损,官场上急需上下打点,情急之下,竟然想把三妹妹嫁给一个富商……” 李妙妙也没想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这些天里,无论她与那程氏如何斗法,她们都十分默契地避开了一个人——程氏的女儿,李府的三娘子李婧如。 “我听说,那老头……年初刚刚过了六十大寿,那可是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了……”她越说越难过,抱着李娇,泣不成声。 竟是这样。 李娇气极反笑。 李氏这群败家男人,干啥都不行,卖女儿的本事,倒是一个比一个强。 轻轻拍着她的背,李娇用帕子替她拭去眼泪。 泪珠滚烫,粒粒落下,雾气就这样悄然侵占了房间。 深吸一口气,李妙妙继续道:“接着……二叔母就,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先是一剪子剪了三妹妹的头发,说三妹妹目无尊长,忤逆母亲,派了好多个婆子把她送去那明空庵。” 她顿了顿,抓着李娇的袖子,小声道:“然后……然后她就杀了二叔父!” “据说原本准备了鸩酒,结果身边的婆子太紧张,露出来破绽。结果……” 李妙妙缓了好一会,才继续说:“结果,她就用头发,硬生生勒死了二叔父……” “乡下的庄子都归她管,听说有个庄子里她专门养了吃肉的狗,二叔父被找到时,已经没剩多少了。” “这件事情她做得天衣无缝。本来,她是打算说二叔父仕途不顺,出门散心去了,等再过一阵子,就说遇到劫匪,稀里糊涂也就过去了。” “没想到……她家那大郎,整日里就知道赌钱,本来就一直撮合着想把三妹妹嫁给那老头捞笔大的,现在眼看和那老头的亲戚没攀上,还没了二叔叔给他在官场上打点,心里气不过。” “那日家宴,他又吃了酒,就把这事给……给抖落出来了。” 那次家宴,李娇有些印象,她以姚月为由推脱了没去,后面国子监那边越来越忙,她也就没留意了。 “起初父亲是不相信的,准确说,没有人相信大哥哥……” 程氏在李府管家多年,出了名的宽厚仁慈,待下人又极好,平日里吃斋念佛,一到荒年就去城门口施粥,在帝京也是出了名的广结善缘。 “但是二叔母不知怎么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就自己承认了。” 李妙妙记得那天。 死死地记着。 李家大郎喝得醉醺醺的。 当着全府上下的面,他指着程氏就开始破口大骂:“你个毒心肠的贼妇,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俺老爹给杀了……” 饭桌上,一时间静悄悄的,谁也不敢出声。 一旁的婆子连忙捂住他的嘴,着急道:“我的祖宗哥儿,您老人家真是喝醉了就不知东南西北了,快随老奴下去醒醒酒吧。” 程氏也上前,拿着手中的帕子给他擦汗,柔声道:“这孩子的酒量还是这么浅,快将他带下去吧。” 接着她举起酒杯:“今日各位叔叔都在,我家那泼皮嘴上没个遮拦,是妹妹我平日里教子无方,我这就自罚一杯。” 僵冷的气氛瞬间缓和,大家都高举酒杯,嘴里说着些吉祥话,一派和睦融融的表象。 哪知那李大郎还是不依,继续骂道:“李婧如也是个卖不出去的下贱娼妇——” 啪—— 清脆的一巴掌。 是程氏。 她没说话,连气息都没变,只是看着李大郎,死死看着他。 一见是程氏,那李大郎更是来气,指着她的鼻子道:“都怪你这杀千刀的贼婆娘,害了俺老子又来害我——” “那是你老子活该。”程氏打断他,又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紧绷了多日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她晃晃悠悠走上前,揪起李大郎衣领:“要不是她,老娘我也不至于有你这样一个儿!”啐了李大郎一口,她继续骂道:“得亏你姓李不姓程,要不然,老娘我根本没脸下去见你祖姥姥!” 所有人都愣住了,还是李执最先反应过来:“二媳妇儿也吃醉了,快快把她们都扶下去!” “滚开!”程氏一把推开那些婆子,而后开始大笑:“整日里活得像个瓷人似得,到头来还不是骨头撑着张皮当个活死人,都给我滚开!” 当着所有人都面,她又扇了李大郎一巴掌,厉声道:“就是老娘杀了你老子,你个没用的孬种,有个孬种废物爹,老娘忍你们很久了,你最好给老娘老实些,否则——” 她摔烂一只碗抵着李大郎脖子,声音柔柔的,像往日一般:“老娘连你一块儿杀。” 李大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众人连忙把她们拉开,结束这闹剧。 窗外的月亮,弯弯一牙,薄得像张糯米纸,晚风有些急了,吹得它一皱一皱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 李娇起身关上窗,那边,李妙妙继续回忆。 第37章 如,女说也,女言也。 所有人都以为程氏疯了。 但李妙妙觉得,或许,她只是突然不想清醒了。 那日家宴。 大红灯笼一盏又一盏,没有尽头似得,照得屋子通红通红。 像血,更像女人的口脂,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吞进肚里。 女人都在内院,程淑慧作为管事的,来前院照看着。 “说是这昌永王老千岁啊,前些日子死了夫人,眼看着就要六十六大寿了,一老道说他流年不利,就想要娶个续弦冲冲喜。”李执的三弟李提放下筷子,意有所指。 四弟李扶看着族中长老,也跟着煽风点火:“那可是昌永王老千岁啊,今上的亲叔叔,机不可失啊叔父。” 程淑慧在一旁听着,莫名有些心慌。 她看了眼头顶的红灯笼,绝望地燃烧着,好似乌鸦赤红的眼珠,硕大一粒,就这样空瞪着远方,无声地诘问着,控诉着。 总感觉,它下一刻就会融化,化作一滴浓郁的血泪,滴下来,淹没一切。 李健是李执一众的亲叔父,在族内颇有威望。 他眼睛微闭,嘴巴蠕动了半天,才口齿不清道:“依我看啊……老二家那姑娘就不错,年龄也合适。” 桌上众人连忙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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