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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笼烧得更红亮了。 是乌鸦用最后一粒心头血染红的吧。 带着发黑的勃勃的怨气,程氏不得已捂住了耳朵。 乌鸦沙哑的尖叫如有实质,利刃一般划破虚空,刺向程氏。 有些站不稳,她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人过问她的意见。 她甚至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可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 李婧如从小身体就不好。 那年大雪李婧如感了风寒,高烧不退,她在后土娘娘前跪了三天三夜。 她这一生坏事做尽,从来不信因果报应,也从来不信神佛。 那一刻,跪在神像前,她觉得是自己连累了这孩子。 于是她于神前发愿,用自己的命去换李婧如的命。如果这还不够,她来世为蝼蚁为畜生,永生永世,为奴为隶,不得好死。 后来,李婧如的烧退了,而她也还活着。 那是她第一次想要做个好人。 早就来不及了。 饭桌上,那群老家伙三言两语就敲定了这件事。 没有人过问她的意见。 突然间,程氏恍然大悟——杀不完。 杀死了一个李扩,后面还有一堆在等着。 她们这些内宅的女人,注定了要被敲骨吸髓、挖心掏肺,吃抹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半点儿。 她默默看着那群老东西。 一个个盘踞在座位上,脸上的皮皱皱巴巴的,带着深深浅浅的斑。 身上的人皮已经披得有些歪了,是极其拙劣的伪装。 女人,就是他们桌上的菜。 而他们,是吃人肉喝人血的恶鬼。 杀不死,也杀不尽。 大灯笼红彤彤的,看着很喜庆。 所有的丧事都源自一场喜事,也终将变成一场喜事。 站在灯笼下,程淑慧觉得自己要被光烧死了。 突然,她的废物儿子站了起来,指着她就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没有人愿意娶一个疯子的女儿。 她会想办法,把这件事,闹得足够大,然后,传遍帝京。 好久没有唱这般畅快的戏了。 死前,让我最后痛快一回吧。 想到这,她终于长舒一口气。 走上前,摔筷子,她抬手给了李大郎一巴掌。 李妙妙继续回忆道: “阿父还是不信,二叔母就带着他去庄子里找二叔父,刚好还剩一颗头,一只脚,阿父当场就晕了过去。” “我当时也在场,叔母……她笑得可高兴了。她说,李氏终于要到头了,养出来的儿郎都是群废物。” “三妹妹当天就从明空庵回来了,族中长老都说要私下里了结叔母,三妹妹就以死相逼。” “你知道的,三妹妹的死,对他们来说不重要,无非就是少了个女儿摆出去换东西。” “但是,三妹妹对他们说,如果要逼死叔母,她就去报官,到时候,管它多见不得人的勾当,她全都给抖落出来,谁也别想好过。” “总之,就这么闹了几天几夜,三妹妹不吃不睡地守着二叔母,生怕自己一睡着二叔母就被人带走给弄死了。” 李氏祠堂。 李婧如跪着,程氏靠在她腿上,躺在一旁,盖着李婧如的衣服。 父亲死了,母亲疯了。可李婧如却觉得,这世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不过也不能说没有,如果,如果自己从未有过哥哥,如果自己生早些,在肚子里就把哥哥给掐死,那大概就更好了。 他们都说,母亲疯了。 或许吧。 如果这是“疯”,那李婧如觉得,疯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们这些人,或许就是要把所有体面都撕碎了,就是要疯了,才能活得稍微像个人。 这么多年,她亲眼看着母亲像那佛堂里的塑像一样,被塑上一层又一层金身,不得动弹,无法呼吸。 她曾一度以为,自己的母亲已经被闷死了。 还好。 还好她砸碎了那层层金身。 眼前满是祖宗牌位,重重叠叠向上,像是一座山。 看不见什么女人的灵位。 李婧如知道,女人的灵位不在山上,但女人的白骨在山底下。 也是重重叠叠地,一层又一层地向下,比山还要高。 从前,她是最害怕来这的。 她害怕这山一般的灵位。 而今夜,她抱着熟睡的母亲,她突然觉得,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了。 本来也就只是几块木头而已。 她只是,需要很努力,才能克制住自己。 去把这些木头砸烂,去把这座山推翻。 祠堂的门开了。 是谁呢?是那群老东西想要偷偷了结我们吗? 看着眼前的灵位与烛火,李婧如飞速地思考——要不要在死前干票大的。 手已经无意识地握住蜡烛了。 “三妹妹?” 手抖了一下,火星四溅,她连忙将蜡烛熄灭。 原来是李妙妙。 她左手拿着三个食盒,右手抱着两床被子,她行动艰难。 “快来帮我一下,糕点饼子你藏在衣服里,这两床锦被我明早来拿走。” 李婧如只是在傻笑。 她从未觉得这位二姐姐这般伟大。 就在那一瞬间,她决定要好好活下去。 活得比那群老东西都要久,活着去写一本她们的族谱,而后将二姐姐的伟大事迹载入其中。 李妙妙浅啜一口浓茶,她继续道:“到最后,那群老东西耗不下去了。没办法,就把三妹妹和二叔母一起送到庄子上去了。” “接着就是紧锣密鼓地发丧,对外就说夫妻二人出门遇到了劫匪。你看着他们在人前哭天喊地的,其实,连那两口棺材都是空的。” 真荒谬啊。 这么大的一个家族,对着两口空棺材哭丧。 棺材里的两个人,一个被喂了狗,一个被他们逼疯了。 只余一声叹息。 李妙妙已经几天没睡觉了。 她睡不着。 每每夜深,她一双眼睛大大地瞪向虚空。 想到程氏,想到三妹妹,想到从未见过面的母亲,想到那位久卧病榻的三叔母,想到年纪轻轻就死得不明不白的四叔母,她睡不着。 她还想到了她读的很多话本子,在那里面,很多女人,在内宅里斗了一辈子。 真好笑啊。 鱼池里的鱼儿自相残杀,不为了去到江河湖海,而是为了被做成一盘菜。 这样的鱼儿还有多少?这样的鱼池又还有多少? 李妙妙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李娇搂着李妙妙。 在那浅薄无知的月色下,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她们没有说话。 她们都知道彼此想要说什么,只能悄然在夜色中点上一盏灯,漫无目的地熬着。 会熬过去的。 不知坐了多久,李娇陪着李妙妙睡下。 舒兰轻轻推开门,欲言又止。 “怎么了?” “乡下庄子那边下午就传来消息,说是二夫说是三娘子的奶妈子……想请二娘子去一趟。” 第38章 姟,一万万为姟。 一间陋室。 晨光本就熹微,屋里就更加昏暗了。 只有几盏油灯空洞地燃着,只有影子晃悠悠的,鬼影一般,散发着清晨阴冷的湿腥气。 李娇推门进去。 屋内轻轻站着一人,薄薄一片,仿佛一揉就碎了。 “妙姐儿来了。”她回眸一笑,森森然。 李娇没有回答她,径直坐下。 她手中抱了一个布娃娃。 踏着碎步,哼着小调,她轻声哄着怀里的布娃娃:“如姐儿乖……如姐儿不哭我们家如姐儿最乖了……” 李娇只是静静坐着,没有打扰她。 只见她缓缓走到床边,将怀里的娃娃小心用被子裹住。 扶了扶头上根本不存在的簪子,她在李娇面前坐下。 端起茶碗,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茶叶,饮下一口白开水,再放下。 而后她猛地靠近李娇。 两人离得很近,瞳孔对着瞳孔,彼此的空洞一览无余。 “李妙妙,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她张口,嗓音像是用锯刀在刮铁锈,让人听了心里刺刺的。 只见她款款坐着,眼神好似落在霜上的月光,下一刻就要一起融在泥泞里。 絮絮道:“我恨过很多人。” “我恨我阿姊。” 回忆起这个人,她眼神狰狞可怖,似乎确实恨之入骨。 “她明明说过会永远护着我的,可她还是嫁了人,有时候,我宁愿她死在出嫁前。” “十三岁那年,她为了她夫君的仕途,竟然把我送给长我二十岁的李扩做妾。” “呵,她也是个识人不清的蠢货。她那狗丈夫高升之后转头就休了她,她不愿,结果死得不明不白。” 细看,恨之下,有着比恨更浓烈的情绪,大抵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吧。 “我还恨我阿父。” 说到这,她双拳紧握,咬牙切齿。 “他为了有个传宗接代的儿,打死了我娘,娶了个贼妇人进门,两人喝完酒就打我和阿姊作乐。” “去年,他病得下不了床。我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宝贝幺儿,哈哈哈哈哈——真痛快啊。” 她大笑,眼睛中闪着诡异的亮光,似烈火,似寒冰。 “他在床上,一动也动不了,比乡下的骚猪还臭。” “至于那贼妇人,我用狸猫引她难产,一尸两命。那是我第一次害人,吓得好几天都睡不着。” “我更恨你们李氏。” “是你们抢走了我的卢姐姐!” 她情绪突然激动,李娇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卢素云,李扩的原配。 “她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待所有人都好。” “如姐儿风寒,我去拜后土娘娘,她陪着我跪了三天三夜。” “我活了这么多年啊,头一次想要做个好人……” 眼睛里是浓烈的不甘,不是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 “前一天才传出卢氏与叛党有勾结,李扩第二天就要她去死,她饮下鸩酒都时候肚子都显怀了。” “你们李氏,说着什么高门大户,百年望族,名门世家,干的却净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过啊,李妙妙,你知道我最恨谁吗?” “我最恨的,就是李璋和!” 李娇猛然抬头,她听剑兰提起过,那是母亲的名字。 “这座宅子里的人,谁不是争来抢去什么都顾不上了,凭什么她可以例外?” “我光是活下去就已经精疲力尽坏事做绝了,凭什么她到死都还光风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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