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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娇这才说回季远:“季远这老匹夫,远算不上个好人,可却是在是把趁手的好刀。对于陛下这样高坐明堂的圣人来说,好刀不易寻呐……” 庄文贞随不了解朝堂上的事务,却也是一点就通的人,抬眸,她有些不确定:“你的意思是,陛下并无意于‘倒季’?” 李娇笑而不语。 为庄文贞添上茶,她若有所思道:“物尽其用,现在……可还不是弃刀的时候。” 庄文贞听懂了她的暗示,放下茶盏,面色微冷:“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李娇笑得幽谧,声音低沉,好似从远处传来:“你可知……执棋者最讨厌的,就是有想法的棋子?” “我甘愿沦为弃子。”庄文贞面无惧色。 她只求一个公道。 李娇满意点头,像她伸手道:“很好,我也是。” 在李娇的世界里,若是不能执棋,不如沦为弃子,掀翻棋盘。 庄文贞还要回去安排庄觉年的后事,李娇一人在屋里翻看这些证词,不禁暗自摇头。 真正麻烦的不是这些证词的真实与否的问题——而是关于这些证词的力度。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季远所在的安义县存在着私铸铜钱的现象,而这背后的主谋极有可能是季远。 这可太好开脱了。 别说季远那老狐狸在家琢磨了这么多天,李娇光是现编都能编出个十几二十条理由。 私铸铜钱……私铸铜钱后又该干些什么呢? 想到这,李娇眼神突然微微一亮——有了。 那书生当年恐怕还没有查完。 身处季远那样的位置,钱已经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了,在这整件事中,钱一定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试问这天底下,最耗钱的勾当是什么? 养兵。 在这一点上,李娇可太懂了。 粮草,兵器,战马,钱花起来比用火烧还要来得快。 除了养私兵,李娇想不到他去哪花这么多的钱。 想到这,她立马抬笔给霍厌悲写信。 季远家乡所在的清远道挨着西北的安西道和安定道,那里何处适合屯兵,霍厌悲应该多少能猜到几处。 正写着,剑兰走进来,手上拿着的似乎是一封信。 “娘子,霍小侯姥的信。”在李娇的影响下,剑兰已经丢弃了将霍厌悲称为小侯爷的陋习,改邪归正。 这还真是巧了,李娇暗道一声,刚想着提笔信就来了。 接过信,李娇看着封口处微微一愣,手上的动作没停,看了剑兰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剑兰,你去替我找找,我先前有一罐百花胭脂蜜,去找来拿这高山鸣泉茶冲着吃。”说完她抿抿嘴,似乎真是馋了。 剑兰也没多问,点头就出去了。 哪有什么百花胭脂蜜,剑兰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李娇只是顿了顿,展开信纸,在灯下读信。 薄薄一张,有些皱,像是一剪被揉碎了的夕照,温暖而熨贴。 笔迹散漫而不失法度,是让人看了极舒服的那种。 娇卿: 见字如晤。 昨得书笺,奉读之,笑貌音容,历历可见。 自离京后,虽竖子季三阻挠再三、屡次逃窜,吾终不辱使命,逮其至西辽。 和亲之事,已成定局,辽主甚慰。卿心亦可安。 归程途中,西北大雪,数日不止,徘徊不前。 天地一白,万念皆空净。忽觉世事如梦,终归白茫,当浮一大白。 然余犹侥幸,得窃光阴几缕,与父兄同度。父兄皆安好,无病疾苦痛。 或乃天意垂怜,吾得以如愿。 不日后,待此间事了,雪化天晴,吾亦将返程回京。 届时望卿城头相迎,再叙离愁。 日来事冗,书不尽意,罪甚罪甚。 盛暑日蒸,继以炎秋,望自珍重。 霍厌悲手书 合上信纸,李娇不由发笑。 提笔回信,连下笔都不自觉轻了几分。 信还没写完,庄文贞突然一脸严肃走进来,手上还抱了一卷东西。 “怎么了?”李娇问道。 走进了才发现,她手上抱的那堆纸,竟然是大汤舆图。 “你怎么有这东西?”李娇亦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事关舆图,一不小心就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庄文贞没有回答,只是将舆图放在床上铺开。 眸色微冷,只听她无甚情绪道:“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时,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第49章 姞,女子敛刃而立,祥穆也,亨利也。 舆图上有朱笔圈画的痕迹,李娇细细看了两眼,皱眉道:“这是……” “父亲怀疑,季远豢养私兵,不仅如此——”庄文贞顿了顿,拿出了一封信:“这是霍老将军的回信,我怀疑……父亲早已寄书恳请霍老将军暗中帮忙调查此事。” 信纸发黄,显然已经有些年岁了。 二人的书信往来从何时开始,持续了多久,没人知道。 纸墨无言,泛黄的字迹勾勒往昔,连过目的云烟都变得薄而旧。 李娇沉吟片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确定道:“那这匣子……” 庄文贞显然也明白她的意思,点头道:“你应该早就有所察觉了吧,这匣子里的东西,与季远而言根本就无关痛痒。” 望着那木匣,她勾了勾嘴角,眼中确并没有笑意。 “这匣子是为了让我安心,更是为了让季远安心。”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至少要等霍氏那边有了消息再做打算……”李娇话还没说完,庄文贞一把握住她的手,打断她:“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庄文贞的情绪突然有些激动,面色更是少有的怒红,死死抓住手上的信纸,她哽咽道:“上一个叫我再等等的人,已经投湖了。” 曾经,庄文贞以为父亲投湖是为了让自己不再有羁绊,无所顾忌亦无所挂念地去当一回“死国”的儒生。 直到院里的那颗桃树没有熬过这盛夏,直到她从枯死的树根下挖出了这舆图——她这才恍然大悟,不是的。 他大概、或许,真的是累了吧。 总之,他死了,她还活着。 痛苦地活着,困惑不解地活着。 眼泪莫名掉了下来,她只是不停地将泪珠拭去,冷静道:“你看看这封信,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信了,季远本就是从户部尚书升上去的,如果,我是说如果……” 说到这,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庄文贞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呼吸,竭力维持着平静的假面。 深吸一口气,她继续道:“如果霍将军也有顾虑,军饷事关边疆安稳,万一他……”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捂住脸,呜咽声再也忍不住。 李娇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望向窗外。 日光照得信纸发亮,发白。 真是诡异的光啊,李娇暗自想。 将树晒得更绿了,将花晒得更红了,却偏偏将人晒得发黑。 真是诡异的光啊…… 收拾好情绪,庄文贞红着眼抬头,定声道:“我要去一趟清远道。” 李娇没有再说什么。 庄文贞的眼睛告诉她,多说无益。 于是连夜出发。 庄文贞突然有些感激这几个月来那看似无甚用处的御马课。 或许,就是从当时那场无甚作用的比赛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夜深雾重,月色浓丽,伴着清脆的马蹄声,庄文贞的心一点点静了下来。 光雾扑朔间,一匹黑马,一袭黑袍,她好似长刀一般,刺穿这浅薄的夜。 后面隐约传来另一阵马蹄声,急促如鼓点,还在不断地靠近。 庄文贞唇角勾起一抹轻笑,季氏的人,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挥鞭策马,庄文贞加快速度。 回头,一箭矢从她耳侧飞过,侧身,这才堪堪躲过另一支。 真真是好戏连台,庄文贞唇角的弧度还在扩大,只见她双手抱着头,松开脚蹬,摔下马去。 头皮贴着地面,她听见了从地面传来的沉重的响声。 三…… 二…… 她默默倒数。 一。 两侧的树林中涌现出另一批人。 很快,他们相遇,他们兵刃相交,他们血流成河。 庄文贞不再理会身后的厮杀声,朝着月色走去。 竟是满月。 硕大一轮,冷照浊世,华贵无言。天边乱云脱坏,恰如崩涛。 远处是一辆四匹马拉着的马车,车前的灯笼上大大写着一个白字。 一女子在马前站着,像是恭候已久,只听她拱手道:“庄娘子,我家长公子有请。” 庄文贞淡定点头,显然是早有预料。 还真让李娇给猜对了。 两个时辰前…… “你要知道,你在这时候离开帝京,瞒不过任何人。”李娇看着不远处的城楼,转着匕首分析道。 太阳已经掉下去了,天边的几缕橙红,净得像是没放完的血。 只听李娇继续道:“我阿妹与白氏的二娘子交好,我会让她将你要出城这件事透露给白氏。” “白氏?”庄文贞不明白,有些困惑问道。 季远这案子,从头到尾,都和这些世家没什么关系啊…… 天边的那几缕云开始发白,发暗,血这下似乎真是放干净了。 红云腐朽成了惨白色。 李娇放下手中的茶碗,解释道:“长公主在朝堂上公然向季氏发难,李左王白四家这些年虽然沉寂,但终究还是会想要来分一杯羹。” “更何况……无论如何,在外人开来,我终究姓李。” “我都来查案了,他们又如何能够置身事外?倒不如先发制人。” 庄文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云散了,天是静湖一般的深蓝色,很平静,像是在酝酿着一场激烈的风雨。 她翻身上马,策马走入那片深邃的蓝。 而今的天空,浓云翻滚,风雨将至。 马车里,庄文贞放下帘子,不再去理会那场终将落下的暴雨。 身旁那人,一件软白织金锦袍,头戴白玉冠,手上翩翩摇着把骨扇,好一副倜傥风流贵公子的模样。 她生得一双含情目,眉宇轩然,英姿飒飒,鼻翼一粒小痣,似黑玉又如星子。 只是…… 庄文贞有些不敢确定。 这白氏的长公子—— 似乎是个女人? 她没有喉结,也没有束胸,几乎可以说是不加掩饰。 看着庄文贞震惊而欲言又止的模样,白锦不由轻笑一声。 手腕一压收起骨扇,她淡然道:“我确实是个女人。” 庄文贞轻蹙着眉,瞪大了眼睛,微微歪头,显然不理解她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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