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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那人,只见她肩上披了件月白色暗纹翻领披袄,领上织这麒麟团花,里边儿穿了件榴红衫裙。 头发轻轻用一根白玉钗盘成随云髻,鬓边轻轻垂下几缕碎发。 她款步走上前,月光低垂在她脚边,俯首称臣。 是西天的神母吗?庄文贞垂眉,不再看她。 她前后跟着人,每个都拿着盏明晃晃的大灯笼,在夜色中烧出一条大大的疤。 看着怪暖和的,庄文贞想。 “大胆,还不拜见长公主殿下?”那神母似得人边上,一女官含笑问道,并无责问的意味。 长公主? 庄文贞记起来了。 她们见过的。 在那场莫名的比试中。 那时的她还无所求于神佛。 她低头行礼:“民女庄氏文贞拜见长公主殿下。” “快些起来吧,好生可怜的女娘。”她俯身亲自将她扶起来,又从侍从手中接过披风,披在她身上。 看着这大门紧闭的大理寺,姚月目光幽然:“这大理寺卿是季远的学生,他们既然不愿接手……” 只听她话锋一转,淡然道:“那就只得由本宫在明日早朝启奏陛下,让刑部的人来查一查了。” 而后她转身看着庄文贞,眼神中满是怜悯:“好孩子,你先随本宫回府,可好?” 不容拒绝的意味。 庄文贞点点头。 她当然看出了长公主的不怀好意,但此时的她,甘愿沦为一颗棋子。 就这样顺理成章进了辆马车,车里竟还有个人。 李娇轻轻将食指放在唇边,沉默着摇摇头。 “季娘子,怎么了?”车下的侍女关切问道。 庄文贞看着她,微微一笑:“没事,我只是……站太久,腿有些软了。” “你怎么在这?”拉上车帘,庄文贞震惊道。 她先前可是亲眼看着李娇被捉走的。 李娇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定道:“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李娇娇。” 转动着手中的匕首,她幽幽道:“现在,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庄文贞一时陷入沉默。 长公主,季华献,李娇。各怀鬼胎,看不真切。 李娇看懂了她的顾虑,轻笑一声,莫然道:“你没有选择了。” 庄文贞不解抬头,这听她解释道:“刑部全是长公主的人,他们给出的真相,只会是长公主想要的真相,更有甚者,可能是长公主与季远交换了某种条件后的真相。” 庄文贞闻言目光一闪,抬头看着她。。 关于李娇给出的信息,她不会怀疑。 但朝堂之上,风谲云诡,瞬息万变,哪里又是她这三言两语可以概括的呢? “或者……我这么跟你说吧。”李娇坐起身,看着她说。 “朝堂之上,党派林立,可唯有长公主与季相二派,长立不倒,陛下也乐意见得这二派相互制衡。” 庄文贞闻言抬头看向李娇,她听懂了。 听懂了李娇话里的意思。 “所以说……”李娇继续道。 庄文贞打断她:“所以说,长公主不可能亲手斗倒季远。” 而今朝野上下,“倒季”已然成为共识,可若这季氏真的倒了,下一个又该轮到谁呢? 姚月当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掀起车帘,李娇算了算路程,漫不经心道:“路程过半了。你再不说,就真的没选择了。” 庄文贞捏着手指,沉吟了片刻,下定决心道:“好吧,我听你的。” “这事……要从一个落魄书生说起。” 天底下绝不可能再有这般荒唐的事了。 我阿父救了个穷书生,也没有什么别的目的,只是因为他之前就是个穷书生。 好巧不巧,那人同当朝季相是同乡。 阿父得知后,不愿沾染朝堂是非,给了他些盘缠,将他赶走了。 他也不辩驳些什么,朝我阿父拜了三拜,走了。 没多久,他就死了。 我想,死了也好。 他死了,就不会有人知道我阿父救过他了。 我为我的天真感到可笑。 在他住过的那间屋子里,我们发现了一个破盒子。 都怪那个破盒子。 里面爬满了季远干过的勾当。 没有那个儒生可以拒绝这样一个绝佳的“死国”的机会。 我看见了他眼中的火光。 我的父亲已经很老了,像一只垂死的飞蛾。 不过他后来还是退却了,因为我。 蚍蜉撼树,固然悲壮,固然好看,却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知道,他不愿将我牵扯进来。 于是我们将那个破盒子用油纸封好,埋在那池子里。 它扑通一声跃进池中,我以为从此能够永远风平浪静。 我为我的天真感到可笑。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埋进去。 季氏的人还是查到了。 我去国子监,其实带着几分“为质”的意味。 我和阿父,就像天平的两端,互相牵动着彼此。 我本以为这个天平会这样永远平衡下去。 可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投湖。 我知道,他定然是自己走下去的——因为那池子中还埋藏着我们的另一个秘密,那个破盒子。 他在没有戏台的地方,唱了出飞蛾扑火,文人死国。 现在,戏台子搭好了,该我来唱了。 第46章 姌,同蚺,巨蟒也。 宣政大殿。 庄文贞缓步行至御前。 殿内灯火摇曳,将两侧官员的影子烧得面目全非。抬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影子,晃晃悠悠的,一时竟分不清是影还是人,也分不清是人还是鬼。 长公主悠然回头,看着她。 今日上朝,她身着朝服,全然不似昨日那般随意。 只见她头戴点翠花丝东珠冠,一袭绛紫织金袍。云髻高履,凤眼含威,清仪无双,华贵逼人。 权力才是她最华美的点缀,庄文贞暗想。 “皇兄,这就是庄老的独女,庄文贞。”长公主立于百官之首,率先开口道。 “哦?你就是庄师之女?”大殿上的人幽然问道,叫人听不出他的情绪。 “臣女庄文贞,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铿锵坚定,振于殿前,让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个人。 庄觉年,致仕前官至太子太傅,曾为天子师。 提起他,是个官都会面色一变——那可是位在史书上都留了名讳的直臣。 季远观察着座上之人的神色,猛然垂泪道:“陛下啊!庄老昔日曾与微臣共同为陛下授课,怀想当年,真是是恍如昨日啊……” 庄文贞闻言转身只是看向他。 在皇帝看不见她的角度,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完美无瑕,只是嘴角尖尖的,看着叫人发寒。 季远望着庄文贞,莫名心下一沉。 只见那嘴角在瞬间下降,叫人的心情也在瞬间跌至谷底,发怵。 而后她声音颤抖,似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战栗道:“是啊……您已经是权倾朝野的季相了,他不过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您又何必要……”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泣不成声。 “是啊,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姚月语气犀利,绵里藏针,亦笑问道。 “哦?权倾朝野……朕怎么不知道啊?”座上的人话语轻松还带着笑意,可下一刻,殿内所有站着的人都跪下了。 庄文贞愣了一瞬,亦跪下。 殿内一时静得能够听见呼吸声。 庄文贞环抱着手中的木匣,手指有些紧张地捏着它,思索着什么。 “陛下何必动怒……”一道声音幽幽自那座后传来。 庄文贞这才发现,皇座垂帘之后,竟然还坐着一人。 隔着珠链,庄文贞看不清她的模样,但感受她来自她目光的威压,庄文贞不得不将头伏得更低。 想必这就是传说中的季后了,庄文贞想。 没法子了。 今天是唯一的机会。 双手握紧给自己打气,她猛呼一口气,跪直起来,将木匣举过头顶。 跪走着上前了几步,她厉声血泣道:“陛下!贼人季远,谋杀先父,结党营私,欺上瞒下,私铸铜钱,意图东宫!所有证据俱在此匣,望圣上明察!” 语毕庄文贞狠狠将头磕在地上,血霎时溅了一地,朵朵鲜红,恰似坠落的红梅。 “大胆!岂敢御前失仪,惊扰圣上!”帘后之人拍案大怒。 殿内再次无人出声,安静地出奇。 没有人敢说话。 庄文贞只是再次叩首,紧闭双眼,她高声呼喊道:“臣女——庄氏文贞——代先父——恭请圣上明鉴——” 姚月闻言垂泪而下,好似悲叹不已,怜悯道:“好可怜的人儿……庄师给皇兄上课时,她莫约才及本宫肩膀高,矮矮一个,巴巴地在宫门口等庄师归家,而今,庄师一脉就只剩她一人了……” 季远看着形式不对,老泪纵横道:“陛下!老臣冤枉啊!庄兄待我如亲弟,我怎可害其性命!至于其他罪状,微臣更是不知啊——定是有奸人谋害庄兄,而后企图栽赃嫁祸于微臣!陛下,此乃一石二鸟之计啊,望陛下明察,还微臣清白!”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庄文贞听见帘后之人一声叹息。 殿内又一次安静地出奇。 空气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凝结,叫人连呼吸都不由一滞。 天光落进来了,自大门摇摇向殿内延伸,莫约落在庄文贞脚后的位置,可她只是莫名觉得发寒。 座上之人突然笑了。 笑声好似银针,绵绵密密裹在锦缎里,从人身上划过。 留下一条条红痕。 过了很久,血珠子才一粒粒冒出来,吐着泡泡。 见到皇帝的反应,季远这才慌了神,磕头不已,慌忙道:“陛下!微臣入朝为官至今数十年,所思所想皆是为了陛下,绝无私心杂念啊!” 庄文贞闻言回头瞪了他一眼,笑声幽厉似恶鬼,只见她三次叩首,地上溅起阵阵血花。 她扯着嗓子,沙哑道:“陛下!臣女若有虚言,先父九泉之下,万鬼挠心,不得瞑目——” 这道毒誓宛若平地惊雷,瞬即在大殿上炸开,一时间,群臣议论纷纷。 “陛下,依妾之见,此事莫不如交给大理寺卿刘迟去查。不论结果如何,还仙去的季老一个真相,聊作告慰,以正视听。” 季后定定开口,群臣议论声减息。 “哦?”皇座之上,那人只说了一个字。 没几人能猜清他的意思。 这时,只见姚月上前一步,亦分毫不让:“皇兄,以我之见,此事应当交给刑部尚书裴预去处理。谁人不知,这刘迟可是季相学生,就算查出了什么,难免落人话柄,还是避开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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