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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再度陷入沉默。 云遮住了太阳,殿内再次恢复昏暗。 庄文贞依旧跪在地上,除了血腥味,她还隐约闻见了木头的味道。 准确说,是木头尸体的味道。 她跪在地上,大殿在她眼中倒过来,细细看去,满是木头的干尸。 一桩桩枯立在那里,听这群披着人皮的鬼在谈论些吃人的事,一时间分不清谁更腐朽,谁更恶臭。 一排排死去的活木,再加上一排排活着的死人——这就是这间诺大的殿堂的唯二的构成。 庄文贞不由发出一声轻笑。 笑声很轻,像一群洁白的蝴蝶遍布在地上,啃噬着某只腐烂的虫子的尸体。 抬头,血从她额头滴落下来,流了满面,她的脸皮似乎也要裂开了。 她整个人像是刚刚才被拼好,仿佛下一刻就要碎开,只听她用碎碎的声音,冷冷直直道:“陛下,臣女有一人想要举荐。依臣女所见,此人来查案最合适不过。” “讲。”座上人只是挥了挥手指,皱眉道。 姚月闻言望向她,露出满意的浅笑,可她的笑容却在下一刻裂开,支离破碎。 “顺国公李执之女,李娇娇。” 庄文贞语毕再拜,掩去脸上的笑颜。 长长舒出一口气,这出戏,至此,唱罢。 天光再次直直打进来,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第47章 妍,女开功业,开拓也。 天是青色的。 太阳还没来得及登场,只余几抹寂寞微云,在天边唱着独角戏,怪冷的。 可天下的大戏似乎都钟意这样的开场。 国子监前,李娇双手接过圣旨。 剑兰扶李娇起身,婋娘带着圆滑的笑容走上前,熟练地给那老宦官递上一把碎金子。 李娇强摁下心中对老天姥的质问——为什么有公公没有母母,带着不太熟练的腻笑:“公公喝盏茶再走吧。” 老宦官显然是个势利的人,疏远而不失客套道:“多谢娘子,不过宫里的事也离不开咱家,就先告退了。” 李娇向来不喜欢和这些小男人打交道,笑着送走他,长舒一口气。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远远传来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李娇不用回头都知道,是季华献。 转身,她面含微笑,毫不客气道:“到底是不如你的,季大娘子。” 季华献款款走来,抬手轻轻挑起剑兰的下巴,细声道:“好标志的模样,到我季府来如何?” 剑兰摇着头后退了一步,不敢说话。 李娇挥开她的手,挑眉望着她。 季华献也不生气,只是转头挑起李娇的一缕头发在指尖把玩,疑惑道:“你说……你到底使了什么法子,教你身边的狗,都这般忠心耿耿?” 从她手中抽出头发,李娇双手抱拳,皱眉看着她,不爽道:“她、们、是、人。” 季华献似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 一手捂着小腹,她笑得发颤,另一只手扶住李娇的肩膀,她在李娇耳畔轻声道:“真可惜啊……你把她们当人,可没有人会把你当人……” 李娇只是用手中的折扇抵住她的锁骨,缓缓将她推开:“我会让你,让他们,把我当个人,也把她们当人。” 季华献还在笑,而且笑得更厉害了。 半晌,她才止住笑意,喘着气抬头。 薄汗浸湿了她的鬓角,她面色苍白如纸,唇色却愈发红润,鬼气森然。 她面含冷意,微仰着下巴,垂眸看着李娇。眼中晕开层层复杂的浓丽的哀伤与悯然,只听她嗤笑道:“你以为……你还能护得住谁?” 李娇不愿与她牵扯,转身想要离开,她却一把抓住李娇的手腕。 李娇反手就卸了她的手,皱眉看着她:“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手腕脱臼后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垂坠着,季华献却依旧毫不在意,只听她淡淡道:“我只可惜啊,连阿稚这般乖巧懂事的狗,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变得需要调教了呢——话说回来,你应该有几天没见到她了吧?” 李娇显然察觉到她话中机锋,眼皮莫名一跳,她不解问道:“你什么意思?” 季华献闻言只是大笑,晃悠悠离开了。 才走了几步,她挥了挥手,头也不回,意味不明道:“兴许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太阳这才悠悠然从天边升起,血红一粒,像只饱满而深情的大眼睛。 或许我们都在被注视着,想到这,李娇莫名一颤,眼皮跳个不停。 压下心中那种强烈的不适感,李娇不再去看那太阳,转身打算去找庄文贞。 庄文贞应当还在国子监内…… “娘子暂且留步——”一道声音拦住她的去路。 转头,是姚月身边的于女官。 她面色微冷,嘴角勾着并不明显的笑,轩然道:“我家殿下有请。” 李娇暗叹一口气,显然并不意外,与剑兰婋娘匆匆交换了眼神,李娇跟上她的脚步。 这才是场硬仗。 李娇被带到一间茶室。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炉中的泉水煮开了,冒着小泡,水汽化在空中,熨贴而温润。 姚月用香柱松着翡翠香炉里洁白如雪的香灰,头也不抬,笑意盈盈道:“哟,贵客来啦?” 行礼拜见,李娇假装听不出她话语中的嘲弄。 李娇知道,她这回,大概是真的恼了。 见姚月不再说话,李娇跪在地上,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只见她一头磕地,低声道:“臣女前来殿下请罪。” 姚月闻言只是一笑。 用手中的灰压细细将香灰压实,抹平,再扫灰,她的动作随意而娴熟,显然是精于此道。 在香灰上放好篆模,姚月开始填香粉了,终于,她抬头问道:“哦?你何错之有啊?” 直跪起来,李娇注视着姚月手上的动作,镇定自若:“臣女错在生于李氏,长于李氏。” 李执啊李执,喊爹前日用爹一时,这么大一口锅,你不来替我背,谁又能来替我背呢? 李娇在心中暗自道。 姚月抬眸扫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小金铲,意味不明道:“李娇娇,你可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娇观察着那香炉中的篆模,应当是莲花纹。莲花啊……她思绪飘忽。 只听她继续道:“臣女生于李氏,长于李氏,因此哪怕侥幸得殿下指点,得以入观修行,也难以推却李氏族内的俗务,扰了殿下清净。” 姚月闻言不怒反笑,走上前来,用手中的香灰铲轻轻挑起李娇的下巴。 她凤眼微眯,含威不露,仔细打量着跪着的这人。 李娇闻到了一股淡淡道檀香味。 半晌,她终于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李执抢了本宫手中的刀?” 将手放在下巴前,接过那柄香灰铲,李娇双手将它奉给姚月。 直视着姚月的眼睛,她噙着笑,悠然道:“回殿下,有些时候……刀柄向着谁,谁才是这把刀真正的主人。” 姚月拿起香灰铲,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脸,回到座上,继续打香纂。 “你去替本宫沏一盏茶来。”轻轻提起篆模,她露出了满意的笑。 李娇这才得以起身,行至姚月身侧,为她沏茶。 “哎呀,本宫真是可怜,每次都被你三言两语给哄骗过去了……”接过白玉茶盏,姚月轻蹙着眉,摇头叹息。 度过了危机,李娇的嘴似乎又变笨了,她只是稍微愣了一下,木木然道:“臣女不敢。” 点香,浓郁的檀木香味瞬间在屋内散开,奶韵香甜,令人心定。 李娇的头皮猛然绷紧,一种怪异的感觉在她心底蔓延开。 那阵感觉有些说不上来,就好像,浓厚馥郁的香气下藏着细针,吸进肺里,怪不舒服的。 轻咳两声,李娇假装身体抱恙,匆匆退下。 一直到李娇离开,姚月都没有饮下那盏茶。 望着李娇离去的背影,姚月目光幽暗不清。 “联系我们的人,叫她尽快动手。” “是。” 这世上有这样一些人,刀柄从来只会握在自己手里。 香炉上烟雾缭绕,层层叠叠,终将散去。 第48章 婈,登升也,越也。 太阳硕大一粒,挂在天上,像眼睛又像是眼泪,莫名叫人不忍直视。 人们总是会害怕那抹血红,怕它们顺着如灰尘般的光流进眼底,再也抹不开,滴不尽。 出了茶室,李娇立刻去找庄文贞。 屋内,二人对着那个木匣子发呆。 “你说……这证词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事情,还有什么好查的呢?”庄文贞不解道。 打量着手上发黄的证词,李娇苦笑道:“你觉得,写这些证词的人,又能有几个还活着?” 庄文贞陷入沉默。 就以她对季远手段对认识,大概是一个不留的…… 饮下一盏茶,李娇继续道:“而且……就算着匣子里的东西直接就能给他定罪,陛下还是会派人来查。” 庄文贞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指尖的凉意在瞬间窜到头皮,留下阵阵麻意。 压下心中微妙的情绪,她低声问*:“什么意思?” “有时候,坐得太高了,有些阴沟里的事就不方便亲自动手。”李娇一边说着一边转着手中的毛笔,指尖被划出细碎的墨痕,淡淡的,像一张网,只听她继续道:“这种时候呢……就必须要找一把趁手的刀来替自己做些不干净的事。” 庄文贞望着李娇嘴角那轻轻勾起的讥笑,一种古怪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就好像……她也曾为自己寻一把这样的刀。 这个念头一经显露,就立刻被庄文贞压下去——这世间,用刀者,执棋人,又能又几位呢? 更何况……她今年能有十六岁吗?能去哪寻什么刀呢? 可李娇仿佛真就在这种事情上颇有经验,只听她继续侃侃而谈:““这找刀可是个技术活,刀不能太硬,容易折,可也不能太韧,太软的刀一不注意剑可锋就朝着自己了……” 庄文贞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呢?” “什么?”李娇不明白她在问什么。 “你也曾替自己寻过刀吗?”庄文贞直直看向她。 李娇亦坦荡回望着她,两颗心着这样赤裸地凝望着对方。 剑出鞘。 李娇仍旧坐着,轻巧挽出一个剑花,随意道:“我从来不用刀,只有这一把剑。” 语罢她将剑藏入腰间的软带,似是想起了什么,她的眼神中有几分藏不住的轻蔑,只听她定声道:“我的事,我自己的剑会解决。” 庄文贞并没有被剑锋吓到,淡淡点头道:“好的,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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