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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冷清,淡漠,却自由。 选定了右边,随宴抹了抹汗,抬脚便走了。 这么些年来,随着年岁渐高,她想不明白的事情越来越多,对于随师,她有太多未解了。 传到瑞城来的消息,要么是随师打下了几座城,要么是她被朝廷封为了将军,官越来越大,朝堂之上对于这个女孩儿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从前是贬斥,往后便是发自内心的钦佩。 世人都说,定安将军像极了定安候。 随宴常常会做梦梦到随师在战场上的模样,梦里的随师,不是小时候那个爬进她怀里的乖丫头,也不是后来对着她撒娇的好徒弟。 她满脸淡薄,手臂起落间便是一条人命,好像对于她来说,除了厮杀,再无其他了。 有时候随宴也会梦到随师受伤,梦见她死在了战场上,醒来便是满脸的泪,再也睡不着,抱着腿直哭到了天明。 再到后来,她甚至都梦不到随师了,哪怕睡前已经想了她一整天,入梦后却还是见不到。 随宴便只能在脑海里无数次勾勒随师的模样。 她在想,随师长大后是什么模样?又会有怎样的良人伴她身边? 想着想着,她忽然发觉,对于随师,她生起了一股强烈的占有欲。 不关乎任何爱欲,她只是想要,随师的余生,都能在她眼前。 从前欠了太多,还也还不清了,那便索性不还了。 可余生还长,能做的还有很多,随宴想要随师在自己身边,想和她去经历许多美好。 这山河大川她们没有一道看过,那以后便要去。 这人间百态她们没有一道历过,那以后便要去。 这柴米油盐她们经历得太短暂,那以后便继续。 随师从前总会气恼,气恼在随宴心里,其他总是重于自己。 可眼下随宴也一模一样了,她也会气恼,气恼自己总是忽略随师的那些心思。 岁月沉淀了所有的回忆,等她细细咂摸完,一颗心便早已揪在了一处。 那心结,那执念,最后不过是随师一个直白热烈的眼神。 走了许久许久,对的路,错的路,随宴都走过了。 日和月交替,随宴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再见随师一眼,可她的脚步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直一直不停。 等她终于在晨光乍破时见到平原时,随宴扯动干裂的唇笑了笑,全身的力气再保持保持不住,一丝一缕地从四肢百骸流了出去。 她腿一软,眼一闭,便倒在了青草地之上。 “阿娘!这里有个人!” “哎呀,是个娘子啊,怎么晕在这儿了?” “娘,你看,她身上的木剑好好看啊……诶,和阿师姐姐家里挂着的好像啊!” “我看看……还真是,这上面还刻了个‘师’字,会不会是你阿师姐姐认识的人?” “那阿娘,我们把她送去阿师姐姐那里吧!” 可是不巧的是,随师在天还未亮时便又跨上了马,试图一口气穿过那个平原。 这是第十四回。 十四对她来说,有别样的意义。 离开随宴的时候,她正是十三岁。 十四岁生辰时,她的身边便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甚至没一个人会提起她。 所以,十四于她而言,是个全新的开始。 随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这一回,她觉得自己一定可以。 风景飞速往身后退去,马儿像是也格外有力,一人一马在宽广的天地间跑向了日出,朝着那天边而去。 “吁——”正午未至,随师已经到了山脚下。 她将马拴在一边,让它吃草喝水,自己则理了理衣裳,抬步往山上走去。 这山怪异的很,路修得歪七扭八,每一个弯之后,要么是生死之间的断崖,要么是山穷水尽之处的桃花林。 随师觉得有些有趣,逛着逛着不觉都忘了时间。 她穿出桃花林,还要往上爬的时候,却突然看见了一个老僧人从另一个方向上山来了。 那边的路看着更为险峻,踩踏的阶梯是刻在了山上的,像是人费了好一番功夫精心雕刻而成的。 石阶近乎垂直,可那老僧人却相当轻松地爬了上来,手脚灵活得不像这个岁数。 看见随师时,他明显一愣,接着便往后退了退,“阿弥陀佛,施主一身杀孽,切莫再往上了。” 随师便站住脚,毫不在意似的,“嗯,我本就是过来看看。” “非也。”老僧人摇了摇头,“百年之间,来此的人多到难以计数,可施主一身杀孽,且身负孽缘,满心执念,如此凶煞之相,着实少见。” “孽?煞?”随师看着那老僧人,笑了笑,“嗯,你说得对。” 老僧人又嘀咕了一声“阿弥陀佛”,“施主,老朽解不了你一身杀孽,施主还是请回吧。” 随师走近了一些,“我何时,说是来解杀孽的了?” 老僧人脸色变了变,有些话到底不便直说,“这杀孽不解,施主往后怕是……” “我不怕,也不在意。”随师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我想问的,是其他。” “执念也解不了。”老僧人叹了口气,伸手往随师身后一指,“老朽唯一能告知的,只有‘回头’二字。” 说完了,那老僧人提起了道袍,嘴里碎碎念了什么,转身走了。 随师看他神神叨叨的,还让自己“回头”。 她只觉得可笑。 什么破真人庙,还想让她再躺一趟火海么? 随师兀自想了想,没能得到答案。 她这个人,前世大概是个无人能解开的死结吧。 回去的路上随师有些磨蹭,白日里那老僧人的话她根本没放在心上,于她而言,随宴就是一片她曾陷进去过的沼泽,可如今,她已经脱身出来了。 一直到天彻底暗了下去,她还在平原上奔驰,最后精疲力竭,下了马,换成牵着马慢慢往回走。 路上安静极了,天边星辰的一丁点闪烁都显得特别突出。 随师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走错路,也不在意往后会如何,她只活在眼下,活在此刻,头顶是夜幕,脚下是青草,身旁有马儿轻轻的哼声。 然而一切镇定,都在她到家时,看见那盏烛光时破灭了。 门口坐着个小女孩,是随师先前刚来这边时从马蹄下救过一回的,她阿娘很是感谢随师,时不时会来给她送些菜。 这回按常理来说应当是没有什么的,或许就是来送菜的。 可是越往近了走,随师的心便跳得越快了,有强烈的直觉告诉她,屋子里有别的人。 小女孩看见了她,正要高兴地喊她一声时,随师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站到了屋子门口。 她的脸都白了许多,胸腔里的东西甚至快要跳出来。 屋子里传来几句闲聊,声音都淡淡的,可随师还是耳尖地瞬间便听出了那是谁。 人有时候在期盼什么到来的时候,那期望会逐日降下去,就像她从三年前便希望随宴能来找自己,牵自己的手带她离开,到如今,她已经全然不期盼了。 可随宴却又来了,在这样的时候。 脑中有些轰鸣,随师在门口僵站了许久,听着随宴在聊家常间把和自己有关的事都问了出来。 她觉得有些气,这个人有什么资格问呢? 随师直直站着,目光却像是无法聚焦似的,落在了门口的一处角落上。 小女孩的阿娘问道:“你这把剑上的字,是你刻的,还是阿师刻的呀?” 随宴咳了几声,语气里带着温柔,“是我刻的,在很想她的时候刻的,谁知后来越看这个,便越想她了。” 阿娘有些感慨,“你对你妹妹,是真的在意啊。” “嗯……”随宴懒得解释这声妹妹,“是。如今我才发觉,谁都不如她。”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那阿娘嘀咕了一句随师怎么还没回来,门口的小女孩拽了拽随师的衣服,好奇她怎么不进去。 随师看了她一眼,有些茫然。 这回来的随宴,对她会带着何种目光? 妹妹?徒弟? 还是……别的? 到底是时间晚了,那阿娘将屋子收拾了下,便对随宴说她要回去了。 随宴好心叮嘱她多带上一盏灯笼,那阿娘乐呵呵地应下,带着两盏灯笼走到门口时,险些被戳在门口的人给吓了一大跳。 “阿师?”那阿娘喊了一声,担忧道:“你这是……” 那阿娘大概看随师的模样太过凄惨,伸手将人从一团黑暗中拉了进来,屋子里暖和,随师来不及反应,抬眼便对上了随宴的目光。 随宴变了好多。 都是快三十的人了,可看着好像比从前又漂亮了许多,看上去还瘦了不少,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分明的锁骨来。 她的脸惨白,唇色也淡了许多,可目光却越发亮了起来,落在人身上,看得人发热。 只一眼,随师就知道。 那句“回头”,原来不是老僧人给她的建议,而是她自己心底深处的回答。 她嗓眼有些发干,转身看着小女孩和她阿娘,开口道:“很晚了,我替你们收拾块地方来,在我这儿睡一晚吧,回去怕路上危险。” 阿娘爽朗地笑笑,“能有多危险?这边路我可比你熟……” 她们说话的时候,随宴看着身量高了许多的随师,看着她突出的腕骨,和流畅的侧脸轮廓,目光再下移,到她挺立不少的胸口,精瘦的腰线,修长的双腿…… 打量完这一圈,随宴挪不开目光,她知道自己眼神不带善意,可有些情感压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她想这样打量随师。 她有着别的渴望。 她早就明白。 看了这一眼,只不过让她的心思再也藏不住而已。 随宴的脸终于红了起来,她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假装遮挡咳嗽,可配上那直白的目光,意味分明不已。 随师还在和那娘俩说话,脸上有了些表情,看上去格外温和。 随宴诧异她会这样待人,转头才明白——毕竟随师如今已经长大了。 说话间,随师浑身僵硬,随宴的目光如芒在背,她需要暗暗握紧拳才能保持镇定。 真奇怪,只看她一眼,有些什么,就全被勾起来了。 话终于说完了,随师要送她们出门,那阿娘又看了眼随宴,叮嘱了什么。 随宴根本听不进去,因为随师也顺着她们朝自己看了一眼,那眼神看似不经意,却是预谋已久,有些答案也呼之欲出。 还好,机会还在。 随宴抿了抿唇,远远地对着随师笑了一下。 随师看她笑完,收回了目光,将那娘俩送了出去。 没多久,两道脚步声渐远了,随师在门口站了许久,她看上去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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