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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往秋云山的宅子赶时,却惊见街面上人影错乱,个个嘴里喊着,“起火啦,起大火啦!” 他胸中一跳,像有所感似的,抬头辩了辩那熊熊燃烧的烈火冒出来的黑烟,发现那方位正是秋云山住的宅子。 “不,不……”陆羽桥霎时混乱了起来,他冲进拥挤的人群,越走近了,那滔天的火光便也越发明显了。 有人来来回回提水灭火,陆羽桥抓住其中一人问了问,“这宅子里,可有人在?” “哎呀……”那人像是不忍说似的,摇了摇头,“有个人影,疯子一般,在那大火中哈哈大笑,真是怪吓人的……” 说完了,那人挣开陆羽桥的手,又赶紧打水救火去了。 秋云山……死了? 陆羽桥愣愣站在原地,任由人来人往,他被推搡了好几下,可就如同丢了魂一般,脆弱得一碰即倒。 他怎么能死…… 他要死,也该死在自己手里的。 他就这么随着一场大火去了,那么自己这么多年受的折磨,该去找谁讨要? 陆羽桥茫然地望了望四周,不出意外的,他看见了青云帮的人,甚至还看见了那大梁帝身边的一个臣子…… 火是他们放的,人是他们杀的。 这场戏,最后是由他们收场的。 不,不会的。 猛地,陆羽桥心中涌起了一个声音来——秋云山此人,若就这么死在了火中,那是不可能的。 他是个疯子,他怎么会安稳去死。 陆羽桥抹了把脸,想起随师对自己最后的嘱托,眼神又再次狠厉了起来。 他静下了神,努力地想着,秋云山若弃了老宅,会往何处去…… 他会去哪儿,去哪儿…… 都京! 陆羽桥猛地有了答案。 秋云山念念不忘之地,念念不忘之过去,都在这个地方。 “对,一定是回都京了……” 陆羽桥打定了主意,目光在街面梭巡了一圈,看见了一匹拴在客栈前的马,他一把冲了过去,砍断缰绳,当即驾着那马,朝着都京的方向去了。 秋云山若要逃,想必也是准备好了的。 然而,从此处回都京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先入佘州,再达庆余,最后穿过一条大河,才能抵达都京。 去佘州的方向,也只有一个。 陆羽桥大口喘着气,那马像是也感受到了他的焦躁不安,撒着蹄子哼哧哼哧地跑着,一人一马都像是疯了,火烧屁股似的,奔得太快,甚至连眼都睁不开了。 半个时辰不到,陆羽桥果然在官道上看见了一辆马车,赶车的人正是遥落,两个骑着马的男人也正是方才他在山洞口外见到的。 注意到陆羽桥来了,那两个男人勒住了马,纷纷掉了头,意图拦截住他,好让秋云山赶紧逃走。 “呵。”陆羽桥亮了兵刃,唇边漾出抹笑来,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彩,“就凭你们,也想拦我?” 那两个男人武功不弱,听见他这狂悖的语气,双双对视一眼,狠狠夹紧了马背,举着剑就朝着陆羽桥杀了过来。 刀剑相接,发出刺耳的声音,陆羽桥毫不畏惧,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杀意也是前所未有的浓烈,简直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手起刀落,全身的伤像是都消失了,他只有无穷的力气,和无穷的恨意。 两相裹挟之下,那两个江湖高手纵然见惯了生死和肃杀,还是都纷纷感受到了一股必死的凉意从脚底下窜了出来。 “找死!”其中一人怒吼一声,一脚踩在马背上,高高跃了起来,将那剑从上至下地朝着陆羽桥刺了过去。 陆羽桥也腾空跃了起来,他飞身转了一圈,躲开了那致命的一击,不待那人回身,便快速回手,将那短刀直接刺进了那人的脑袋中,扎了个对穿。 “噗呲”一声,短刀被他拔了出来,鲜血喷溅出来,洒了他满脸。 陆羽桥感受到这血的热烈,仰头笑了起来,“哈哈……” 他再度低头,双眼都通红了起来,看着唯一剩下的那个男人,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燃烧了起来。 他从来没觉得如此肆意过。 陆羽桥举着那把短刀,一招又一招地袭了过去,那男人好歹也是教他武功的人,可却竟然不敌眼下这疯了一般的陆羽桥,身上被他砍了一刀又一刀。 手臂、腰、腹、大腿、小腿…… 陆羽桥打落了那人的剑,追着对方,像是追逐猎物似的,丝毫不闻对方嘴里的哀嚎和痛苦,只是一下又一下地砍着他。 他甚至会恍惚,这一刀,砍的不是人,而是他过去全部的仇恨与苦难。 终于,那男人被陆羽桥割破了两只手腕,连着手筋都被挑断了,他痛苦地喊了一声,再也跑不动了,一下跌倒在地。 陆羽桥一脚踩上他的胸口,双手举着短刀,眼都不眨的,直接从他的眉心扎了下去。 周围鸟兽惊动,官道上春风裹挟,吹热了那飘散不去的血腥气。 陆羽桥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望了眼秋云山离去的方向,再次拔了短刀,上了马,朝着那方向疾驰而去。 秋云山纵然是在狼狈地逃命,可却依然是不疾不徐的。 遥落在外恨不能将那马车赶到飞起来,他坐在不住摇晃的车厢里,只是静静闭着眼,唇边挂着一抹笑意。 来杀他的人,是他的儿子。 对于这一点,他觉得既欣慰,又放松。 陆羽桥很快便追了上来,遥落被迫驾着马车往好逃的地方走,那马车离了官道,上了一条更加颠簸的小路,秋云山在车里晃得更厉害了。 陆羽桥穷追不舍,死死咬着牙,视野范围内只剩下那个车厢,和那车厢里的人。 所有人的命运,就因为这个疯子,完全改变了。 随师,他陆羽桥,当年船上那些孩子和父母们…… 随家园,定安候一家,整个大梁…… 他今日,就要亲手结束这场闹剧。 以我之手,解这世间之结! 遥落逃着逃着,慌不择路,竟然将马车驱到了一个悬崖之上。 真不知是天意,还是命运使然。 她勒紧了马,跳下马车,举了剑对着赶来的陆羽桥,满脸的警备,还带着背水一战的孤勇。 陆羽桥胸口不住起伏着,他不看遥落,只对秋云山道:“父亲,下来吧,儿子有话同你说。” 遥落眉头一跳,赶紧回头道:“王爷,不要下来!” 可那秋云山哪儿是个贪生怕死的,他在马车里笑了几声,很快便掀了车帘下来了,走到了遥落身边。 秋云山看着陆羽桥,微微一笑,道:“霜儿,父亲来了。” 陆羽桥听见那声称呼,只觉得浑身像被诅咒束缚住了似的,他捏紧了短刀,盯着秋云山的眸子,沉声道:“这么多年了,忘了告诉父亲,我不叫秋饶霜,我叫——陆羽桥。” “哦?”秋云山脸上浮起些失落,但他很快又道:“那我该叫你什么,桥儿?可若你是桥儿,你就不是我的孩子了。” 陆羽桥胸中的恨意快烧起来了,他恨恨道:“孩子?你何时将我当做孩子看待了?没有你,我怎么会失去双亲,没有你,我怎么会成了天下人的笑柄……可你如今对我说,我是你的孩子?!” 秋云山张了张嘴,像被错怪的孩子似的,无法张嘴辩驳了。 陆羽桥再不想废话,转头冷冷看着遥落,“我念着潭星视你如姐,不杀你……可若你要拦我,我只能不留情面了。” 遥落木着一张脸,只是摆出了作战的姿态,将秋云山护在了身后。 “好,好……”陆羽桥点了点头,猛地朝着遥落冲了过去。 他的招式狠厉,次次要命,遥落吃力地抵抗着,身上多了许多伤口,看着对自己满脸杀意的陆羽桥,遥落眼前却恍然出现了其他几张脸。 关切自己的随宴。 挨自己骂的随清。 甜甜叫姐姐的潭星。 她也……曾经感受过这人间的暖意啊。 “啊!” 遥落走了神,被陆羽桥打落了手上的剑,陆羽桥的刀直直冲着她的脖子来了。 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遥落突然就泄了全部的力气,闭上了眼,静静地等着自己死的那一刻。 她想着,秋云山将自己捡回来,找人教她武功,虽之后给她下了毒逼迫她受其驱使,可她和陆羽桥不同,没有秋云山,就根本不会有她。 这份恩情,还到了今日,也该了了。 于是遥落惬意地,等着解脱的那瞬间来临。 可是意外的,那刀却并没有刺进自己脖子。 遥落猛然睁开了眼,发现陆羽桥早就闪身去了一边,死死地勒住了秋云山的脖子,像是拎一只濒死的鸡崽子似的,将他不断地推向悬崖边上。 陆羽桥使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双手就像是黏在了秋云山脖子上似的,一分都不肯松开。 可这个疯子,哪怕整张脸都憋红了,却还是嘴角带着笑,努力仰起头看着蓝天,要看这人世间最后一眼。 秋云山想着,他曾要撕裂这人世间虚伪的假面,眼下来看,他是成功的。 他做到了,他把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无人快乐,无人知足,所有人都同他一般痛苦。 这便够了,够了…… “啊——” 陆羽桥嘶吼了一声,通红的双眼看着秋云山,冒了青筋的手死死掐着秋云山,他猛然一使力,生生将秋云山推出了悬崖外。 随师,随师…… 受你所托,全你心愿,我终究是杀了他。 陆羽桥这么想着,再也收不住身体的力,身体也飞出了悬崖外。 他眼一闭,打算就这么跟着秋云山一同跌下去好了。 他也算活够了,这世上,也没什么留恋了。 可是背后猛地袭来一股力,有人拼命抓了他一把,陆羽桥的身体在那股力道下被拽了回去,可是与之交换的,是遥落无法控制地飞向悬崖的身体。 陆羽桥猛然睁开了眼,看见了不住下跌的遥落,最后只见到了她唇边一抹安然的笑意,像是满足,又像是累了,想要休息了。 底下山谷风声猎猎,两具身体砸下去,却悄无声息。 唯有鸟雀惊起,扑棱棱飞了起来,又齐齐朝着远天去了。 天光扎破,一直阴沉沉的天色,终于亮起来了。 死了,都死了。 秋云山……死了。 陆羽桥跪在原地放肆地笑着,可眼角却有泪不停地的往下流,他想高兴,可是最后却只能哭出来。 “结束了,结束了……” 他如此说着,却不知是在宣告什么,还是在安慰着自己。 这场横亘十多年的闹剧,终究是在一个无人知的悬崖边上,悄然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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