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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卿言破天荒的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晨点名后,卿言被单独叫到小对谈室。 何梦露并没有出面,大概是怕自己见到王贇才真人会控制不住情绪。但卿言知道她正通过摄像头看着,恐怕眼睛都不敢眨。于是她对着摄像头笑了笑,然后做出让小狗忍耐的手势。 摄像头居然还在何梦露的操控下点了点头,那画面幽默到卿言也忍不住带上些笑意。 然后王贇才推门进来。 那一瞬间,房间里忽地涌入一股无形而厚重的气息,让卿言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卿言的从容在对上王贇才的双眼之时,也不由得动摇了几分。 冷静。她劝告自己。 要说的话都已经全部整理过了,现在她的思路非常清晰、情绪也很稳定,她计划好要做的事不会被王贇才的存在本身动摇。必须要让王赟才相信向惠芳手里什么都没有,而且必须让王赟才知道向惠芳活着比死了更有用。为此她要学会利用赵龙女,比王贇才利用的更彻底。 要说王赟才还缺少什么,那就是在这座监狱的内线。假以时日,他总会找到合适的人,甚至他可以自己把人送进监狱里。可向惠芳,如果他不能收为己用,就必须要尽快把她拔除,为此他连早就看好的“潜力股”卿言都动用了。 而卿言要做的,就是把这两件事合并成一件事。 这样向惠芳就能活下来,这样卿言就能再度让王贇才对她本人产生兴趣,这样何梦露的监狱里被安插的眼线,就会是“卿言的人”。 成败在此一举,而卿言比起从前更擅长模仿何傲君的方法谈判了。还得多谢文秀珊给的磨练。 王贇才坐定,与卿言依旧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笑得很温和,任谁也不会看出这个人在收到何梦露的联络之前,还在等待卿言的死讯。 “小卿,”他开口说道,语气平稳得一如既往:“很久不见。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卿言也挤出一个勉强算自然的笑容。她不能仅仅因为王贇才和她假意寒暄就恶心到想吐:“托您的福,很健康。” “那太好了。”王贇才赶在卿言说正事之前,就用他那佯装良善的语调和缓地展现着他虚伪的宽厚:“既然你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我今天带来的消息大概算是双喜临门。” 等一下,绝不能被他掌握了对话的节奏,这样下去—— 卿言想要打断他,可王贇才那平静到近乎温吞的话语却全然容不得她插话。于是她只能干坐着,听王贇才说出那句足以让她崩溃的话—— “小卿,我找到你的母亲了。” 卿言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嗡鸣。 眼前的景象糊成一团,往不同的方向打着旋转。扭曲的漩涡影响着她身体的一些感知,她只感觉耳畔嗡鸣,只有最后一丝理智强压着她的身体,令她一动不动。 可她煞白的脸色已经揭示了她的动摇。傻子都看得出,又何况王贇才。 他此刻所展露的从容,并不是卿言之前梳理思路、整理情绪之后所摆出来的姿态,而是真正的从容。就好像他是那个主动要求会面的人,而他仅仅只为了一个单纯的目的而来。 “我知道你会很激动,或者很难以接受。我可以给你时间。”他这样说道。 他可以等。 监控的另一端,何梦露几乎就要冲出门去。她已经听从卿言的话将配枪交回。没有一发子弹丢失,记录也因此被修改得理所应当,所以监狱长杀人行为终止这件事原本已经无从查证。 何梦露感觉手指冰凉。她不由得握紧了此刻办公室里唯一的凶器、一把裁纸刀。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可她看到自己的主人仅仅是愣神了几秒,就抬起头与王贇才对视。 是了,何梦露想到,王贇才不可能知道卿言已经见过自己的母亲了。他现在才查到这一步,又或者说他现在才去查卿言的身世,又是想做什么呢? 她听见主人冷淡地质问道:“你想说什么?” 王贇才微微蹙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算是再好的警察,在思考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时也会不免出现盲点,这就是所谓当局者迷。又或者说,孩童时期习以为常的存在很难在成年后意识到其违和感。小卿,你是个优秀的警察,但你也免不了俗。” 卿言硬扯出一个根本算不上是在笑的表情:“您大老远跑来教我做警察吗?” 他只是在动摇我,在挑衅我。卿言提醒自己道,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一些垃圾话,不要受影响—— 何梦露还在看着。 她微微瞑眼吸气,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看不出动摇的神色:“不觉得教一个死刑犯做警察有点晚了吗?” 她表现的很好。王贇才在心里默默评判。冷静得非常快,恐怕现在已经在找机会将话题转回自己的计划上了。 蹲了一次监狱,就成长了这么多,她的那个搭档还真不算白死。 “是我多话了。现在的年轻人管这叫什么……爹味?看来我这种中年人也要时不时反思自己总爱说教的习惯。”王贇才还摇了摇头,摆出一副拿强势的后辈没有办法的样子,“我是想说,你难道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你明明是个弃婴,孤儿院却知道你姓卿呢?” 什么……意思。她姓卿当然是因为、因为…… 等一等。 卿言终于明白了王贇才话里的深意。孤儿院里的孩子有很多身世和她差不多,是没有父母认领的孤儿。但也有很多孩子是父母已经不在了,而亲戚又不想收养的。她常年与这样两种孤儿一起长大,工作人员们也对孤儿的来历问题避之不提,害怕这个问题摊开来谈,会让孩子彼此之间起分别心。 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 姓氏是和出身挂钩的。 她所在的孤儿院里,有一大部分孩子是姓“党”的。她没有发觉那些姓党的孩子全部都是弃婴。孤儿院里的孩子连自己都自顾不暇,又怎么会去打听别人的事?更何况她从婴儿时期就是在那里被养大的,从不是一个闯入者,不会对这种环境产生任何的疑问。 可她却姓卿。 她怎么会姓卿呢? 说起来,于雪晴的母亲是怎么通过卿采荷的名字查到卿言的呢? 她从来没有想过去问,她粗暴地将一切提早发觉这点的机会断绝了,这才让她现在陷入如此一无所知的境地。 “她来过,是不是?” 卿言知道自己不能被王贇才引诱着说任何话、表露任何情绪。可她忍不住问。她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王贇才点头。 他现在的神色、举止,甚至连心理活动都非常得体,没有半点扭曲的嘲弄。他知道卿言在这个话题上永远都无法伪装成大人。任何一个认为自己不被母亲所爱的人都是这样。 所以他回答得很认真:“是。我向孤儿院的前任院长打听过了。他现在因为职务侵占,正关在天城的男子监狱里。你的母亲卿采荷、现在的名字叫宋新,她在你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之后不久,就造访了孤儿院,要把你带回去。她说你右边背上有一颗小红痣,她只要看一眼就能认得出来。工作人员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个孩子,但她当时年龄太小了,并不能负起母亲的责任,就算带你回去是出于自主意愿,她的监护人不同意也是不能办理的。她纠缠了几次,也只能走了。那时候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就知道你母亲姓卿,所以给你上户口的时候让你随了母亲姓。” 她真的……真的来过吗?甚至卿采荷还想要带她回去,即使违背自己父母的意愿也想过要抚养她。 所以这么多年来,卿采荷也会想念她,也会为此感到痛苦,也会像卿言每每被自己毁了生母的人生所折磨一般,在梦里一遍一遍的听到自己的孩子问自己“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这是真的吗?她可以相信吗?她的姓氏承载着的是母亲没有机会说出口的牵绊,是这样吗? 卿言强迫自己的脑子运转起来。王贇才是没有机会知道自己背上有红痣的,就算在所里或常去的健身房换衣服的时候,她都会身穿背心,谁都没机会看到她背上有颗痣。在监狱里她倒是裸过一回,可犯人也是有隐私的,浴室和厕所这种地方、甚至宿舍里面都不会装摄像头。当时在场的人就更没机会把她身上有颗痣这种微妙的情报通过什么办法传播出去,更何况在探监日之前,王贇才在这所监狱里根本调动不了什么像样的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背后有没有红痣,或许何梦露知道? 可如果卿言真的背后有一颗红痣,而王贇才却也知道的话,就只能是如他所说,从孤儿院的工作人员那里知道。然而工作人员是不会连这点小事都记得一清二楚的,除非这颗痣特别到让谁能凭借它辨认出一个婴儿。 王贇才也许没有完全说实话,但他告知的这段信息里面,红痣相关为真的可能性很大。也就是说,卿采荷是真的来过。 已经丢弃的孩子,又为什么要找回来呢?抵不过良心的谴责吗?还是一种被母职绑架产生的责任感? 卿言还未陷入沉思,王贇才便打断了她的思绪:“已经丢弃的孩子,为什么又要找回来呢?我在见过那位院长之后,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所以我才去见了宋新。” 他继续说道:“她告诉我说,当年是她父亲做主,在她昏睡的时候把你丢弃的。她还告诉我,她家虽然在那之后就搬走了,可她成年之后就立刻拿着钱买了车票回过天城,只不过那个时候孤儿院依旧不允许她带走你,甚至不愿意带她认你。” 那时的卿采荷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现在的卿言知道。 领养一个孩子所需要办理的手续很多,需要审核的条件也很多。那个时候信息并不像现在这样透明,很多希望能够领养小孩的中产中年夫妇都并没有条件去了解领养的全部流程,因此便催生了领养中介。他们收取中介费用,帮想要领养的夫妇办理所有手续,并且凭借着“内部人士”的关系可以挑选孩子。一个健康的孩子便可以给这种中介带来一大笔钱。 而这笔钱又怎么会被别人赚走? 那位前任院长就开了一家这样的中介机构,号称领养通过率高达九成以上。他通过这样的方式敛财,如此便比人贩子来的钱还要更快更安稳,又怎么会把已经送到孤儿院的孩子往母亲的怀里送呢? 卿言早就察觉到领养中介的事,也早就知道自己姓卿,更是早就知道那位院长贪财的本性,可她从没把这些联系到一起想过。 更让她羞于启齿的是,有一段时间她居然会怀念孤儿院。 她以前无时无刻不想逃离这个鬼地方。她想着等到她到了十八岁,就终于可以离开,永远不再回来。可那时的她从没想过,十八岁仅仅是一个太稚嫩的年岁,而她一经离开,这世界上就连一张属于她的床也没有了。一无所有给她带来的强烈失衡居然让她一瞬间觉得,以前好歹还有一个能回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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