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宁用平静的目光凝望着她。 谢拾青用手背挡了一下眼睛,深深抽气,过了一阵,才放下胳膊,低垂的眼睫上沾着一点细碎的水珠,折射出微芒,“我做了很严重的错事,一时半刻得不到谅解,是很合理的,可当时的我没想通这一点。你说要离开这里,要和我分开,我真的太害怕了,恐慌让我没有办法理智思考。” “你不亲我了,收回了对我的爱。我真的太慌张了,或许人在理智下线的时候,脑子里总要冒出一些蠢想法。”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就想,是不是因为我在你面前,这个伤害你的罪魁祸首在你面前,才让你一直没办法原谅我呢?假如我走开,你的气会不会消得快一点?” “其实我只是胆小鬼,害怕去面对你冷淡的举止,就好像你真的已经不爱我了一样,于是就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想要远远跑开。” “就像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假装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她像是要把自己的心一股脑捧出来,从嘴里吐出的每一句剖白,都是最真情流露的话语,“我真的好害怕,宁宁,我好爱你,不想和你分开。” “有人把死亡当成人世间最大的惩罚,但在我心里,你冷淡的态度比让我死了一千次还要痛苦。” “宁宁,我不能没有你。” “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罚我吧,骂我打我都可以,我愿意做一切事情来求取你的原谅,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宁宁……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求求你,只是不要离开我。” 话音落下,谢拾青又忍不住痛哭起来,身子无力地伏下,埋在被里,发出闷闷地抽泣声。 钟宁被这一通激烈的表白说得心烦意乱,舌头也打了结,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谢拾青是个国王一样的人物,有着风暴一般的个性,她到了哪里,哪里就要为她的意志所行动,不管她走在什么地方,都要不知疲倦地操控和席卷着周围的人和一切事物。 钟宁何曾遇到过这样的人呢,她生命中出现的角色无一不是柔和的,温和的,看照她就像爱护一朵花,一片云,一只自由的飞鸟,她们包容着她,鼓励着她,让她尽情施展自己的自由意志,随便往哪处飞,哪处就是她的港湾与家园。 因此她一遇上谢拾青,就被这股狂热的力量卷得晕头转向。过分炙热的爱语化作无形的绳索和浓雾,缠住她的双足与翅膀,遮掩她的视线和方向,非要让她降落下来,困在自己的地盘上。 “我……我要想一想。”钟宁艰难地使唤着自己的喉舌,没有一股脑地投降,已经是她意志坚强的表现了。 这个答案,对谢拾青来说有点差强人意,不过,好歹也算是把人哄住了。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神采是充满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宁宁,我一定会好好改正,绝对不让你失望的!” “我们对彼此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这次的问题,也只是矛盾堆积起来的爆发的导火索,真正的原因,就是出自我们对彼此的不信任和陌生。” 钟宁虽然努力硬起心肠,不过快地说出原谅的话,想要看一下谢拾青的表现,再做最后的决定,可是说话的语气,仍旧难免带上软化的意味。 因为谢拾青真的很惨。 一个健全人,走在路上看到身有残疾的乞讨者,第一反应总是可怜和唏嘘,觉得对方是不是遭遇了什么意外,飞来横祸,才落到如今的地步。 没几个人会先用恶意去揣摩,觉得这个人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坏事,所以被人打断了腿,是活该的。 善良不是人的天性,但它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 谢拾青实在太惨,她好可怜,钟宁是受不了别人的眼泪的。更何况她哭得有理有据,肝肠寸断。 不看谢拾青的脸,她的心肠就会硬起来,要是回过头去看她压抑的啜泣,钟宁就控制不住要去心疼。 她是不觉得,谢拾青是在说假话的。 从眼眶里流出的每一滴泪水,都有它自己的意义,它是咸的,是苦涩的,谢拾青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情实意,如何能判定成假话呢。 谢拾青的喜欢多真啊,她骗了自己一次,难道还能骗第二次吗?这念头在钟宁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连个浪花都未能翻起。 谢拾青知道她对欺瞒的态度有多坚决,她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我要看到你的改变,你的行动,再决定自己的答案。”她认真地说。 她还喜欢谢拾青,这份感情没有淡去,而喜欢,是和信任挂在一起的。 她不肯轻轻松松地就原谅了她,是因为自己还没有得到真正的补偿,她所遭受的悲伤还没有平息。 泪水和话语是解释的桥梁,只有真正的行动才是悔改的弥补。 “我一定会改的。”谢拾青眼眶里闪动着细碎的泪花,此刻的泪水又像是喜极而泣的,“宁宁,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说一句假话!” 钟宁咽下那句“我相信你”,叹息着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起床吧。” 这个槛目前就是过了,谢拾青边洗漱边想,不枉费她哭得眼睛红肿,就连脸上的皮肤也有点刺痛了。 接下来,就轮到她好好表现。 熟门熟路地打开柜子,摸到修复维稳的面霜,她仔细地给面颊擦了擦。手指碰到面霜的时候,伤口刺痛,她皱了下眉。 一张好看的脸当然至关重要,美人垂泪会让人怜惜,她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好在脸长得不错,可不能哭伤了。 收拾好自己,谢拾青软着声音唤道:“宁宁……我,我自己换不了衣服。” 她的声音还有一点哑,也是昨天哭了太久的缘故,并没有刻意遮掩,就要哑着嗓子说。 把能利用起来的通通都利用上,以此来获取钟宁的怜爱。 钟宁没有多想,毕竟她胳膊受伤,腿上还打着石膏,的确是不方便自己穿。 她拿了一条睡裙走进卫生间,谢拾青就坐在梳妆台面前的小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显得又乖又可怜。 “我拿了一条睡裙,白色纯棉的。”钟宁说。 她把裙子放到谢拾青怀里,去解人上衣的纽扣。两人情浓时,衣扣也解了很多回了,只是没有一回是像现在这样心如止水的。 以她俩现在的情况,以谢拾青的情况,她要是还想着那事,成什么啦? 衣扣被解开,钟宁小心地托着人的胳膊,帮她把上衣脱了下来。 如白瓷般细腻白皙的肌肤上,有不少青紫,都是磕碰的。谢拾青的皮肤嫩,又容易淤青,这痕迹在她身上就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身上有,胳膊上也有,钟宁又看了看,觉得不像是磕碰的,或者不单是磕碰的。 很多淤青都很小,数量还很多,她还在手腕上看到了咬痕。 钟宁沉默。 身上的这些,或许是掐出来的。 她隔空碰了碰,轻声说:“我去拿药油给你揉一揉吧,这样淤青能好的快点。” 说起来这药油,还是前两天她遭了谢拾青一个肘击时,医生带来的。 她从谢家搬走的时候并没有拿。 她去拿了药油回来,谢拾青还在椅子上坐着,老老实实的。 钟宁在掌心里喷了一点,用手心捂热了,才按着涂到那些淤青上,轻轻用手心揉开。 “痛的话,也忍一忍。” 深色的药油一股刺鼻的药味儿,给皮肤也抹上一层辛辣的油光,她低垂着眼眸,视线专注,指腹按揉的力度仿若一缕升腾的烟气般轻柔。 “不痛。”谢拾青说,相比之下,她的声音饱含了幸福的喜悦,指尖小心地攥着钟宁的衣摆,“宁宁吹吹我就不痛了。” 钟宁好想说一句你想得美,话到唇边却化作一股气流,轻飘飘地落到了人淤紫的皮肤上。 涂好药油,她洗过手,又把白色的睡裙带走了,换了一条黑色的回来。其实这睡裙不论是什么颜色,沾上药油,就会成为一次性的,但钟宁还留着普通人勤俭的习惯,觉得白色不好洗,黑色好洗。 谢拾青不常穿黑色的衣服,这件半袖的睡裙很长,长度到脚踝的位置。 衬着她的肤色更是苍白,她空洞的眼眸半阖着,眼下的两颗小痣便如两个小小的漩涡,像是开在深谷的一朵幽兰,静谧又神秘,牵引着人的视线。 钟宁抱着她坐上轮椅,又推她下楼。 ——现在谢家有了两个轮椅了,如果出事,她们可以一人一个。 有点像地狱笑话,钟宁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一句,就快速把它掐灭了。 早饭是清淡的小米粥,简单吃过以后,早就等着的家庭医生走上前来,为谢拾青换一下胳膊上的药,还有额头的伤口。 钟宁在旁边得以趁此机会,看到纱布遮掩下的伤口究竟是何摸样。 谢拾青虽然计划着用一出苦肉计,但摔的地方全看天意,正好是绿化带旁边,水泥的围栏凹凸不平,绿化带的灌木同样坚硬,若是穿着厚衣服还好,最多只是被硌几下,但天气炎热,她穿的是轻薄的裙子,能遮挡的地方实在有限,布料又薄。 因此这胳膊先从树枝上刮过刺过,又借着摔到的冲力在地上狠狠往前滑了一段距离,形成了差不多十来厘米的一道宽大伤口,最外层的皮已经完全破损了,露出鲜艳的红肉,看上去血肉模糊的。 钟宁只是打眼一瞧,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得多痛啊! 她身体上遭受过最痛的事情,是打疫苗。 像这种惨烈的伤口,虽然论起严重程度,完全比不上骨折,但视觉冲击可要大多了。 钟宁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谢拾青上药的时候一点波动都没有,就好像这条胳膊不是她的,是别人的假胳膊,反倒是钟宁在一旁又是抽气又是低呼,还用手把眼睛遮住,只露一条缝。 她连惊悚类的影片都不看,平时只看动画片的,这个场面已经有点限制级了。 一边抽气,一边又忍不住心疼。 心疼这个伤,心疼谢拾青。 她没有受过伤,吃过苦,才觉得这样的伤口难以忍受,谢拾青又是经历过多少肉体上的苦痛,才像现在这样毫无感觉,不闻不问的呢? 钟宁不知道。 谢拾青尽管说了自己受到病痛折磨,精神也有了创伤,可若不是真的经历过昨天近乎癫狂的一面,谁能相信在她身上,竟然压抑了如此剧烈的崩溃。 或许是因为她平时看起来太游刃有余,以至于那些落到别人身上足以摧毁一切的折磨,也显得像是轻描淡写的小事。 这是个惯于把痛苦咽下的人。 吃过早饭,钟宁就要去上课了,她已经请了一次假,实在不好再请一回。 谢拾青也很善解人意地表示理解,学业自然是很重要的,她坐到轮椅上,亲自送钟宁出门,在人上车前执起她的手,近乎虔诚地吻在手背上。 “宁宁,我会好好在家休息,等你回来的。” 钟宁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 上午的两节课结束,有一段休息时间,傍晚还有一节课,她正想着要去哪儿,是去看望谢拾青,还是去钟氏公司。 犹豫间,忽然耳边传来了很熟悉的声音,是轮椅在地上行走的摩擦声。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2 首页 上一页 48 49 50 51 52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