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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阵,清如又咦的一声,奇道:“原来越到后头,这些贡奉者的官爵愈大,彩车也愈是华丽。师哥你瞧,那些扮饰戏文男女的身上,是不是也越加珠光宝气?哎——这个中书省左丞的彩车上,那些角儿的发钗颈链,竟也都是贵重的翡翠宝石,那后面是不是就到王爷王公的贡奉啦?” 周芷若闻言心中一动,此时正又一行彩车过去,忽然间乐声一变,不是方才种种热闹欢庆之音,却是丝竹悠扬声响,一辆彩车上一面旗子写的是『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车中一个年轻女子身披锦罗,面目亮丽婀娜,扬起长袖,轻飘如云,接着来的一辆彩车,其上插着饰有羽毛的旌旗,旗上写着『朝朝暮暮,阳台之下』,车中也是一个貌美女子,姿容清俏,衣饰也淡雅许多,颇有股子细雨清凄之态。 周芷若心中一动,想:这几句话是先楚宋玉笔写巫山神女的,这个神女旦云暮雨的神话故事,当年我下山时也曾听说书人讲过。不意这短短两辆彩车间,已将神女之奇妙变幻体现出来,倒是栩栩动人。 清如在旁亦道:“这彩车与众大不相同,显然不是流于表面之浮华,此主理之人,当是个胸有学识之人,却怎不见上头写这贡奉的官职?” 正言间,又一辆彩车由两匹宝马拉来,车上装饰和前两辆相似,乐声也一般的悠扬。车子渐近,周芷若看得分明,车中一个生角儿锦袍加身,头顶金冠,盘膝坐在榻上,面有哀愁,唱道:“交希恩疏,不可尽畅——” 清如听到这句唱辞,又惊又喜,拉着周芷若叫道:“我说前头怎有神女下凡的演绎,原来这是襄王梦会巫山神女的折子呀!”这个话本,她也是偷偷读过的,故以一听便识出来。 她说完后,那生角儿已唱到『意似近而既远兮,若将来而复旋。』两句,周芷若闻之在耳,心下不能不动,想:这倒似我与赵敏,本是几次三番有意靠近,却又因种种阻碍远远离开,每次好似将要相会,又复而远离。 她心事重重,看甚么也见人及己,只觉这生角儿唱得心酸,再看前两辆彩车过后,再不见一个旦角儿,这一辆彩车上,始终只得这一个生角儿孤零零坐着,时而起身远望,嗟乎而叹:“结独亨而未神兮,魂茕茕以无端。” 清如听到此处,咦的一声,奇道:“错啦!这生角儿怎的胡来,独把‘神’和‘结’二字唱反啦?” 周芷若心中一动,想这楚襄王梦会巫山女,分明是虽有心灵相遇,却无欢好结合,眼下这生角儿刻意这么一换,倒变作了先有欢情相接,却不得神魂交融,一时又不禁想到自己身上。 正神思飘忽间,又听那生角儿唱罢,立于彩车之上,朗声昂然念了一句:“梦魂不离蒲东路,着甚支吾此夜长!” 清如陡然听到这句唱辞,已不禁笑起来,道:“这又是甚么戏码?好个胡来的小生,唱错辞也罢,眼下更串儿去『张生月下会莺莺』啦!” 周芷若闻之心头大震,此时她更无怀疑,情知这车戏文定是赵敏命人扮演,咬着下唇,暗道:楚襄王惆怅独悲,分不清神女是否真正与其相好,赵敏,这也是你心中的话吗?咱们有过一场情事,到头来却仍旧灵犀不通,岂非又比襄王神女更惨一些! 半晌并不听她回答,清如回过头去,见周芷若脸色苍白,胸口起伏不定,生怕她又发作旧疾,伸手握住了她右手,小声问:“怎么啦?” 周芷若怔怔看着那辆彩车远去,摇了摇头,口中也跟着喃喃念了起来:“徊肠伤气,颠倒失据。黯然而暝,忽不知处……” 此时手持金瓜金锤的仪仗队开道,羽扇宝伞,一对对的过去。众百姓齐道:“皇上来了,皇上来了!”远远望见一座黄绸大轿,由三十二名锦衣侍卫抬着而来。 清如凝目瞧那蒙古皇帝,只见他面目憔悴,委靡不振,一望而知是荒于酒色。而皇太子骑马随侍,倒颇有英气,背负镶金嵌玉的长弓,不由道:“这个太子倒不脱蒙古健儿本色。” 周芷若被百姓一喊,早也回过神来,嗯了一声,心想:此人倒有几分赵敏之兄的模样。 皇帝过后,又是三千名铁甲御林军,其后成千成万的百姓跟着瞧热闹。街旁众百姓都道:“瞧皇后娘娘,公主娘娘去。”人人向西涌去。周芷若忽然一言不发,也跟了上去,清如在后头唤了一声,她也似未听见,只好随着她挤入人丛,到了玉德殿外。 只见七座重脊彩楼耸然而立,楼外御林军手执藤条,驱赶闲人。百姓虽众,但周芷若二人身负武功,既要挤前,自也轻而易举,不久便到了彩楼之前。中间最高一座彩楼,皇帝居中而坐,旁边两位皇后,皇太子坐于左边下首,右边下首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身穿锦袍,想必是公主了。 周芷若游目瞧去,只见左首第二座彩楼中,一个少女身穿貂裘,颈垂珠链,美目流盼,正是赵敏。那蒙古公主和她一相比,简直是暗无颜色了。周芷若呆呆地看了一会,若不是师妹便在身旁,真舍不得就此移开目光。 彩楼居中坐着一位长须王爷,相貌威严,当是赵敏的父亲汝阳王察罕特穆尔。赵敏之兄库库特穆尔在楼上来回闲行,鹰视虎步,甚是剽悍。赵敏身旁还坐着一位年轻王爷,相貌英气勃发,正是扎牙笃。但见二人齐齐端坐,郎才女姿,好不登对。扎牙笃不时凑头过去,同赵敏说几句甚么,引得佳人巧笑嫣然,他更拉住了赵敏之手,赵敏竟也不曾推拒。 此情此景,只瞧得周芷若胸怀气阻,禁不住盯着看了半晌,清如想和她说话,却顺着她的目光也望见了,不由道:“咦?那不是郡……是赵姑娘么?” 她这话出口,周芷若嘴里便冷冷哼了一声,嘴角勾起,更见冷笑。 清如看她一袭男装,身材苗条,额心一粒朱砂,端像是位冷清俊逸的修道之人,只是此时那眉间忧愁不散,更有冷怒,又好似窥不破大道、困于红尘之态。忽然之间,周芷若返身便走,挤出了人丛,清如跟着出来,却在茫茫人海之中,不见了她的踪影。 周芷若边走边心中气闷,暗骂:小妖女!又对旁人使美人计!一时黄衫女,一时小王爷,真真假假,我是否也是这其中一个?哼,还安排得甚么情意绵绵的戏码,左是为了先宽我的心,再放心跟别人去亲亲昵昵的,好你赵敏! 她越想越气,快步推着人丛,尚不算远,赶上先前游行的那几辆彩车,俯身从地下拾起几粒小石子,中指轻弹,嗤嗤连响,将最后一辆车前的两匹马右眼睛打瞎了。小石贯脑而入,两马几声哀嘶,倒地而毙。彩车翻了过来,车上的旦角儿、装饰滚了一地,街上又是一阵大乱。蒙古官兵又赶过来,压住众百姓,拉开死马,却仍是找不到捣乱之人。 清如远远见得此处动静,赶了过来,果然看到周芷若立在一旁的人群中,吓了好一跳,忙走近拉住她,悄声道:“师姊你做甚么?好好的,怎么忽然恼火起来?这彩车得罪了你不成,否则怎么好端端赶来,偏偏砸它?” 周芷若又是哼的一声,说:“是啊,她就是得罪了我,我心里不痛快。”静静向那彩楼的方向凝望了半晌,忽然道:“回去罢!” 作者有话说: 掌门:买件新衣,去见敏敏——『绿帽子就扣在你头上~』气的我打死宝马?清如师妹:怎么啦(・◇・) 第100章 惹尘埃 皇城一经游过,可就真正到了新年。朝廷果然发出布告,说要在后一日将反贼范遥斩首示众。大都城里的百姓见惯了朝廷之威,对血溅街市这等事,反而不如游皇城来得关心,今日斩首何人、何人造反,于活在大都这元廷中心的百姓而言,还不抵自身衣食紧要,在这里他们至少能安定一处,农商工俱有活做,已比外地诸多战乱里流亡的百姓要好得多。 峨嵋派的人打听到监斩者乃是七小王爷,而负责法场护卫之人,正是世子王保保。静玄认为此乃良机——行刑当天明教中人定会去劫囚,汝阳王府的兵力多是派遣去那,趁着明教与朝廷互斗之际,峨嵋派再潜入王府,向那郡主娘娘讨要物什,正是渔翁得利之计。 周芷若从皇城外回来,身上仍旧穿着那件青衣男装,坐在桌边,心不在焉地应是,暗自却恨不过,想:便是去了王府又如何?左右我是不忍对她怎样,而那小妖女又是软硬不吃,到头来却是我自食其果,反害得同门为此操劳。一时间,真想与静玄等人剖白真相,但又无地自容,这话实难说的出口,不由愁苦。 清如看她心事重重,待众人商议毕后,悄悄对她说:“掌门师姊,为着那胡乱唱错辞的彩车,你心中还不痛快么?” 周芷若勉强笑道:“没,区区小事而已,我岂能耿耿于怀?我是烦心明日之事,觉得世事烦恼不尽,不知何年何月方得安生。” 清如道:“我情知潜入王府并非易事,多还危险重重,而师姊身为掌门人,肩上担子又极重,故以你心中郁郁。但明日总归还没到,眼下又何必忧愁?——不然这样,我听说今夜,鞑子的皇帝命起灯山于大明殿后延春阁前,蔚为壮观,咱们且再享乐今天一晚,任性去看上一遭,明日烦恼,暂且忘记罢!” 周芷若见她说得热切,不好相拒,加之心下也确实烦闷,便又与她偷偷出来。路过张无忌等人的客房外,她内力高强,隐隐听到里头韩林儿在气愤愤地埋怨道:“彭大师,适才教主的飞刀之技何等神妙,咱们借机抢上彩楼,再一刀将那鞑子皇帝砍了,岂不是一劳永逸?你又为何忽然冒出来阻拦?” 周芷若闻言一怔,边走边心想:果然适才放飞刀捣乱之人是明教的。 这时又听得房中一人说道:“彭莹玉先谢罪于教主,适才无礼之处,还望海涵。只是这鞑子皇帝昏庸无道,正是咱们大大的帮手,岂可杀他?” 周芷若听到『彭莹玉』三个字时,不禁一滞,早年周子旺乃是这彭莹玉的大弟子,只是周芷若从未得见这个亲父之师,这下她本无意窃听旁人之事,但听到彭莹玉的名头,又忍不住站住脚步倾听。 房中几人说话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莫说寻常人从门外路过,便是以清如这样的武功,不仔细去听,也是听不到的,但似周芷若这等内功深厚者,那又自做别论。 清如并没刻意去听,只看她停住,却也不多问,二人站在廊上,像是赏月一般。 但听屋中韩林儿奇道:“鞑子皇帝昏庸无道,害苦了老百姓,怎么反而是咱们大大的帮手?” 彭莹玉道:“韩兄弟有所不知。鞑子皇帝任用番僧,朝政紊乱,又命贾鲁开掘黄河,劳民伤财,弄得天怒人怨。咱们近年来打得鞑子落花流水,你道咱们这些乌合之众,当真打得过纵横天下的蒙古精兵么?只因这糊涂皇帝不用好官。当朝汝阳王善能用兵,鞑子皇帝偏生处处防他,事事掣肘,生怕他立功太大,抢了他的皇位,因此不断削减他兵权。你说这鞑子皇帝,可不正是咱们的大帮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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