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衣袖被轻轻拽了下,黎晚澄回神,扭头看向那人。 昏迷初醒,女人格外虚弱,说话也有气无力:“我不想在这,阿澄,我们回家好不好?” 这三日,黎晚澄推了一切公司的事务,一刻不离的陪在她身侧,若不是旁边机器的数据还在跳动,她几乎要以为这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只是,没想到她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想要回家,心里那点恐惧还未完全消散,又被吊了起来。 声音冷下几分:“不行,病治好了才能回去。” 闻以歌心倏地一疼,下意识低了眸子,没有应声。 想来,黎晚澄应该已经知道她病的情况了。那她……会不会怨自己没有告诉她。 一下子想了许多,心思愈来愈乱,指节都紧绷的微微颤抖。 “阿澄,对不起。” 女人道歉的突然,黎晚澄给她掖被子的动作顿了顿,没有言语。 她的确是有些恼的,且不论这人瞒着她的事,就说这次病发,幸好她是在公司晕倒,被人送到了医院。 若是在家里,她不敢往下深想。 见她沉默,闻以歌也知道她大概是真的生了气,缓缓又继续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只是害怕……” 女人眼睛微红,声音也染了哽咽:“我怕你会离开我。” 从两人重逢的那刻起,她就在害怕,一边因为自己的身体情况而担心挣扎,一边又忍不住的贪恋黎晚澄的温暖。 虽然她那时候年纪小,但她也知道,当初闻风就是因为她妈妈有病才不要她们的。 她怕黎晚澄也会不要她。 毕竟,没有哪个人能够毫无芥蒂的接受自己的伴侣,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将死之人。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滞涩,胸腔也似被铁块堵住一样,闷得很,黎晚澄静静伫立在那,沉默良久。 比起道歉,更令她失望的是,闻以歌对她的不信任。 而这种不信任直接或间接的影响了她们的关系,以至于走到这步,令双方都痛苦的境地。 可事到如今,说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是她没有给足闻以歌安全感,也是闻以歌曾经的心病,让她选择了隐瞒和逃避。 说到底,在这件事情上,终究难分对错。 黎晚澄轻叹口气,眸底深处似有浅浅的悲伤流露,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到最后却只是低声说了句。 “以歌,你该多信我一点的。 她眉目间隐约的疲惫和痛苦,宛如一把利刃,毫不留情,深深刺入闻以歌的心脏。 —— 时间步入三月,天气渐暖,万物复苏,从这里刚好能看见窗外飘扬的柳树,抽了芽的枝条,泛着莹莹的绿。 闻以歌的身体情况,已经不容许继续高强度的工作,于是她卸下了公司的担子,留在医院专心疗养。 黎晚澄则是怕护工照料的不够周全,除了有特别要紧的事,基本都寸步不离的守着她。 那天晚上,闻以歌正半坐在病床上看书,这人突然端了盆热水过来,水面上还零星飘着几根艾草。 她视线轻抬,心下有些疑惑,摸不准这人要做什么。 “我查了资料,泡泡热水对冻疮的恢复有帮助。”说着,黎晚澄竟是直接蹲了下来。 未待她反应,小腿便已被温热的掌心圈住,热度顺着毛孔一路攀升。 大概是没料到黎晚澄会为她做这些,一下子怔愣住了,而后缓慢的腾上来几分羞意,心跳也快。 “阿澄,”闻以歌指尖倏地捉紧了身下的床单,试图挣脱,“别……不好看。” 因为长着冻疮,她的脚又红又肿,丑的连她自己都不愿多看。 人总希望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爱人,她自然也不例外,所以更不愿让黎晚澄看见,自己现在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 只是以她的那点力气,怎么挣的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黎晚澄一手抓着她的脚踝,一手细致的把裤腿挽上去。 满是疮痍的双趺,被女人万般小心的从拖鞋中拿出来,甫一接触到冰凉的空气,脚趾不由得轻蜷了蜷。 病痛摧折下,闻以歌削瘦的过分,曾经如玉般线条匀称的小腿,如今一只手便能握住,踝骨突出明显,薄薄的一层皮肤被顶的有些泛青。 她又生的白,这般衬托下,足尖的红肿便显得更为触目惊心。 心衰导致血液循环不畅,直接影响的便是四肢,黎晚澄感觉自己像是攥了块冰在手里。 分明是阳春三月,她却好似还未从寒冬腊月中走出一般,凉的叫人心颤。 黎晚澄虽没生过冻疮,却也知道这东西是极不好受的。天气渐渐热起来,长冻疮的地方便会极痒极痛,哪怕闻以歌不说,她也隐隐能从她的动作中看出些端倪。 这人惯常能忍,有几日夜里,她大概是疼的受不了了,连身子都禁不住的发颤,却还是紧咬着牙不出声。 热水漫过足背,刚开始有些轻微的刺痛,适应过后便是极温暖的包裹,舒服的令人困倦。 “会不会太烫?” 闻以歌摇摇头,盆里的水温度正好,想来她应该是提前试过水温。 她总是这样,方方面面都体贴的让人挑不出半分错。 垂眸的角度刚好能瞥见这人眼下淡淡的乌青,这段时间为了照顾她,黎晚澄经常公司医院两头跑,这般奔波劳碌下,怎么可能休息得好。 眼眶霎时有些热,呼吸都好似在拉扯着泛疼,闻以歌轻轻阖上眸子。 这么好的人……叫她怎么舍得。 她手脚上的冻疮实在是严重,甚至于夜里都睡不安稳。黎晚澄没办法,只能用最笨拙的法子,日日用热水给她泡着,药也不间断的抹,只希望能稍稍减轻她的痛苦。 可是哪怕已经做到了这般,却还是不见丝毫起色。 傍晚,黎晚澄处理完公司的事务,匆忙赶到医院,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又要忙着去烧水给她泡手脚。 刚转过身,掌心却倏地被另一只微凉的手拉住。 “阿澄,别折腾了。”声音轻轻柔柔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这半个月,黎晚澄已经将自己逼的很紧了,每天都过的提心吊胆,生怕她再出了什么事。 放在心尖上的人,因为她而被迫承受这些压力。 她看不得她这样。 而且闻以歌心里清楚,做的再多也不过都是徒劳。心力衰竭导致的冻疮,哪里是那么容易便能治好的。 日积月累下,那些伤口不断的结痂,掉落,又生出新的伤口,反反复复。 黎晚澄垂着眸子,沉默不语,一时间只剩下两道清浅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病房内交相呼应。 半晌,她捧起闻以歌的手背,放在唇边轻轻贴了贴。 很冰,女人的指尖红肿,甚至有些糜烂,她却毫不嫌弃的一一吻过。 “对不起。” 是她没照顾好她,她没能救她。 手指触到一抹湿润,那声低哑无力的道歉,似乍寒的雪花落在心间,霎时土崩瓦解。 闻以歌再也抑不住眼眶中的泪,抬起双臂,慢慢将人圈入怀中。 “傻瓜,你又没做错事,和我道歉做什么?” 倒是她,该向黎晚澄道歉才是,瞒了她那么久,现在又要她一下子接受这件事。 是她太过残忍,太过自私。 —— 好像人一闲下来,对时间的流逝就变得不似之前那样敏感。 闻以歌不知道是自己的记忆力出了问题,或是旁的什么,对近来发生的事已开始有些模糊。还是那天听查房的护士提了一嘴,才知如今竟已过了春分。 窗外的柳树长出了新叶,生机勃勃的,风一吹过,哗啦啦的响了满片。 她垂眸,看见自己手背上泛青的针孔,眼底有浅浅的黯然划过。 叶子落了会长出新的,可人不会。 闻以歌大概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清醒的时间,就一直盯着黎晚澄,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如果可以,她巴不得将她整个人都完完整整的刻下来,然后再一笔一划写上自己的名字。 叫所有人都不敢觊觎。 黎晚澄被她盯着有些不大自在,笑问:“一直看着我做什么?”手上却是细心的把梨切成小块,喂到女人唇边。 明明才过了两个月,她的身体状况就以不可挽回的态势急速下降,体重一路消减到七十多斤,几乎只剩了一副骨头架子,连病号服都撑不起来。 闻以歌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没有说话。 因为看一眼,就少一眼。所以啊,哪怕一分一秒她都不想浪费。 心衰后期的病人由于长时间卧床,易发褥疮,需得定时翻身和按摩。 黎晚澄不放心交给他人去做,件件都亲力亲为。 为了方便照顾,她又专门买了个便携支架床,晚上就打开支在病床边上。 黑夜,天上挂了半弯清亮的月,映出女人面容的苍白,病魔残忍夺走了她的风华,留下的只有一副残破不堪的躯体。 闻以歌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人。 看了半晌,大概是觉得不够,她又伸出手,去细细描摹黎晚澄的轮廓。 她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 闻以歌鼻腔发酸,指尖却始终与女人的肌肤隔着一段距离,像是不敢落下。 借着夜色的掩护,她不再隐藏眼底的厚重爱意,撑起身子徐徐靠近,缓慢而又虔诚,在爱人发丝间落下一吻。 似轻拂过水面的风,怕弄皱一池春水。 郑重的小心翼翼。 她说:“阿澄,我好想活下去。” 声音很轻,轻到还未伸手去抓,便已消散在空气中。 在她看不见的另一侧,本该沉睡的女人缓缓睁开眸子,一滴清泪悄然滑下,埋入发丝间再寻不到痕迹。 这几日,闻以歌的双腿突然开始浮肿,可能是在病床上躺的久了,情绪难免有些低沉,话也越来越少,黎晚澄为此还专门去网上搜集了不少笑话,得空就讲给她听。 刚好趁着外面的阳光正好,黎晚澄便要来了轮椅,推她去花园散心。 明明是温暖的阳光,可落在身上,感受到的却只有凄凉。闻以歌不知道,今晚闭眼后,还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 她抬起手腕,掬了一捧阳光在掌心,金黄的光芒明亮又耀眼。 不免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少女也是如这耀眼的阳光一般,住进了她的心,自此再没离开。 可是…… 她唇角忽地沉了些,慢慢张开手指,任由它顺着指缝溜走。 光是抓不住的。 现在的每分每秒,好像是偷来的一样,随时都有被收走的可能。 “阿澄,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假如的后半句还未出口,便被黎晚澄轻呵了声,“不许胡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5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