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导的口头禅是“是啊”,但他并不需要人回答。 “好。” “也见一下《梦里》的制作人。” 他们习惯性把这出剧简称为“梦里”,导致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陈飘飘的鸡皮疙瘩竟然有感应般起了一身。 “制作人?”她左手抚摸右边肩膀,仿佛在不经意地安抚颈后地绒毛,然后闪闪眼波,轻声反问。 “剧本后面,”孙导一抬手,虚空中指点,“有我们团队。” 陈飘飘拿起来,在精致菜品的幽香中往后翻。 页面哗啦啦作响,油墨味很熟悉,令她想起大学时在食堂旁边的那个打印店。 每到期末,打印论文的总是很多,打印店又小又窄,她一身汗也挤不进去,掏出手机跟人抱怨:“救命,排到毕业生了,前面那个人论文要打好长。” 回忆模模糊糊的,像个虚影。对面的人发来:“hhhhh.” 聊天记录顶端的名字,是陶浸。 陈飘飘翻剧本的手一顿,梦里人的完整制作团队在最后一页。 第一行,制作人:陶浸。 几个月前,庄何单刀赴会,和孙导吃完第一顿饭后,说她还要再谈,然后跟陈飘飘分析局势:“孙导么还行,他不在乎你是不是演网剧的,但是制作人那里就有点问题。” “阿田说,制作人不想用你。” 制作人,陶浸。 陈飘飘的,前女友。
第52章 “东富西贵”这个说法已经流行二十年了,当初陈飘飘听到这个说法时,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跟这片新贵区域扯上关系。艺人之间的关系既疏远又团结,他们可以默许团队为抢一个资源将多年好友踩在脚底,可他们又热衷于聚居在一起,面对普通人时,抱团给自己树立坚不可摧的壁垒。 接受采访时,他们会低调而谦虚地说,自己也是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 但每个进入圈子的人都知道,光环塑造的金身,有多恐惧被普通人打破。 翎域府邸便是艺人们不约而同选择的小区,园林只能算中上,户型也还好,不是什么科技型住宅,也没有奢华到高不可攀的地步。但陈飘飘买房时,庄何建议买在这里,理由是这里住的一线多,许多圈里人相熟就是从邻居开始。 第二,狗仔蹲一线蹲不到的时候,也许可以拍拍陈飘飘发个小新闻。 专业的经纪人,会把上升机会放到生活的各个角落。 陈飘飘按下指纹解锁,将玄关处夜间模式打开,错落的灯光骤然亮起,窗帘缓缓移动,新风系统无声运转,把冷漠的住宅打造得十分温馨,跟家似的。 陈飘飘疲惫地将车钥匙扔到壁龛上,躺在沙发上打电话。 “喂外婆。”声音亮了八度,不自觉挂上营业微笑。 “我刚到家,跟导演吃饭去了,”陈飘飘笑了一下,“女导演,外婆你少看那些八卦。” “嗯,后面几个月就不拍了,但是我要去演话剧,可能在江城。” 外婆现在北城和新都两边住,在北城住一段时间说小区不打麻将,她不习惯,要回新都去看外孙,新都呆几个月又问陈飘飘什么时候杀青,她好到北城来给陈飘飘煮饭。 趁现在腿脚还利索,她愿意多走动走动,她讲,等老得走不动了,再答应飘飘说的给她找保姆,她就每天在家里看飘飘的电视剧。 她还嘱咐陈飘飘,不要选丑的男主角,上次那个长得像芒果一样,还要抱陈飘飘,她气得睡不着觉。 陈飘飘乐不可支,满口答应,最后叮咛:“外婆,如果有人问我或者我们家的情况,你千万不要说,再熟的人也不可以。” 挂断电话,她轻舒一口气,只有听到外婆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在生活。 连她提到的老家的那些人,从前没什么交道,如今也觉出几分鲜活可爱来。 腰又隐隐作痛,吊威亚的旧伤,陈飘飘艰难地趴过来,皱着眉头呻吟一声,然后开始发呆。 这次的怔愣和以往都不一样,它有内容,一句话。 “制作人说不想用你。” 陶浸不想用她。 身边人很久没有提起这个名字了,但梦里十八岁的陈飘飘总是提,她用不同的语气说:“陶浸。” 陶浸,陶浸,陶浸。 小声的,隐秘的,温柔的,娇甜的,无一例外,都是笑着的。 她跟外婆说:“陶浸也很喜欢你呀。”跟乐初说:“她叫陶浸,浸泡的浸。” 那时候把这个名字讲得多随意呢,好像笃定自己会说一辈子那么久。 分开以后,她见过跟自己撞名的人,听过有人外号叫小马,机场广播过安然,但没有再遇到一个叫做陶浸的人,甚至用“浸”做名字的都没有。 有的人出生就是为了烙在人心里的。是为了无可取代吧,否则怎么连名字都那么独一无二呢? 腰不痛了,别的地方开始痛,陈飘飘从沙发上起来,从储物室拖出一个大尺寸的箱子,到衣帽间“啪”地摊开。 从一排排整齐的衣架中,随便拎一件,扔到行李箱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焦虑的时候,痛苦的时候,前路茫茫不知所措的时候,陈飘飘喜欢收拾行李。把所有赖以生存的东西一样样打包,装好,拉链拉上,再用密码封存,她才有安全感。 才敢出发。 第一次这么打包时,有个身影靠在门边笑她:“不用什么都带,就算缺了东西,在那边也可以买的。” 别人不怕丢什么,是因为她从来富足。怕丢的人就是怕丢,哪怕再买新的,也会因为旧的不见了,心被剪掉一块。 庄何打来电话。 陈飘飘按下免提,放在床边。 “怎么样啊?” “剧本我拿回来了,”陈飘飘坐在地毯上叠衣服,“田姐说,明天把合同发你邮箱。” 兴致不高,庄何听出来了,她刚开好一瓶酒,嗓音被熏得懒懒的:“不想去?” 演话剧收入是比拍网剧低多了。 “我如果不想去,就不会签了,”陈飘飘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后面,“下个月去墨镇剧本围读,我让李喻帮我订票,你去吗?” “我?”庄何诧异。经纪人一般是不跟的,除非有重要商务,并且她跟陈飘飘见面的次数不超过两位数,她俩更像网友。 陈飘飘从来不过问自己在哪里。 很难得,刚刚那三个字,貌似在暗示,陈飘飘需要她。 她琢磨几秒,酒也顾不上喝了,正色道:“如果发生了什么,你有义务知会我,再大的事也要说。我告诉过你,哪怕你进局子,身后一堆合同也要处理。” 陈飘飘沉默。第一次见庄何,她就这么开门见山,带着风进来,椅子都没坐热,就说:“有案底吗?” 这句话令陈飘飘足足愣了十秒。 庄何拧眉,问当时的助理:“真有啊?” “没有没有没有。”助理连连摆手。 庄何迅速翻检陈飘飘的资料:“吸毒嫖娼卖淫偷税漏税违法犯罪,有吗?当小三养情妇二奶陪睡违反公序良俗,有吗?” 助理眨巴眨巴眼,有点想笑:“老师,我们家艺人是女的,而且,我们平时工作都很踏实。” “看出来了,”庄何合起资料,往桌上一摔,“她最大的问题,是个哑巴。” 从第一面起,她就最烦陈飘飘不说话,现在也是。 哒、哒、哒,庄何也算被磨出耐心了,手指在桌上不规律地敲。 陈飘飘叠完三件衣服,才慢条斯理地说:“你记得你跟我说过吗,那个制作人不想用我。” 话憋太久了就是这样,一出口,心脏就跟被打了一闷棍似的,痛得发慌。 “嗯,但合同不是递到你手里了么?结果导向,要么她妥协了,要么制作人换了。” 看来不是什么大事,庄何躺回椅子里。 “没换。” 陈飘飘顿了顿,小声道:“制作人,是陶浸。” “陶浸?”庄何轻“嘶”,没听说过,“什么来路?” 听起来像有过节啊。 “她是我前女友。” 得,真有过节。 庄何笑半声,刺激,她拿起酒喝:“我没想过你的公关方向会是同性恋。” 现在的艺人,性取向方面是越来越宽广了,她下次背调一定加上。 “有裸照吗?”她问。 …… “没有。” 没等对面问有没有可以曝光的聊天记录什么的,陈飘飘又说:“她不会的。” 就这四个字,没有多的。 庄何沉默,听懂了,陈飘飘忐忑,不是怕被曝,是余情未了。 这比要被曝还难搞。恋爱脑是经纪人一生之敌。 她叹口气,把自己的专业态度收起来,脸上的面膜也撕掉,湿漉漉的眉眼增添几分人情味:“所以,她不想用你,是因为不想见你?” 陈飘飘的胸口被杵了三两下,闷闷的。 “可能吧。”她笑笑说。 “怎么谈的?怎么分的?” “上学的时候谈的,她大我两届,大四她去江城发展,我在安大念书,受不了异地,分手了。” 陈飘飘说得尽量清淡,是对自己颇为熟练的说辞。 人生总是这样,不知道哪个选择就成了戳破气球的那根针,十八岁的陈飘飘,为陶浸的话剧得奖高兴极了,没有谁能猜到后续。那次的大学生话剧展,陶浸崭露头角,评审团里有业内知名团队成员,非常赏识她,双方加了微信,时不时分享新剧信息交流心得。 陶浸大四实习,这个令许多人羡慕的团队递来了橄榄枝。 唯一令她犹豫的,是base江城。 不,如果没有陈飘飘,她不会犹豫。所有戏剧人都知道,江城的文艺产业是国内top1,无论是话剧还是音乐剧,许多享誉国内外的团队都选择在江城首演。 陈飘飘怎么会不知道,陶浸想去。 小时候爸妈问她,愿意跟着爸爸还是妈妈,其实他们都不想要她。 陶浸问她,想让自己留在北城,还是去江城,其实她想去江城。 陈飘飘那时故作轻松地说:“江城机会挺好的。” 陶浸问:“那我们呢?” 陈飘飘笑她:“异地这么常见,而且就两年,怎么,你坚持不了啊?等你发展好了,我再过去,刚刚好。” 享福。 陈飘飘从小就会装。 她说:“我想跟着外婆。”没说:“你们别不要我。” 她说:“你去江城吧。”没说:“可不可以留下来。” 真的有人相信十九岁的陈飘飘对远在天边的感情那么自信吗? 真的有人相信小时候的陈飘飘不想要爸爸妈妈吗? 陈飘飘眨眨眼,淡淡一笑。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3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