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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突然,也很莫名,甚至她根本没有任何酸涩的情绪,就这样直滚滚地流眼泪。 像眼睑兜不住眼药水了,像这些水分本就不是属于她的一部分。 她迅速低头,借着阴影的遮掩,没让陶浸看见。揉了揉脸,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我给周老师发了我20年和鸣虫客服的聊天记录,还有报警回执,证明我确实主动退回了这笔钱。” 她不知道有没有用,只是想增加一点佐证,尽快结束这件事。 “报警?”陶浸皱眉。 陈飘飘把聊天记录点开,照片里有派出所的公章,时间是2020年12月15日。 2020年12月15日,星期二。 20岁的陈飘飘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到派出所报案,说她被骚扰了。 聊天记录提前打印出来,很厚一叠。对方是她做主播的时候,每天来听她直播的一个听众,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给她打赏,在公屏上也不说话,只刷礼物,名字是一串英文,没有头像。 刚开始陈飘飘还想,会不会是陶浸要给自己惊喜,点进主页发现IP在北城,性别为男,并且挂着别的直播间的牌子,级别很高。 应该是遇到土豪粉了,陈飘飘是他众多打赏的主播中的一个。 他打赏的金额很多,陈飘飘钱拿得不安,曾私聊他不要再大额打赏了,对方回了一个表情。10月初的某一天,土豪粉给她发私信,约她出来吃饭,地址在一个高端酒店的附属餐厅,说开车去学校接陈飘飘。 陈飘飘拒绝,感受到别有用心后,没有再回复。对方便开始了长达两个月的骚扰。 声称自己是她的榜一,骂她收钱不理人,自己先私联又吊胃口装绿茶,说收打赏的时候怎么收那么开心。 陈飘飘联系平台将他的所有打赏原路退回,为了确保他收到钱并且防止以后说不清,暂时没有拉黑他,每天容忍越来越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 后来她停播了,因为担心他到直播间闹事,直到12月中旬,客服受理陈飘飘的诉求,并告知她由于金额较大,会在审核后20个工作日内处理退款。 陈飘飘截图客服的回应,以及他的打赏金币已经冻结的截图发给骚扰者,告诉他正在走流程退款。 可这个举动在对方看来是挑衅和侮辱。 他恼羞成怒,回复:“安大金融的,陈飘飘。你见也得见,不见哥找你去。” 陈飘飘感到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去派出所报警,并且拉黑了他。 两天后收到一条陌生短信:“陈飘飘,老子弄死你。” 陈飘飘很害怕,长这么大,还没那么害怕过,走在学校都担心会不会有人从背后捅她一刀。 晚上不敢一个人去洗澡,要拉着安然她们一起。 那天安然要买糖葫芦,陈飘飘站在灯光比较暗的地方,忽然觉得腿一软,快走两步,背抵住小摊,贴在安然身边。 安然被吓一跳,问:“怎么了?” 陈飘飘摇头,她也不知道。 临近考试周,她学不下去了,前所未有地思念陶浸,于是买了机票,飞往江城。 到机场候机,紧绷几天的神经松弛下来,听着广播里有条不紊的女声,忽然觉得很安全。她最近担惊受怕,尽量不出门,因此只能到登机口旁边的纪念品店给陶浸挑礼物,挑着挑着就笑了,那些景点模型陶浸估计比陈飘飘还熟,谁又会给北城孩子带烤鸭啊? 最后选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稻香村,陶浸曾说过喜欢吃里面的牛舌饼。 但愿她看不出来礼物是在机场买的,陈飘飘在心里为自己的没诚意小声道歉。 抱着稻香村到江城,一路她都没睡,望着云层变幻,只觉得越来越踏实。 飞机落地时,“咚”地一声,她的心也随之落地。 就要见到陶浸了,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第93章 陈飘飘脑海中,关于“相见”的场景总是停留在春节返校的那天。 二十出头的陶浸身穿大衣在首都机场接她,她推着箱子飞奔过去,紧紧抱住彼此,陶浸的笑意被她撞了一下,活生生的。 她们手拉手去打车区域排队,冷漠又疏离的夜里,清丽动人的陶浸跟她低声细语,带着冬天哈出的白气。 后来陈飘飘想,为什么永无止境地梦到这个场景,是不是心有不甘,是不是觉得,如果那天奔赴的两个人再热烈一点,或许后来就不一样。 江城机场的陶浸是穿着大衣,MaxMara的经典款,可她没有对陈飘飘翘首以盼,只低头回着微信,见陈飘飘出来了,抬眼笑了笑,把手机放兜里,接过箱子牵着她走。 在电梯里她揽着陈飘飘,轻轻搓揉她的肩膀,到了排队打车时,她又开始回消息。 陈飘飘站在旁边,觉得自己跟江城格格不入。 她是逃难来的,可江城陌生的路牌和建筑更加冷漠,这座城市没有收留她的姿态,不像新都,连空气都认得她。 她只熟悉一个陶浸,可陶浸也陌生了不少。 她的头发是陌生的长度,唇膏是陌生的色号,眼神里有陌生的商务,最陌生的是她的房子。 当年的陈飘飘像应激一样抵触这套房子。 她控制不住地想朋友圈里的陶浸,想她那些光鲜亮丽的工作和生活,又想自己近来每天面对的人格贬损。陶浸可能会长成受人尊敬的艺术家,而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私信到陈飘飘,骂她是出来卖的。 因为她直播,她出卖自己的时间来换钱,便有黑暗的人心认为她的一切都是可以出售的。 那会儿主播的名声比现在要差一些,网上“打赏女主播”的新闻下面都满布无休止的揣测。 陈飘飘不想因为那个骚扰者被闹上社会新闻,更不想因为这种纠纷被弄死后,上社会新闻。 要怎么说出口呢?怎么都说不出口,但凡有一点自尊心的人,都说不出口。 自卑到极点的时候,最容易激发出猛烈的自尊心。 陈飘飘那时很绝望地想,自己和陶浸真的不是一类人,她迟早会因为自己跟不上她,而抛弃她,像割掉没什么用的阑尾。 这个想法在陶浸严肃地让她回去,好好念书的时候,达到顶峰。在陶浸眼里,陈飘飘是一个贪图享乐,轻视学业的人,她们可能都不如在一起的时候那么了解对方了。 分开的这一年,她们已经对对方的想法不够有把握。 真没意思。 这样天壤之别的爱情,没意思;这样前路未明的生活,没意思;抱了一路的稻香村,没意思。 陶浸可能早就不喜欢吃牛舌饼了。 陈飘飘回到了北城,回去之前,她把放在茶几上的稻香村放到陶浸的那堆箱子旁边,等陶浸有空了,和搬家的箱子一起拆掉吧。 2020年,20岁的陈飘飘开始怕黑。 一开始是因为死亡威胁,后来是因为回去的那个晚上,她在出租车上哭了。 她望着北城的夜色,对自己的眼泪感到恐惧。 当不了陶浸的声控灯了,没有声控灯会在夜里哭。 充满汽油味的出租车里的夜晚,和奢华酒店里的夜晚,到底不一样,她们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装潢过于精致,连月色都显得很贵,它静静淌在地面上,以时光的形态,以海洋的形态。 陈飘飘的声音是海洋里最后一艘孤帆,消失在边际后,只剩寂静的瞭望。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陡然亮了。 屏幕上显示电量耗尽,还有30秒即将关机。 陈飘飘看见陶浸肩头一动,探身将手机摸过来,然后背过去找沙发旁边的充电器。白天用过,电源是插着的,她仔细地在黑暗中捋到充电线,坐正了,低头要把充电线的端口插入手机底部。 房间里只剩衣物的摩擦声,陈飘飘在一旁静静看着。 可能太黑了,尽管陶浸已经屏气凝神,试了几下也对不准。 她抿嘴,埋着头,一次次尝试。半分钟快过去,五,四,三,二,一。 手机嗡鸣,屏幕黑了。 陈飘飘想伸手开灯,可她听见陶浸在哭。 她吸着鼻子,仍旧固执地充电,一下一下地试,可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就是怼不进去,就是充不进去。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陶浸控制得脊背都在抖,仍然止不住抽泣的声音。 陈飘飘第一次见陶浸哭得这么无能为力。 好像如果刚刚在手机关机之前,能成功充上电,就能救她。 可一切都来不及,人最怕就是来不及。 陈飘飘伸手,想要把手机拿过来,陶浸却一把握住,牢牢攥在手里,回头,眼眶通红地望着她:“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她什么都不知道。 答应过外婆要好好照顾陈飘飘,可她被骚扰得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自己不知道。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狐狸恐惧到洗澡都腿软,被吓得不敢出门,自己不知道。 她一个人去派出所,和民警对话,搞清楚那些从未接触过的流程,自己不知道。 最后她像攀附救命稻草一般,飞来江城找她,自己却告诉她,很忙,没有时间陪她玩。 陈飘飘是以什么心情说“要不不回去了”,她那时根本不是无所谓,她是被折磨得带着微弱的希冀,希望陶浸救她,她想求陶浸救她。 这些,陶浸统统不知道。 陈飘飘望着陶浸,鼻子一酸,眼泪也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你也没有告诉我。” 陈飘飘哽咽着说。陶浸事业上的难题,陶浸因为陈飘飘的冷落而受到的委屈,陶浸有多爱她,她也没有跟陈飘飘说。 “你答应过我,要告诉我的。”陶浸执拗地望着她,颈部剧烈地吞咽,鼻尖红了,声音也哑了。 “陈飘飘,以后冷了,要告诉我,饿了,要告诉我,不开心了,难过了,无聊了,被欺负了,都要告诉我。” 陶浸带着哭腔,一字一顿地重复。 她冷了,没有告诉她,饿了,没有告诉她,不开心了,难过了,无聊了,都没有告诉她。 她被欺负得走投无路,仍然没有告诉她。 她最会装的就是若无其事,甚至还记得给她带稻香村。 陶浸的理智被完全击溃,掩着自己的脸,痛哭出声。 她说错了,陈飘飘不是对疼爱她的人最不心慈手软,她对自己最不心慈手软。 从秦超到那位骚扰者,从脊柱受伤到酒精性胰腺炎,陶浸无法想象陈飘飘还经历过多少次这类事件,光想一想她都难以承受。 陶浸突然很恨陈飘飘,她怎么能这样? 怎么能把这些伤害都像扔在袋子里一样,掏来掏去,面无表情。 她的面无表情,她的沉默,都是一把刀。 陈飘飘望着陶浸,很想说点什么,可她开不了口,眼泪一颗一颗地滚,哭起来像设定好的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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