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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志远洗净手, 揿开电视,坐在沙发上望着,那是妻子看过的一部剧,他也曾陪着看过几集。 “妈,我们是真心相爱的。”电视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说,“求你成全我们。” 罗志远面无表情,听着另一位面颊皱如枯树皮的年迈老人说:“我也是为你好。” 是啊,我也是为你好啊。 杨梦一已经很久没来围村了。 上一回来是快两年前,罗颂大三那年的国庆节。 她那会还能镇定地当着面礼貌说叔叔阿姨好,背地里跟罗颂在小床上缠绵悱恻。 但后来,第六感告诉她以后还是少来为妙,这一少,就干脆再不来了。 走到罗颂家仍然只要十分钟,但盛夏天里,日光照得大地白茫茫一片,带起的阵阵热浪,足够让人心烦气躁。 围村没什么变化,还是住着一群祖辈都在这的本地人,和留不下具体面孔的背着“异乡人”身份的厂仔厂妹,时间仿佛在此失效。 只有一幢被新髹成粉蓝色的大楼,杵在那,明晃晃地告诉她还是得相信时移世易。 她依稀记得,那原是栋贴着黄白小砖片的老楼,可刷上新漆,架上公寓招牌后,租金大抵也暴涨了一番吧。 直至走到罗颂家朱红色铁门外,她才堪堪停下脑中关于租金究竟几何的猜想。 罗颂从兜里摸出钥匙,开门前,有些担忧地望了她一眼。 杨梦一抬眸接过这道关心的目光,回以很清浅的笑。 罗颂用钥匙开铁门的时候,屋内的两人都敏锐地捕捉到了动静。 宋文丽在厨房里,一手握着盐罐,另一手捏着茶匙,正小心翼翼地往里头抖落白盐。 钥匙碰撞的叮当声,和锁舌弹开的喀嗒声都不大,却莫名震了她一下,震得她一抖,一勺盐随之簌簌往锅里落。 几秒后,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啊盐下多了,她想,这菜怎么办呢。 下厨经验丰富的宋文丽,罕见地卡了壳,最后垂下眼,扭灭了火,摘下围裙,往客厅走去。 罗颂和杨梦一进屋时,罗志远坐在沙发上,没有看她们。 他觉得喉咙有些干,明明一杯绿茶才喝见底,怎么会干呢,他有些疑惑。 女儿喊他时,他的思绪艰难地从茶杯中挪开,终于抬头望向她。 这时妻子也出来了,他听到她又喊了声妈,但同样没有得到回应。 女儿身边站着的杨梦一,罗志远见过的,但此刻却觉得这人陌生得很,陌生到让他忍不住困惑地想,这人为什么会在自己家里。 但下一秒,她也跟着开口了,只礼貌地喊“叔叔阿姨”。 他的大脑忽然就清明了,想起这人是谁,又想起她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但情绪似乎迟钝起来,他应该生气的,可此时却只是讷讷地颔首。 妻子的准备显然比他要充沛,只在见面的一瞬间,她作为战士的斗志就被唤醒了,脸也自然过渡成灰蒙蒙的黯色。 但两人仍守着礼节,示意她俩坐下,只是看起来并不是很热情。 敌对双方第一次全员上场,抗争的局面从未如此明晰。 因为看到女儿与杨梦一坐在一起时,夫妻俩才真正意识到,女儿背德地站在了他们对立面。 落座后,气氛诡异地陷入了凝滞,没有人知道该如何起头。 他们都在等待发令枪响,希望有人能说出第一句话,为今天的谈话定下调性。 但观音娘娘不会说话,地主公不会说话,他们拜过的万千神明都不会说话。 凡人的事情,理当由凡人自己解决。 宋文丽生平第一次生出些不敬的思疑——如果祂们只在风调雨顺的日子出现,而在洪荒旱涝的灾难中隐身,那人类虔诚的祭拜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忽然有了无尽的说话欲望,虽然都是由没能明着问出口的对神明的疑问转化而来的。 “今天找你们来,是想聊聊你们之间的事。”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原来可以平静到不显内心分毫澎湃。 于是,她接着说了下去,“罗颂的想法我们已经听过很多次了,所以想听听杨梦一你的想法。” 被点名的时候,杨梦一正蹙着眉。 从宋文丽说出第一句话起,她的眉头就没松过。 无论是“你们”还是“你”,她的用词听起来都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好奇怪,杨梦一想,怎么说得像是她和罗颂之间出现了问题似的,这难道不是四个人之间的问题吗。 但她没有反驳,只定了定心神,斟酌着措辞,慢慢道:“叔叔阿姨,我跟罗颂……我们的确是在一起了。” “我理解您和叔叔作为父母不能接受我们之间的感情,”她顿了顿,“但我们在一起这事,虽然听起来很惊世骇俗,可也算不上错事。” 她的腿与罗颂的大腿挨在一起,有股比夏日高温还要烫些的热度透过两层布料渗了过来,杨梦一把它视作某种支持与安慰,因此并不很怯。 “所以……我其实没有什么太多想法。”她声音平缓地继续说着。 罗志远突然地开口:“你们俩很年轻,年轻人容易脑子发热,冲动做错事。” 他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摇动,“未来呢?等不再年轻的时候,你们就不会后悔吗?” “您说的后悔,是后悔什么呢?”杨梦一反问,但没有咄咄逼人的意味。 这是罗志远做过无数次的模拟题,以至于她刚问完,他的话就紧接着吐了出来。 “没有小孩,没得领证,大家也不能理解……理解同性恋。” 将脑海中的答案说出来时,他还是被某些可怕的字眼卡得干涩。 “老了不会有人照顾你们,没人送终。没有法律保障,你们哪天腻了厌了一拍就两散,没有任何东西能制约。” “但你们现在停下还来得及,不然等到你们都三四十岁了,再来后悔就晚了。” 劝说悄然开始。 “我们会有足够的经济能力,支撑年老之后安然度日。”杨梦一一条一条反驳,“我们是真的很喜欢对方,而且即使是寻常夫妻之间也可能出现裂痕,这是在任何一段感情里都可能出现的问题,并不只是因为我们都是女生所以才存在。” “而且,”她深吸一口气,“只有错事才会让人后悔,但……我真的不认为这是一件错事。” 罗志远没再说话。 宋文丽接过棒子,“那你有没有想过罗颂?” 这个问题让杨梦一有一瞬间的愣神,旋即回问:“什么意思?” 宋文丽没有直接回答,只顺着自己组织好的语言说下去。 “你的年龄比罗颂要大上六岁,整整半轮。” “听起来好像没有什么,但罗颂今年二十二岁,你却已经快三十了。等你四十的时候,罗颂也才三十四。” “这个年龄差,你们越大,实际差距就越大。” “我可能说不太清,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杨梦一的脸上有很明显的疑惑与震惊,她从没想过年龄也能成为她被攻讦的点。 罗颂显然也觉得这很不妥,面色沉重,呼吸渐深。 但宋文丽似是毫无察觉,只自顾自地抛出了第二点。 “很早以前我们就知道,你是在单亲家庭里长大的,跟妈妈的关系似乎也不是很好。” “你没什么需要在乎的亲缘关系,所以在你看来这只是你们之间的事,但罗颂不一样。” 这样说话,即便是长辈也很过分。 说到她的原生家庭,杨梦一的脸有些白了,但仍强自镇定着,只是被对方毫不掩饰的恶意激起了些许愤怒。 而罗颂,也觉得愤怒,还有些难堪,为妈妈这样毫无同理心地将她人痛处当筹码,也为她把自己也当成了筹码。 从开口到现在,妈妈甚至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却用她逼问杨梦一。 她正想说话,就听旁边的杨梦一似是笑了笑。 她的语气平平,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读出平静之下的讥讽。 “您说的不一样,是指有你和叔叔是吗?” “是指罗颂父母双全,我比不上是吗?” “阿姨?” 第159章 罗爸倒下 杨梦一很难说清自己在气些什么, 可能是她没有选择父母的权利,被迫来到这世界上,却一直因为原生家庭而被人指责。 那为什么从前不生气, 今天却难以抑制地愤怒起来了呢,杨梦一一边冷淡地盯着宋文丽, 一边分神思考着这个问题。 许是她的神情实在过于冷漠, 冻得发难者稍稍冷静了些, 宋文丽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话的确过分,所以她难得地沉默了。 一时间无人说话。 杨梦一在这空白的间隙里得出了答案。 以前, 杜银凤没有道德准则, 只一门心思扑在金钱与男人里, 的的确确是做了许多为人不齿之事,所以连带她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也勉强不算冤枉,但杜银凤如何水性杨花, 她的家庭如何破碎支离,却没有碍着她宋文丽半分。 因此, 宋文丽的话, 是实打实的无端指责。 长久的沉默仿佛耗尽了氧气,气氛一时有些窒息。 罗颂的眼神沉了下去,抿着嘴,犹豫着正欲开口,罗志远忽地出声了。 他一直察看着众人的神情,也思索着究竟该如何达成他们攒这场谈话局的目的。 眼瞧着女儿要说些什么, 可这种时候, 要是由着她说话,照妻子的性格, 火势只会被越拱越大。 他的心中有了某种决断,于是骤然掐断对方的未言之语。 “阿丽,罗颂,”他瞟了眼妻子,随后扭头望向女儿,“你们去晒个衣服吧。” “刚刚就听到洗衣机洗完衣服的滴滴声了,趁现在太阳还大,你们去把衣服晒了吧。” 这是显而易见的不加掩饰的借口,只是为了将人支开,所以这是一场演员愿意配合才能做下去的戏。 虽然平日里,宋文丽总是那个叨叨人的角色,罗志远也总笑眯眯地听妻子训斥,但真遇上大事了,她便会退到丈夫身后。 传统性别的主从关系会在这种时刻浮出水面,就此显形。 宋文丽与丈夫对视一眼,在后者的瞳孔中看到些坚决与不容反驳。 随后,她没有犹豫地站起身来,但并未急着动,只在原地,等着罗颂一同去。 而罗颂下意识看向杨梦一,后者在她腿上轻轻拍了拍,无言地表示自己可以的,她才缓缓起身。 宋文丽的眉头在看到俩人的互动时狠狠压了下去,眼神中流露出很淡的厌恶,在被她们捕捉到前,干脆地转身往楼梯走去,噔噔噔往上爬。 罗颂不急不缓地跟上,只是在拐过楼梯拐角前,与爸爸深深地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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