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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志远平静无波,甚至不合时宜地觉得有点可笑,她难道以为自己会对一个小年轻人做些什么吗。 而悲哀紧随其后,涌上他的心头。 这场旷日持久的对抗,终究是影响了家人间的感情。 等再没有拾级而上的踏踏声传来,客厅里的两人才收回眼神。 罗志远抬眼,望向杨梦一,而后者毫不闪躲地接过他的注视。 但相比于方才,此时宋文丽不在,某种敌对意味蓦地就淡了许多。 不过,杨梦一认为夫妻一体,宋文丽的意志与罗志远的意志是可以画上等号的。 她仍旧防备着,也并不开口,却依旧像一个谦卑有礼的后辈等待长辈发话那样,沉默地与他对视。 她始终急着罗志远的身体不好,受不得大刺激,也并不敢有什么动作。 半晌后,罗志远终于说话了,但不是劝导,也并非指责。 在年轻女孩寂然的倔强中,他平静地说起了往事。 “罗颂出生之后很不好带,白天不醒,晚上不睡,而且还一定要人抱,不然会一直哭。” “她很小一个宝宝,”罗志远用手比划了一下,“都不知道是怎么哭得那么大声的。” “我们没有老人帮衬,又都是第一次当爹妈,没有经验,手忙脚乱的。” “她妈妈以前白白胖胖的,但是月子没坐好,瘦了之后再也没能胖起来。” “说起来都怪我,没什么钱,所以她生完孩子没多久,我就得去打工了,一走好几天,留她一个人操劳。” 往事已远但罗志远始终感到愧疚,眉眼不自觉地耷拉下来。 羞惭之情没有持续太久,他话头拐了个弯,又说回了罗颂,眼睛便很快亮了起来。 “罗颂长大些,我们的日子也渐渐轻松些了。” “我每次隔一俩礼拜回来,都能很清晰地注意到她的变化,真的是眨眨眼,小孩就大了。” 罗志远笑着,说起罗颂小时候的顽皮事迹。 从她是怎样将家里的贵重电器玩坏、用小石子把墙壁的直角边给凿出豁口,到为了换一支漂亮的新牙刷,她能举着被人为弄坏的旧牙刷,怎样振振有词地说出夸张的借口。 他无奈笑笑,表示她再调皮,他们都不舍得骂她。 罗志远说了很多很多,数不清的细节与小事,让话语变得立体起来。 杨梦一眉心的结渐松,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好像跟着陷入怀念的罗志远,一同走了遍罗颂那很大一段她们还没有交集的人生。 “罗颂其实很好胜的,什么都要争第一。” “有亲戚朋友劝我们说再生一个男孩,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总能钻到计划生育的空子。” “她知道后,憋着一口气,就连体育,也要男同学比,也不知道那么小的孩子是怎么理解这些话的。” “但她也争气。”罗志远笑得眼尾折起一道道褶皱。 “我们俩骄傲啊,两公婆都没文化,但养出的女儿是重本大学的学生哦。” 他很自豪,黧黑面色遮不住脸上的红光,语气也跟着挑了起来。 可没过几秒,他的眼睛便陷入黯淡,掺了些说不明的落寞,转折也随之而来。 “所以,叔叔求你了。” “我们只有这一个女儿,罗颂她不能……不能不正常啊。” 他的眼神很悲伤,像兢兢业业一生但年老后使不动力气,就被送到屠宰场的牛。 杨梦一有些懵,她仍想着方才他口中那一件又一件关于罗颂的往事,此时呆愣着来不及换上合适的表情。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 罗志远话题转变的时机踩得太精准,表情与语气的配合也堪称绝妙,任谁听了都会为这样一位束手无策的爱女的父亲而动容。 她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这是否是他提前编排好的剧本,只是为了博唯一的听众的心软。 但她很快推翻了这个猜疑,因为他眼中的痛苦太浓烈了,像冒热气的一潭黑水,只望一眼都会灼疼眼球。 杨梦一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不再与他对视。 她必须站在他的对立面。 她别无选择。 罗志远哀戚的话语,骤然打散难得和谐的气氛,杨梦一在隐隐的愧疚中,仓惶又迅速地切换了身份,从聆听者重新退回成战士。 但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不止找到了这场战役里妻子没能抓住的盲点,甚至让敌人都心软了。 此时,杨梦一捡起方才松懈时掉落在地上的刀,别扭地将它抓握在手,却好像不知道该如何挥使武器了。 在她的预想中,这场谈话里会有无尽锋利的言辞与激烈的态度,她会毫无愧疚地可称酣畅地挥砍手中的刀。 但她无法对一位心碎的颓丧的父亲下手。 她沉默着,良久不言。 两人数着各自的心跳计时,对时间流逝的计量却出奇一致。 杨梦一终于还是说话了。 “对不起。”她说,“如果罗颂要离开我,我无话可说,也绝不会死缠烂打。” “但只要她还要我,我就不会放手。” 杨梦一音量渐低,近乎呢喃地再次道歉:“真的对不起。” 她为眼前这位父亲的心碎与自己有关而感到愧疚,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罗颂倔强起来,跟牛似的,这点他们从她孩子时候起就知道。 杨梦一也知道。 所以,她的话落在罗志元耳中,是再清晰不过的变相的决绝的拒绝。 罗志远一时有些昏懵,失神中又隐隐觉得自己好笑,怎么会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呢。 但回过神来,他又想起来了,是因为女儿那密不透风,他们无从下手。 前后贯连起来,罗志远终于明白,他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扭转如今的局面了。 女儿的性向、她出格的行为、她与他们的离心,这些都像屋外的烈日一样,明朗而直白,也透着灼热的残忍。 罗志远的心被曝晒在烈日之下,跳动逐渐失控,连带着大脑和嘴巴也磕磕绊绊起来。 他张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一口气没喘上来,只直直地从沙发上摔了下去。 这响动突兀得如同平地惊雷,震得这幢房子里所有人的心都颤了颤。 天台的一对母女早已将衣服晾晒好,只是迟迟没有下楼罢了。 但她俩也不说话,彼此之间只有一片寂然,掺着怪异的尴尬与排斥。 而一楼传来的响动被这片安静无限放大,宛如狠狠捶向她们心脏的撞钟木杵。 宋文丽与罗颂下意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不安。 罗颂心下一凛,迅捷地往楼下跑,宋文丽紧随其后,只是比不上年轻人,没下完第一道楼梯,她连罗颂的影儿都瞧不着了。 但她只希望罗颂能再跑快点。 这一刻,她只有这个想法。 第160章 打120 罗颂几乎是一路跳下楼梯的。 三层楼的距离, 她似乎只用了几秒就跑完了,但这短短几秒却比她跑过的任何一场田径比赛都要漫长。 目光触及倒在茶几边上的父亲时,罗颂最后下台阶的那一跳差点没站住脚, 身子软了一瞬。 但对罗志远安危的担忧胜过了肉身的软弱。 她大步奔到父亲身旁,砰砰直跳的心带起一记记重响, 传至脑中则如有雷声鼓动, 将她的理智通通震碎。 比任何一条急救措施先一步到达她脑海的是二次心梗高达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死亡率。 罗颂整个人都在轻轻颤动, 只是不很明显。 她心中的理性小人感知到了危险,冒头的一瞬间变得强大, 也接掌了这具身躯的掌控权。 罗颂终于忆起所有关于心梗后的急救措施, 那些医院小册子上画的写的图案与文字, 那些社交平台上她收藏过的急救知识。 她强自镇定地颤抖着将地上毫无知觉的人翻过面,使他能平卧在地,随后将他的领口往下往外拉扯,让他能呼吸顺畅些。 此时, 宋文丽终于也下到了一楼,可她只呆呆站在楼梯口。 她仍维持着跑动的姿态, 一脚落在地面上, 另一脚拖在最后一阶阶梯上,可身体却像丧了力气,倚在白墙上无法动弹。 她的眼睛盯着丈夫僵硬的脸上那双紧阖的双目,她不敢再往前走了。 “妈!妈!打电话!叫救护车!”罗颂听到动静,快速扭头瞧了一眼,声音是抑制不住的尖利。 宋文丽似是被利器扎中一般陡然一震, 迟钝又惶然地反应过来要打120, 可是手机在哪呢。 在房间,对, 在房间,宋文丽终于想起自己将手机放房里充电了。 她急忙忙往房间迈步,可这一动却让她直接软倒在地,发出另一道重重的咚响。 在场另外两个清醒的人再次被猛吓一跳。 罗颂猛一扭头,看到妈妈也倒在了地上,只觉得胸口都被这世间磅礴的空气压垮了。 “妈!”她从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如此高亢尖锐。 此时再强大的镇定与理智都压不住她内心的恐惧。 罗颂喊着,踉踉跄跄地爬起,又跑到宋文丽身边,察看她的状况,好在她只是腿软无力而已。 罗颂的手机方才上楼时顺路搁房里充电了,因此即便面前人魂不守舍,但她也只能择最近选项。 “妈!你手……”她的话被突然伸到眼前的手机截住了。 是杨梦一的手,和她已经拨通了120的手机。 罗颂像是才注意到屋里还有另一个人,略迷茫的眨眨眼,但身体比大脑更快接过了已经连通的亮着屏幕的机子。 她与杨梦一对视着,嘴巴却正称得上熟练地报出住址信息,小路连接的大道名称,以及病人的情况。 她的话语是如此流畅,而双目却无法很好地看明白眼前的情况,以至于罗颂觉得自己的五感之间仿佛突然竖起了一道屏障,令她没法将不同感官接收到的信息联系在一块,只能笨拙又迟疑地任由眼耳口鼻机械地做出响应。 但救人心切。 接线员听到病患四个月前曾接受过心脏支架术,而此时大概率是二次心梗,语气不由得严肃起来。 罗颂在这样紧张又严谨的对话间找回了思考能力,也奇异地定下心神。 “妈,你看着爸爸,我去挪车。”挂了电话,她握着杨梦一的手机,对仍旧悸恐惊慌的妈妈大声说。 女儿的声音洪亮而结实,像脚底下的黄土地一样,也让宋文丽终于回过神来。 她诺诺点头,颤颤地爬起身。 “手机我先拿着,120会用你的号码跟我联系。”罗颂转头对杨梦一快速道,“我去挪车,然后去路口等,你在这里就好。” 没等杨梦一说话,罗颂便奔到玄关处,抓起车钥匙,又大步跑到门口,将铁门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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